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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力竭 夜色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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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降临,莫璇揉着咕咕叫的肚子拖拖沓沓地跟在黎芮身后。黎芮始终挺拔着身姿自顾自地向前走,但莫璇能看出来黎芮在有意为了自己放慢脚步。
莫璇心里一阵愧疚涌上,尽力迈大步子跟着黎芮。
二人走出东湾城,直抵郊外。在这个无月的夜晚,二人的视线逐渐被黑暗遮蔽,伸手不见五指。莫璇小心翼翼地向前走,一闷头撞到一个东西。
是黎芮停了下来。
在黑暗中,莫璇隐约看见黎芮抬起手臂向自己这边的方向摸索着。
莫璇一把抓住黎芮的手:“教练,你在找我吗?我在这里。”
但黎芮的手突然开始剧烈颤抖,直接把莫璇的手甩开了。
莫璇被黎芮突如其来的行为吓到了,一瞬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结结巴巴地询问黎芮:“怎,怎么了?”
黑暗中莫璇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只听见黎芮稍稍有些急促慌乱的喘息声缓缓平息下来。
“天暗了,小心走散。”黎芮语气平淡,刚才的急促慌忙丝完全消失了。
莫璇盯着刚才被黎芮甩开的手发神,却发现此时黎芮的手伸了过来,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会儿,主动拉住了莫璇宽大的衣袖。莫璇看着女子骨节发白的手指捏住自己的衣袖,不待细想,就被拉着向前走了。
她们此行是要去查看堤坝被冲毁的情况。
先前那一老一小提到东南四江上的大部分堤坝被冲毁。据黎芮所说,不论朝代,东南之地一直都是维持整个国家发展最重要的动力源之一。针对东南水患的问题,前朝陈氏时期开始修建堤坝,再逐年逐次定期检修。若那一老一小所言属实,真是水患导致堤坝冲毁,那便是天灾难避。
莫璇甩甩脑袋不去思考那些问题。一抬头,便注意到远处山峦间星星点点的火光。那些是在堤坝决口处管理秩序的守卫们。
“终于到了!”莫璇一个箭步上前与黎芮并排,笑吟吟地看向黎芮,却发现黎芮的状态不太对劲。
黎芮眼神发直,眉头拧在一起,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嘴角僵直,似乎是看到了什么令人震惊的东西。
莫璇顺着黎芮发直的眼神望去,但什么也没有看到。
莫璇想到方才在黑暗中黎芮紧张的模样,心中暗想。
难道她怕黑?
不会吧,之前几次在晚上的时候,她也没什么不对劲啊。
莫璇来不及细想,身后破空之声传来,剑鸣刺耳,银光炫目。莫璇和黎芮同时跳开拉开了距离,一个人影在烟尘中渐渐浮现。
男人身形高大,面部被堪堪遮住肩膀和半边大臂的黑色斗篷遮挡,隐约看见银制的面具反射着冰冷的光线。交领和袖沿上绣满曲折幽暗的紫色暗纹。这男人出现之前,莫璇什么都没有察觉到。行动如风,来去无痕。不留踪迹,不着尘土,诡异至极。
“殿下!!”莫璇惊恐地向黎芮的方向喊叫。莫璇瞪大眼睛看着男人向黎芮的方向奔去,立即甩开双腿向男人冲去。
凝夜紫蟒纹。
男子衣着上的诡异暗纹,前朝陈氏只有皇室中枢才能穿着的贵族纹饰,这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这陈氏来的人,定是冲着齐国靖阳公主来的!
男子行动神速,上前迅捷地打掉黎芮的鞭器,黎芮还没反应过来时,已经被男子掐住了脖子。
就在制住黎芮的一瞬间,男子感觉身下升腾起一股气流。莫璇长剑出鞘,杏眼圆睁,就要刺向男人的腰腹。
“呵呵。”
低沉的男声响起。莫璇的神经一阵恍惚,只看见那身影鬼魅般一闪,自己的剑尖完全刺空。
她的耳边突然飘来男人带着震慑的声音,令人感到不可抵抗。
“叶子冥这一生唯一的败笔,便是收你为徒。”
话音未落,莫璇感到被点中几个穴位,原本稳固的下盘瞬间崩溃,直接趴在地上不得动弹。
好强。
莫璇心脏狂跳,心中只有这一个念头。
太强了。
连一招都没抗住。
难道方才黎芮那奇怪的样子,是因为一直感觉这个人在黑暗中窥视着我们?
