《折春枝》抱山客

2、条件 ”离人少君

　　大雪缓缓停，皎月渐高悬。
　　抚仙谷已然是一副热闹景象——灯火绚烂，商铺琳琅。
　　人声喧哗却传不到这处窄巷，早在来时，裴知砚便设下了禁制，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也别想出去。
　　裴知砚轻笑，墨眸深沉，暗含危机：“哦？为何不是和裴首令，而是裴主君？”
　　小贼轻笑出声：“因为是裴主君是裴主君啊。”
　　裴知砚作为灭魇卫的首令，任何行动都需以三洲安危和世族利益为主，但裴氏主君不用，裴主君可以单以裴氏利益或者个人利益为主，无关职责，无关他人。
　　“看来是桩亏心生意呢，”裴知砚凝视着眼前人，目光沉沉，仿佛要透过帷帽，穿过皮肉，看到人心里去，“不过要让阁下失望了，无论是裴首令，还是裴主君，他们都不喜欢和别人谈生意。”
　　小贼毫不在意他的拒绝，只晃了晃手里的玉牌，语气轻和：“不想要？”
　　那只拿着玉牌的手莹白纤细，比手中由羊脂玉制成的玉牌还要夺目。
　　裴知砚突然觉得那帷帽甚是碍眼。
　　”我直接杀了你，再拿也是一样的。”裴知砚连敬称都懒得用了。
　　“你不怕打不过我？”小贼负手而立，姿态仍旧从容，好像眼前站着的是一个相识多年的友人。
　　“灵台滞涩，周身灵息淡薄，你怎么不担心一下自己等会真把小命玩没了。”裴知砚右手灵息流转，幻化出一柄长剑，言语间已经飞身向小贼攻去。
　　剑锋迎面袭来，连空气仿佛都被劈成了两半，小贼侧身躲避，若有第三人在场，定觉得他身姿轻盈敏捷，宛若飞燕，实则躲避的十分勉强，每次都只差几分，那长剑就会在他身上捅出个窟窿来。
　　“裴主君好眼力，只是，”小贼猛的后仰躲过横扫而来的剑刃，呼吸已经不稳了，“不听听我给的好处吗？”
　　几乎是在话罢的同一刻，裴知砚手中的长剑挑飞了小贼头上的帷帽，那帷帽该是个遮掩的法器，帷帽既没，小贼彻底暴露在裴知砚的眼中。
　　月华终于透过云层，普照人间，也难得怜惜了这不起眼的窄巷。
　　清辉映照着两人，地面上的积雪一片狼藉，裴知砚长剑直指小贼咽喉。
　　只见帷帽之下，是个身形挺拔，青衣墨发，清瘦挺拔的少年，约莫十八九岁的样子。
　　少年生了副清冷昳丽的谪仙相，眼似剪秋水，眉似远山黛，皮肤白皙的近乎透明，颈侧一颗颜色浅淡的小痣平添艳色。
　　只是脸色苍白，看起来脆弱易碎，更加惹人怜惜。
　　少年抬眸看向裴知砚，忽然笑了起来，笑时那双眼眼尾上挑，又清又亮，像是朦胧春水映彻山雾，只一眼便让人移不开目光。
　　裴知砚不动声色的一怔，而后紧紧蹙眉。
　　裴主君平生最厌美人计。
　　话虽如此，但他还是把剑收了回来，冷酷道：“说说看。”
　　少年将被挑飞的帷帽捡了回来，拿在手上。
　　夜风飞掠，青纱飞扬间直视裴知砚，是副温文尔雅的亲和模样，温声道：“你不是在找觅芳涧背后的主人吗？我知道，只要你与我做了这笔买卖，我告诉你，如何？”
　　裴知砚化去长剑，这次是正正经经的将人扫视了一番，斟酌着他话里的真假。
　　半晌，裴知砚道：“你想让我救方旻？”
　　是救，不是放过。
　　苦寻多年的逍神丹线索在前，各世族齐聚缉拿祸首，在这种时候，能和裴主君做的生意，八九不离十都和方旻有关。
　　少年摇摇头，又将帷帽戴了回去，语气温和又危险：“不，我不要你救他，只待裴首令抓到他时，让我亲手杀了他即可，他不能死在别人手上，只能死在我手里。”
　　裴知砚看着他将帷帽重新戴好，淡色青纱遮住那惊鸿一面的容色，他突然就不明白了：“既然方旻最后都要死，那死在谁手上有何区别，觅芳涧涧主身份神秘，多年来不曾暴露任何蛛丝马迹，为了一个方旻，至于让觅芳涧拿出这等条件，只为取他一条狗命？”
　　少年一点都不惊讶裴知砚会猜到他的身份，毕竟，方旻也是觅芳涧的人。
　　少年不动声色，淡然道：“裴主君既然猜的到我是觅芳涧中人，就不要多问，我觅芳涧自有处理叛徒的一套规矩。”
　　觅芳涧最恨叛徒，凡违反涧规，做出对觅芳涧利益有损的人，皆视作叛徒。
　　“不说清楚怎么做买卖？不够诚心啊。”裴知砚寸步不让。
　　少年冷哼一声，道：“方旻那个蠢货，自以为是，私下售卖逍神丹，抹黑觅芳涧名誉，已惹得主人不悦，什么条件不重要，能杀了他才是重点。”
　　“你这么做，你主人知道吗？”裴知砚冷不丁道。
　　少年没想到他会这么问，轻笑道：“结果是好的，又何必在意过程？”
　　言罢，少年用一种近似诱惑的语气道：“一个秘密，还是一个价值不菲的秘密，换一个狗东西的命，如何？这笔生意够划算吧，裴主君，做还是不做？”
　　裴知砚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山路十八弯。
