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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英西海战【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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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8年7月的英吉利海峡,雾气像浸透了橄榄油的破布,缠在西班牙无敌舰队的帆桁上。
西站在“圣马丁号”的艉楼,手指摩挲着镀金罗盘的边缘,盘面上的指南针正倔强地偏向西北——那里是英格兰的方向,也是他昨夜梦见的战场。
甲板上的修士正对着十字架画十字,拉丁语的祷词混着海浪声,像支走调的安魂曲。
“你的海盗船连像样的重炮都没有。”西的声音裹着海风砸向对面的“胜利号”,斗篷在风中鼓起,银纽扣上的哈布斯堡家族纹章闪着冷光,“ Drake还在加勒比海抢我的运金船时,腓力二世已经让威尼斯工匠造好了八十门青铜炮。你以为那些渔船改装的‘军舰’,能挡得住神圣罗马帝国的怒火?”
英正用朗姆酒擦拭火绳枪的枪管,酒液顺着指缝滴在甲板上,混着海水蒸腾出刺鼻的气浪。
“上周普利茅斯的渔民给我送了张海图,”他突然笑了,露出颗缺角的牙,“他们在英吉利海峡的暗礁区做了记号,说‘让西班牙人的大帆船去撞石头’。对了,你知道德雷克现在在哪吗?他正带着私掠船绕到你的舰队后面,准备给‘圣马丁号’的屁股来几炮。”
西猛地将罗盘砸在舵轮上,玻璃罩碎裂的声音惊飞了桅杆上的海鸟。“1580年你劫掠卡亚俄时,”他的靴底碾过碎玻璃,“我的传教士在利马看见过那些被抢走的黄金,每块金锭上都刻着十字架——上帝会惩罚你们这些新教异端。”他指向舰队中央的“圣三位一体号”,那艘四桅巨舰的主帆上绣着幅巨大的宗教画,圣徒的眼睛正盯着英格兰的方向,“那艘船能装三百名士兵,你的‘胜利号’连一百人都塞不下。”
“可我的船能在暗礁里跳舞。”英从船舱里拖出桶□□,桶身上用粉笔写着“送给西班牙国王的礼物”。他往炮膛里填装炮弹时,手指在火药颗粒间灵活地翻动——这手艺是从纽卡斯尔的矿工那儿学的,他们说“装火药跟挖煤一样,得懂分寸”。
“昨天有个爱尔兰修士偷偷跑来投奔我,”他突然压低声音,炮口对准了“圣马丁号”的主桅,“说你们的淡水桶里长满了绿藻,士兵喝了就上吐下泻。他还说,舰队里有一半的水手是被强征来的渔民,夜里总在唱葡萄牙的民谣——他们根本不想打仗。”
雾气散去时,西的舰队突然展开攻击阵型,像把巨大的铁梳子划过海面。
“圣三位一体号”的主炮轰鸣起来,炮弹擦着“胜利号”的甲板飞过,将英刚挂起的海盗旗炸成了碎片。
西站在艉楼大笑,看着英格兰的小战船像受惊的鱼群般四散躲开。“看见没?”他对着扩音筒喊,“这就是挑战天主教世界的下场!”
英却突然调转船头,让“胜利号”的侧舷对准了西班牙舰队的缝隙。“放!”他挥下弯刀,十门火炮同时怒吼,铁弹子像群愤怒的麻雀,砸在“圣马丁号”的舷板上。
木屑飞溅中,西看见自己的航海日志被气浪掀飞,那些记录着美洲金银数量的羊皮纸在海面上打着旋,很快被浪花吞没。“我们的炮比你们的快三倍,”英的声音裹着火药味飘过来,“你们填一发炮弹的时间,足够我们打三炮——这是伦敦的铁匠教的,他们说‘慢的人活该挨揍’。”
黄昏降临时,海峡里突然刮起了西南风。
英的小战船借着风势穿梭在西班牙舰队之间,像群叮人的马蜂。
西看见“圣菲利普号”的主桅被炮弹打断,那艘骄傲的三桅舰很快倾斜下去,水手们抱着浮木跳进海里,嘴里喊着的不是“为了国王”,而是“妈妈”。“你这是作弊!”西对着风吼,他的披风被炮弹气浪撕开了道口子,露出里面绣着的美洲地图——那上面标满了金矿和种植园的位置,“上帝不会保佑偷袭者!”