那为何他刚才不在黑暗中下手?那样岂不是更容易?
莫璇用尽全身力气想要爬起来,却只能勉强支撑起上半身。头脑发涨,昏沉沉的。双腿像不属于自己似的,完全动弹不得。
“放开殿下!!”莫璇朝男人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喊叫着,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男人掐着黎芮的脖子,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
快……走,这个人……很危险……
黎芮发不出声音,只能靠口型和莫璇交流。
男人缓缓面向莫璇,语气嫌恶,但莫名带点赞赏:“还没晕过去?嗯,叶子冥的徒弟,不算太废物。”他掐了掐手指,声音里带着暗沉的笑意。
“不准直呼我师父的名讳……”莫璇话音未落,感到大脑中传来一阵刺痛,如电光火石一般,像是击碎她的神经。一口鲜血“哇”地喷出,染红了地上的残枝枯叶。
“别乱动,小的没想伤两位,呵呵。”男人对莫璇做出“嘘”的动作。
黎芮死死捏住男人掐住自己脖子的手臂,拼命想挣脱,奈何抵不过一个强壮成年男人的力量。
殿下……
莫璇张嘴想喊,突然一口鲜血涌上,堵住了鼻喉和耳道,强烈的血腥味呛得莫璇想吐。
陈氏的巫蛊邪术一流果真卑鄙……莫璇恼怒地狠狠捶打了一下地面,心中咒骂诡道术法,一边又对此情此景深感绝望。
莫璇用双臂支撑着上半身向黎芮的方向一点点爬去。视线模糊中,她看见黎芮似乎挣脱了控制,趁男人不注意时抽走了他腰间的长剑。
二人缠斗的身影在明月破云之下逐渐变得闪烁又不可捉摸。黎芮举起剑刃向男人喉前刺去,男人微微侧头,剑锋刮过的气流吹开了男人的兜帽。
男人下半张脸被银制的面具遮挡,右脸的面具边沿拢成细细一束的蜷曲的蛇身形状,环住了男人的右眼。在月光朦胧的夜晚,这张面具显得相当诡异。
黎芮与男人对视的片刻,她的脸色刷的一下白了。她眼睛蓦然睁大,有惊讶,但蓄满了更多的恐惧。甚至方才她被掐住脖子时,眼神中的恐惧都远远不及此时。她持剑的手不住颤抖,身体不自觉地向后靠,像是要逃离什么一样。
此时,在道路的不远处,传来略微杂乱的脚步声和交谈声。原来是一队簇着火把的巡逻兵向这边走来。
“今晚的交流很失败呢。”男人自言自语着戴上兜帽,身形一闪,向黑暗中渡去。
得救了……莫璇带着脑海中这最后一个念头,彻底晕了过去。在晕倒之前,她似乎还听见黎芮在呼唤“监军”。
等到莫璇迷迷糊糊睁眼时,她正躺在柔软的榻上。明月的清晖洒进窗里,正好照在莫璇的脸颊上。莫璇伸手揉揉惺忪的眼睛,瞟到床前一个微动的人影。
那人看见莫璇醒来,身体稍微向前倾,半张脸孔被月光映出。是那冷漠到让人心痒的绝美容颜。
“殿下!你没事吧!嘶……”莫璇瞬间起身,却感到上半身撕裂般的疼痛,疼得她嘶嘶抽气。
“嘘。”黎芮把食指轻轻放在嘴唇上,示意莫璇安静下来,同时警觉的眼神迅速向周围扫视,“你睡了三天,还受了伤,别动作太剧烈。”
“噢……”莫璇调整动作,慢慢地直起身子靠在睡枕上。黎芮警觉的样子又让莫璇神经紧绷起来。她在提防谁?