　　方旻牵扯逍神丹，众世族恨不得杀之而后快，裴知砚身为灭魇卫的首令，亲自缉拿方旻是必然的，而且方旻最终都得死，死在谁的手上的确无从区别。
　　但若是以此换取少年所说的秘密，于裴氏而言，是天大的助力。
　　觅芳涧虽不比世族，但它做着谋财害利的生意，这些生意当中有些甚至会累及世族利益，在这种情况下，觅芳涧还能安然无恙，足见其底气深厚。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他们手里握着许多见不得人的东西。
　　凭这，世族就都想将觅芳涧收入己觳，但都被拒之门外——他们只做生意，不搞结盟。
　　而在离人王朝统治的时候，裴氏只是一个式微到不能再式微的氏族，甚至不是世族。
　　尽管如今跻身四大世族，但想在世族的风诡云谲中生存下去。
　　变强，是唯一的出路。
　　觅芳涧很显然也是抓住了这一点，才找上了裴知砚。
　　毕竟，有灭魇卫首令在前当矛，可比他们自己动手在众世族中抓到方旻，再将其大卸八块来得快。
　　觅芳涧涧主身份这个秘密，就是觅芳涧抛出的橄榄枝，只要接了，许多事情就好办多了。
　　这桩生意，怎么看都是血赚。
　　少年也不催他，他知道裴知砚在顾虑什么。
　　果不其然，半晌后，只听裴知砚道：“不愧是觅芳涧，不负‘通天贯地，八面玲珑’的美名，好处的确很动人，不过，我也有一个条件。”他周身的气质突然变了。
　　少年不明所以：“你说。”
　　“觅芳涧暗网遍布天下，我想找一个人，只要能找到，裴某定将方旻五花八绑的送到公子面前。”裴知砚直视着他，说起那个人时眼中藏的是一丝近乎于无的温柔。
　　画风突变，这很不像他。
　　少年难以置信的将他上下看了又看，此情此景他见过，是在觅芳涧的招待处——一个男人抱着一箱金珠，热泪盈眶的请求觅芳涧帮他找到失踪的妻子。
　　“你……”少年脑补了一下那个情景，浑身一个激灵，问道：“什么人？”
　　裴知砚目不转睛：“离人少君，离人昭。”
　　雪又下了起来，星星点点的自苍青色的天空落下，模糊了月影。
　　千年前，天下战火连绵，民不聊生，身为仙族后人的离人氏靠着仙族赐下的秘宝终结乱世，拓八方疆土，召万民臣服。
　　离人王朝统治千年，却在十一年前，因离人王任人唯亲，昏庸无能，又惨无人道的利用活人做试验，最终被世族联手击败，结束了这延续千年的王朝。
　　少年抬眸与之对视，慢声道：“当年离人氏作恶多端，终遭报应，听说那日的眷明圣宫血流成河，尸骸遍地，玉夭山的杏花至今仍是鲜红的，说起来，逍神丹好像便是在那时出现的。”少年抬头看着那轮皎月，“十一年尘与土，什么都不剩，何况是人。裴主君，何必找那一个过往之人呢？”
　　裴知砚摇摇头，在风雪中目光固执的看着少年：“那是我的未婚妻。”
　　两人在风雪中对视，一时静谧无声。
　　少年似是叹了口气，惋惜道：“想不到你还是个痴情种，那我便应了你。”说着将一枚刻着杏花的粉玉扔了过去，裴知砚稳稳接住。
　　“这是时芳令，事成之后，拿着它到觅芳涧的任意一个据点，自有人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少年转身欲走，“我在谷外，等着裴主君将方旻给我送来。”
　　裴知砚眼神晦暗的盯着少年的背影，手指重重的摩挲着玉佩，在他抬步离开时飞身上前将人勾着肩按在了怀里。
　　后背贴着滚烫的胸膛，少年大惊失色，手肘下意识向后击去，被人迅速的摁下，少年强制自己冷静下来，咬牙切齿道：“裴主君这是做什么？放开我。”说着挣扎了两下，但后面的人比他高出太多，健硕有力的手将他紧紧摁着，动弹不得。
　　挣扎的两下倒像是调情。
　　“别这么急着走啊，小公子。”裴知砚摘了他的帷帽，偏头在他耳畔轻声说道，热气顺着耳廓进入，酥麻沿着脊椎一路往下，少年瞪大眼睛，若他是只猫，现在该是炸毛了。
　　这人就是故意的！
　　“裴知砚！”少年惊呼出声，挣扎的更厉害了。
　　境界高有什么用，灵台滞涩，通天的修为也运转不动。
　　“我还以为你除了那副假模假样的君子相，没别的样了。”裴知砚松开了他，手里拿着他的帷帽，搂人的手手指摩擦，像是回味。
　　这人本就生得风流不羁，演起登徒子来毫无违和感，少年恨不得手撕了他。
　　“你有病？”少年脸颊通红，闹这么一回君子也不演了，气狠狠的骂人。
　　“未婚妻找不到了，相思病呢，眼看就要病入膏肓了。”裴知砚笑得贱兮兮，说得话更是欠的没边了。
　　少年气到心梗：“有病就治，不治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