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欢》落汤螃蟹

1、落霞镇

　　“在何璇被跟踪第八次时，她终于忍不住转头大声道：‘死骗子，你到底要干啥子？’
　　适时春光大燥，枝上惊雀，石桥吓游郎。镇上大娘皆道：‘不得了、不得了，武馆小娘子疯了~。’这话怎么道？且听小张给你分析好。”小胖子本来尖声尖气的声音突然故作高深，吊起面前三穿个着武馆校服小童的胃口。
　　“据说——据石桥包子铺李大娘的可靠消息称昨天中午何师姐一人突然发作，视空气为有物。”说书小胖摇头晃脑继续道：“是自言自语又大光其火，怎么着？嘿！她说有一人黑衣人跟着她，甩了八回，没成。那咱落霞镇的人能让这种欺负小姑娘的事发生？那不成。大爷大娘小伙子全都哗啦啦围成一群看过去。”
　　“啪——”小胖拊掌，把后院池塘鱼惊得游好远，夸张道：“哪里有人扰？”
　　三小童坐塘边石头上，赶紧凑头向鱼群望去，手上播些鱼食，小鱼们又辗转回来了。
　　“咳咳！”小胖提醒后，三人又转目相视，装作惊得不得了。
　　“这还不算什么，最让人费解的是，一手消息，啧，也就是何璇师姐说那个小伙子确有其人！当然她人不傻，肯定要说是有那么一个人。而且，那个人你们今天还见过——猜猜看？”
　　“我知道！是昨天拜进门的那个，君寔？”中间那个小童抢答道。
　　这其实也并不难猜，有这么一个人，他来时脏兮兮像个讨口子，一个时辰不到便转眼成了武馆师父的大弟子；有这么一个人，他一来就鸡飞狗跳，师姐百般看不过眼；有这么一个人……管他呢，反正就这么一个新鲜人，不猜他猜谁？
　　“正—诶哟！”小胖本是一只脚踩在石头上，一只手指点天地，一张嘴谈古论金，此刻却被袭击了后脑勺，“谁啊！”
　　凶器滚滚往前，落在他右脚边，是一颗青枇杷。
　　三小童正对凶手方，捂着嘴格格地笑。
　　小胖还未转头，就意识到这个人八成姓何，随即换上一副讨笑的脸。
　　来人正坐矮墙头上，支起一条腿，手上颠着的是旁边树上扯得青枇杷，一脸不耐地盯着他。
　　可不是是和合武馆馆长独女，落霞镇驰名女混混，他们独门大师姐，昨日今天舆论中心——何锁欢，何璇是也。
　　“张二胖，干嘛呢？”她挑眉，然后静静地问。
　　后院寂静一瞬，池塘蛙蛙也来笑他。
　　在这漫长的一秒里，张二胖眼珠骨碌一转，突然灵光一现，滑嘴一张，铿锵有力地道：“师姐啊，我这可是为了你啊，咱武馆的，咱街坊邻居哪个不知道你向来是嫉恶如仇，济弱惩恶。但是，但是他们的一些风闻。”说到这儿，他摇摇头，“太不理智了，我做的不正是替师姐解释，为师姐分忧。”
　　说完，他扬起了一张极有欺骗性的憨厚笑脸。
　　“噢，”何璇点点头，道：“说得真好，不愧是老张的孙子，诶，你说你有这天赋不去跟你爷爷一样说书，进武馆可真是屈才了。”
　　“嘿嘿。”张二胖竟然还有点羞，扬起胳膊作臂展，不好意思道：“这不是习武锻炼身体嘛。”
　　“嗯嗯，说得对。”何璇对此表示赞同，然后巧嘴咧起，不讲半分江湖道义。她喊：“爹——张、二、胖、在躲训，还带着三个小豆丁嚯嚯你嘞鱼——”
　　底下四个人霎时间变了脸色。
　　“锁欢师姐，你……”
　　来不及狡辩、解释、吐苦水，顾不赢恼恨、愤懑、讨道理，大的携着仨小的，一溜烟就没影儿了，大的还嘟嘟囔囔碎嘴着。
　　锁欢讥诮一笑，盘腿坐在墙头上，泄愤似的猛啃一口小枇杷，又酸又涩，她嚼了一通就囫囵咽了下去。曦光落进何璇眼睛里，春色宜人。落霞镇处于川南落霞山麓，街坊邻里，贩夫走卒，家家户户在平凡的烟火里游过了岁月。
　　此刻，马头墙的后院，来了一个黑衣小伙，身材高大。正是刚才张二胖他们所提到的君寔，形色可怜地端着扫把往鱼塘边上走。
　　锁欢一见他来就来气，看见他手上拿的扫把就知道这人惯会装模做样。“呸！”她夸张地吐出嘴里没熟的果子。
　　君寔看她那模样，轻置一笑，吊着扫把走近把果渣扫到树根下。锁欢接着吐，君寔一边扫她一边捣鬼。“姑奶奶，打个商量，你这……果子还没熟就先别祸祸人家了呗，你要吃，咱去街上买应季的。”