“这里是哪儿?我们怎么会在这里?”莫璇小声问。
“孔氏府邸。”黎芮道。
二人被巡逻队救下之后,正好碰上了宴饮结束的官员们,孔意和吴冶也在其中。孔意当即就决定把莫璇和黎芮带回自己的府邸进行治疗调养。
其实黎芮方才说的话,莫璇基本上一个字都没听进去。黎芮坐在床边,长发披散下来,平缓地讲着莫璇晕过去后发生的事情。她们二人从来没有如此接近过。黎芮不经意撩起头发时,脖子上被掐抓的痕迹显现,莫璇心里不禁一阵刺痛。
是她没有保护好公主殿下。
莫璇在心里埋怨自己。
“那这三日,是否有新的发现之类的?”莫璇小心翼翼地发问。因为缺席了这三日的调查,她心里正惭愧着。
黎芮将莫璇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停顿片刻,继续道:“堤坝的确毁了。”
孔意仗着其叔父孔汲撑腰,在整个东湾畅通无阻。带着黎芮和吴冶去查看决口的堤坝,不过举手之劳。
“但不知道是怎么毁的。”黎芮冷不丁来了一句,直接让莫璇懵了。
“什么意思?”莫璇问。
黎芮在黑暗中摸着下巴思考,随后摇摇头:“不可能,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能不能打开天窗说亮话……莫璇摸不着头脑。
“不说这个了。”黎芮轻咳两声,”……你身体状况如何?有没有气息滞涩这样的异常情况?”黎芮毫无感情的语气说出关怀的话语,让莫璇觉得很怪异。
莫璇尝试运气,发现经脉疏通,气息通畅,疼痛感也减缓了很多。“没问题了!本小姐命真硬!”莫璇感叹道。
黎芮微微歪头,双手抱在胸前:“若不是那位‘临江仙’近日在东湾逗留,你的伤恐怕十天半个月都好不了。”
“那位前辈在这里?!”莫璇双眼发光。
“临江仙”位列“银铃白渚”,极通音律,极擅琴音。其所作的《临江散》有静心清神之效,再配合其堪称一绝的岐黄之术,小到皮肉外伤,大到经络受损,均有益效。但最令人喜闻乐见的是,此人外貌美轮美奂,如清水之芙蓉,高岭之白兰。传闻其所过之处,幽香泠泠,风岚宛宛,故得一个“仙”的美名。
叶子冥与“临江仙”出于同门,莫璇应该称呼“临江仙”为前辈。这位前辈,莫璇是见过的。那位不论风姿还是面容都摄人心魄的仙子,甚至能压过世家小姐品貌排行首位的吴诚。
“那位前辈让我转告你,静养三个月,尽量不要动武,否则会拖成旧疾。”黎芮道。
莫璇仍然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满脑子都是那个陈氏的人。
“殿下,你认识那个陈氏的人吗?”莫璇问道,“那个男人的兜帽被吹掉的时候,你看起来很惊讶?”
黎芮一只手撑着脸:“不能说认识。有多面之缘罢了。”
莫璇努力回忆男人的样子,但除了那诡异的凝夜紫蟒纹和冰冷的银质面具,什么都想不出来了。
“夜深了,歇息吧。”黎芮站起身来就要离开。
莫璇看着黎芮一本正经的样子,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殿下。”莫璇笑眼弯弯,“你今天话好多啊。”
莫璇看见黎芮在黑暗中身形微动。
“殿下该不会一直守在我的床边等我醒来吧?殿下~殿下?”莫璇双手托着脸颊,语气中饱含着笑意。
黎芮的背影完全僵住了。
嗯?莫璇突然担心起来。她该不会生气了吧……玩笑开过了?
黎芮的双手微微发抖。她说的话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你喜欢对别人说这种话?”
“什么……”莫璇正想发问,突然看见屋外有人影缓慢地移动。
黎芮反应更快。她从靴中迅速抽出一把短刀,伏在窗下静待其变。莫璇被黎芮的警觉影响,也闭紧了嘴巴不再发声。
“监军?”
是吴冶。
莫璇瞬间松了口气:“副官,是我。”
“您终于醒了!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想不想吃点东西?”吴冶站在门前轻扣门扉,语气中喜悦难掩,“在下可以进来看看您吗?”
“嗯……”莫璇正要答应,突然看见窗下的黎芮对自己摇了摇头,眼神坚决。
“副官你干嘛,女孩子家的闺房怎么能随便进?”莫璇迅速改变语气,假装愠怒,询问的眼神看向黎芮。黎芮点头表示赞许。
吴冶在门外身形微动,语气中有歉意:“抱歉,监军,在下失礼了。”
“本小姐不饿,有劳副官关心了。副官快回屋歇息吧。”莫璇领会了黎芮的意思,语气毫不客气,要赶吴冶走。
吴冶仍然没有离开:“嗯……监军,其实,在下是出来寻殿下的。殿下不见踪影,在下担心地紧,又听见监军屋内有谈话声,这才过来看看。请监军谅解!不知监军是否知道殿下的去向?”