“可他也没保佑你们这些抢别人东西的人。”英的火绳枪突然响了,子弹擦过西的耳边,打在舵轮的铜制装饰上。
他看见个西班牙水手正抱着桶火药想跳上“胜利号”,便一脚将对方踹回海里。“那个爱尔兰修士说,你们的船舱里堆满了从印加抢来的黄金,”他往海里吐了口唾沫,“却不肯给士兵多配点饼干——现在那些黄金都沉到海底喂鱼了,你说上帝是不是很公平?”
夜里的暴雨来得又急又猛,闪电把海面照得如同白昼。
西的舰队在暗礁区乱作一团,“圣安娜号”撞在礁石上,断裂的桅杆像根巨大的火柴,在浪里燃烧。
英的战船却借着闪电的光避开暗礁,他们的水手都是熟悉这片海域的渔民,闭着眼睛都能摸到西班牙舰队的位置。
“普利茅斯的老渔夫说,”英站在摇晃的甲板上,雨水顺着他的刀疤往下流,“暴风雨是海峡的主人,它不喜欢外来的大家伙。”
西蜷缩在“圣马丁号”的船舱里,听着外面的惨叫声和船体破裂的声音。
他的罗盘早已失灵,航海图被海水泡成了纸浆。有个年轻的水手哭着跑来报告,说德雷克的私掠船正在抢夺落水的西班牙士兵身上的财物,连教皇赐的十字架都没放过。
“让他们抢吧。”西突然笑了,笑声里混着海水的咸味,“那些黄金本来就不属于我们。”他想起十年前在墨西哥城,亲眼看见 conquistadors把阿兹特克人的神像熔成金条,当时那些印第安人看着火焰的眼神,跟现在落水的西班牙水手一模一样。
黎明时分,风停了。
西站在残破的艉楼,看着海面上漂浮的残骸和尸体,突然发现自己的银纽扣丢了一颗——大概是在昨夜的混战中被炮弹碎片打飞了。
英的“胜利号”就停在不远处,那个海盗船长正站在甲板上跟水手们分朗姆酒,阳光照在他们的笑脸上,像群刚偷到蜂蜜的熊。“你赢了。”西对着扩音筒喊,声音沙哑得像块被海水泡过的木头,“但腓力二世不会罢休,他会派更多的舰队来。”
英把半瓶朗姆酒扔给西,酒瓶在空中划出道弧线。“等他来的时候,”英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我们的渔民会教他怎么在暗礁区跳舞。对了,那个爱尔兰修士想跟你说句话。”他让开身子,露出身后穿黑袍的修士——对方正举着块从西班牙战船上捡来的饼干,往海里扔,“他说这饼干比石头还硬,你们的士兵嚼得动,却咽不下良心。”
西接住朗姆酒,却没有打开。
他看着英的小战船渐渐远去,那些船帆上没有华丽的纹章,只有简单的红十字和渔网图案,却在晨光里显得格外耀眼。
海面上的浮油在阳光下变成了彩虹色,像条连接着新旧大陆的带子,只是上面漂着的,全是不该有的东西。
“回家吧。”西对剩下的水手说,他的披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像面褪色的旗帜。“告诉国王,英吉利海峡的风,不适合我们的船。”他低头看向海里的残骸,突然发现那丢失的银纽扣正躺在块浮木上,哈布斯堡家族的纹章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像颗被遗忘的眼泪。
远处的英吉利海岸线上,升起了袅袅的炊烟。
英的水手们正把抢来的西班牙饼干扔给海鸥,他们的笑声混着海浪声,在海峡里久久回荡。
英摸出怀里的海图,那上面普利茅斯渔民画的暗礁记号,像串歪歪扭扭的珍珠,圈住了这片属于他们的海。他忽然想起那个爱尔兰修士的话:“上帝不站在强者那边,只站在属于这片土地的人那边。”
海风拂过甲板,带着股淡淡的鱼腥味——那是英吉利海峡独有的味道,比西班牙的橄榄油和美洲的黄金都要真实。
英举起朗姆酒,对着朝阳敬了一杯,酒液洒在甲板上,很快被晒干,只留下圈淡淡的印记,像个刚盖好的邮戳,上面写着:此岸,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