　　锁欢无可无不可道：“诶，这可不敢。我爹大弟子嘛，怎么还敢听你一句姑奶奶。还有，你不是自称，”她停住非常浮于表面地哈哈笑了两声，接着说“说你是那什么金锣大仙，既然如此师姐我也是不敢当，更别提劳驾您大仙买东西了。”怎知底下那人脑子清奇到了一定程度，比十八山路还要曲折婉转，明讽他时他还要咕哝回上一句，“谁当金锣大仙？”锁欢甚至抽出一点时间去想，她刚刚说得好话吗？他还嫌弃上了？
　　说起这尊神仙……昨天、前天、大前天，只要她出门就遇上一个脑筋好像不太行的人贩子。
　　起初，她单是认为那人是人贩子，鬼鬼祟祟地想拐妙龄美女。直到第三次看到他的时候，他说话了。
　　他这一开口，是有点不得了，说书人都要甘拜下风。他张口就念经：“九州之所，寒极苦极。彼时大荒，九州生灵，神，应运而生。其力所至，冰河消退，万象如春……”锁欢喜欢听故事，不喜欢听别人掉书袋子。
　　这刚刚上午，她就连打哈欠，摆摆手道：“兄弟，捡要紧的讲。”君寔无奈耸肩一笑，继续道：“万物造神，谁也没想到有这样的时刻，群神陨落。在只见天上仙的一天，小仙芸台书使被发落。“其罪昭然呐——”他越编越夸张，“神器天书一页失落，各散仙无不惊异惶然，老君却只是轻飘飘地罚她下界以凡胎去重拾仙家记忆，耗费精血去找天书。“
　　当时，全场哗然，云阶上一层一层的窃窃细语，像一圈一圈的苍蝇，只在嗡嗡不见内容。不过也不难猜，那可是神器！天书丢了一页，这等过错就这么了结了？但是众仙友都是这么想的又如何，漫天仙者，没人愿意站出来。老君古井无波地捋着长须，天罚就算是判下来了。
　　刑期来的突然，那时小书使唯一的朋友君寔只是个门将。在君寔探监时，口谕突然来了，也就没有给好事散仙凑热闹的机会。
　　一年，两年，两百年……书使一直没回来。五年，五十年，一百年。天上多了很多热闹，第一位修炼成仙的凡人，第一位从下天庭修上来的将星，第一位入得上墟却下凡大杀四方的疯子。
　　第两百零一年，战功赫赫的将星君寔下凡了！”
　　故事是新奇的，到后面却变得有些离奇，那人说自己是君寔。讲自己的故事，这当然不算离奇。可，君寔说得是神话啊……本来，他自己疯癫，也碍不着何璇什么事。坏就坏在，他沉浸话本子久矣，这次还要拉上一个正常人一起。
　　于是乎君寔死乞白赖地指着何璇说，对，姑娘，我是神仙，你其实也不是人，和他一样是仙人噢。
　　现在呢，就请你和他一起去寻宝，打怪，拯救世界！天地良心，只要是个脑袋瓜子正常，八岁…往上说点，十岁以上的人，都不该信吧。这人不对头，锁欢心里直摇头，模样英挺，结果智残，要么就是个低道行的拐子。
　　前者她同情，后者她可以打得他被人同情。
　　综上，不是好人是拐子的可能性还要大点。她不想听那人胡搅蛮缠，时常以白眼视之。等下次见时，那君寔转眼跟镇东头的神棍搅合上了，神棍是个见钱眼看的大嘴巴，不到三日那家伙就差把锁欢家几匹砖抖搂给君寔了。
　　君寔也是烦人，就跟往她身上插了个眼似的，三天出门七次，次次次次次次次都得碰上他。……锁欢无话可说。苦口婆心好言相劝有之，色厉内荏装腔作势有之，君寔就跟黏小姑娘身上一样。
　　后来事情是这样的：那天锁欢出门去逛典当行，又遇君寔。
　　行行行……她惹得起，也当然就躲得起。接着，她选择了在沉默中爆发：当街大喊，死骗子。……她就多余这一遭，忍一时风平浪静，进一步风评被害。周遭人皆围过来，不是伸张正义，可能本来也是，反正在锁欢看起来他们围起来的效果是，围起来当面窃窃私语。
　　……这君寔还有两把刷子，那么大，那么壮一活人！他们没人看见！这次尾随的成果在外人看来就成了，锁欢疯掉了。本来是局部流言，在张二胖的运作下成功晋升为人尽皆知！
　　当天吃晚饭时，锁欢估摸着她敬爱的何赋馆长和亲爱的丁挽禾夫人要亲切地慰问一下，一进门却见一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