“殿下?殿下不见了吗?”莫璇故作疑惑和惊讶,“那就快去找啊,要是殿下又出事了……”莫璇一阵猛咳,伪装成大病为愈的虚弱模样。
“监军您歇息吧!在下现在就去找!”吴冶映在门上的身影消失,脚步声逐渐变小,离开了这个地方。
莫璇正要询问黎芮现在什么情况,结果黎芮手臂撑在窗台上迅疾地翻出窗子,一眼都没看莫璇,也不解释什么,向和吴冶相反的方向迅速离开了。
莫璇又摸不着头脑了。
虽说这二人身份地位悬殊,但毕竟同为正大将军的子女,生在同一屋檐下,也有亲情存在。怎么黎芮像见了鬼一样跑了?而且吴冶刚才的态度也有一种奇怪的偏执……
难道……难道?!
莫璇莫名其妙想起前几次黎芮遇险时吴冶的态度。吴冶神情心痛,相当熟练地给黎芮包扎伤口,黎芮完全信任吴冶,把后背放心地交给他……
如果说这二人只是主仆关系,那真是……
太不正常了!!
莫璇如梦初醒。
难道他们两个……他们两个是……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莫璇狂锤床板,尽量让自己不再去想,但脑海中总是浮现莫名其妙的画面……
在二人长期以来的同生共死中,冰山一样的靖阳公主被这个热情似火的青年触动……那一天,全城上下张灯结彩,吴冶和黎芮拜堂,皇帝和京城的一众长辈掌声雷动。他们洋溢着笑容,祝贺二人修成正果……
不可能……不可能吧。
莫璇神情恍惚地抱紧了膝盖。
这是一个无眠的夜晚。
晨
孔意换了一套新衣服,早晨的春花面对青年的一身嫩粉都自愧不如。
“美好的一天~”孔意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他正想轻嗅早晨清露的清新气味,一低头就看到两个黑眼圈。
“哦哟!你醒了?是要去见哪位心上人啊还画个烟熏妆!哈哈哈!!”孔意指着莫璇的脸放肆大笑。
“闭嘴……”莫璇幽怨地看了孔意一眼,“我问你个事情……”
孔意把耳朵凑下去。
“你觉不觉得,吴琼和吴冶有点奇怪?”莫璇压低声音。
孔意摸着下巴思考起来。
两个人就此事在早晨孔府的小花园里展开热烈的讨论。
“咋了嘛,你喜欢吴小副官啊?”孔意带着挑逗的意味。
“绝对没有。”莫璇斩钉截铁。
昨天她苦思冥想一个晚上,只得出一个结论:她绝对不是以为喜欢吴冶才无法接受这件事。
至于真正的原因,她自己也不清楚。
“不对!东湾的百姓还吃不上饭,我们还在这里聊天?!”莫璇揪住孔意的衣领,杏眼圆睁,“快给我把这三天发生的每一件事收集的每一个情报给我从头到脚一个不落完完整整地给我复述一遍!!”
“别扯我衣服啊!!这是件新的!喂!”
闻声而来的孔汲来到小花园,看到两个年轻人在花园里打闹。中年男人捏这自己的山羊胡慢慢捋着,露出了欣慰的微笑。
午时
“真的不行吗?”孔意泪眼汪汪地跪在孔汲脚边,可怜兮兮地拉着孔汲的裤腿,“叔父,叔父,你最好了,你对涟清最好了,想想办法吧,答应涟清吧……”
“这……涟清啊,叔父早就说过了,”孔汲坐在堂上,看着跪在地上的孔意,万分为难,“不是叔父不愿意帮,而是叔父帮不了……”
莫璇和吴冶交换了一个眼神。就连孔氏也没有进入兵工工场和手工工场的权力?
莫璇大概明白这三天发生的事情了。所有的线索,一与那手工工场沾边,就会全盘崩坏,无踪无际。
“怎么办?”孔意和三人头碰头聚在一起小心密谋。
吴冶和黎芮的一阵为难。
莫璇捏着下巴紧张思考对策。
“没什么事情难得到本小姐!”
孔汲看着热烈讨论的四人,轻轻在心里叹了口气。
东湾局势令人焦头烂额,岂是孩子们开开玩玩过过家家就能解决的。
年轻人的天真,令人喜忧参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