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卫》月洗高梧

2、学霸

　　这顿饭在表面看上去祥和温馨却又处处弥漫着诡异的气氛下进行着。

　　绯苌楚始终不敢抬头去看步尝谖的神情，一边扒拉着旋转餐桌暴风吸入食物，一边又在心里暗自讥讽自己的胆怯软弱——才多大点事就被唬住了，半句话都不敢说，平日里引以为傲的巧舌如簧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就荡然无存了？

　　她机械性地回答着步叔叔……讲得直白一点就是不久将来的后爸的问题。

　　“小楚你学习很好吧，听你妈妈说初中考试进过市前十？”

　　……这个人的问题怎么这么多。话说这种事情真的有必要问我么一看就是在试探吧……

　　“叔叔过奖了，早就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绯苌楚笑得很自然，“现在我只是个考砸中考的学生而已。”

　　“哪有哪有，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谦虚，二十一中在烟城也能排上了，尝谖考的也是这所高中，还是勉勉强强才进去，你在家自学还能…………”

　　喔，看来他已经什么都知道了，那还问个……等等等等什么东西步尝谖也念这个学校？？？？？

　　阴魂不散。绯苌楚啧了一声，真是阴魂不散。

　　“……这么说来你们两个孩子还真是有缘分，我没记错的话你们初中也是校友吧？”步叔叔继续询问。

　　“不知道啊，没注意过。”绯苌楚平静地回答。

　　……其实何止是校友，甚至是同班同学，座位只隔了一个过道的那一种。

　　闻言，步尝谖的筷子微不可查的顿了片刻，只是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动作。

　　“……真的吗？”步叔叔有些狐疑，绯苌楚在校时榜上赫赫有名，他儿子怎样也得略有耳闻吧？于是不死心又去问步尝谖，就好像非要为二人的过去找寻相交点一般，“儿子你也不认识？名字总听说过吧？”

　　“……嗯。”少年含糊应了一声，随即淡淡起唇，话语中的字里行间终于夹带了情绪，

　　“毕竟大学霸么，谁能不认识。”

　　…………

　　“哈哈也是啊。”步叔叔释怀地笑了。

　　…………

　　好似一盆冷水迎头泼下来，绯苌楚不禁有些发颤。耳畔的交谈声乃至是周遭的世界都变得虚幻，被覆上一层薄膜，欲将她溺死在其中。

　　其实叔叔的回答在所难免，毕竟年龄的差距导致他难以捕捉到年轻人言语中隐含的轻蔑，可她却能准确无误地明白其中的含义。

　　是赤裸裸的讽刺。

　　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当年，有人嬉笑着看向自己，目光却冰冷令人胆寒，满口不屑一字一顿地说着，“你们快看，这不是大学霸吗……哈哈哈哈”。

　　“学霸居然大课间都在学习啊，天呐太内卷了——她怎么不说话，不愧是学霸就是有底气，高冷，啧啧。”

　　“行了别看了，别打扰好学生学习，小心班主任批评你影响人家，简直不要太真实哈哈哈哈……”

　　好难受，绯苌楚紧紧攥着手中的笔，仿佛抓紧最后一颗救命稻草。桌边泛黄的纸张上一个个刺眼醒目的红勾，她如今清楚地知道，这种东西就像潮水一般，能载舟，亦能覆舟。

　　可究竟是怎么了，明明没有人打骂她，可心中的怨气和恨意就是控制不住地向外倾泄，像是自己拼尽全力拼凑起来的尊严被人毫不留情面地踩在脚底，碾碎，体无完肤，却又忽然发觉，自己似乎根本没有能力去维护所谓摇摇欲坠的尊严；像是银牙咬碎又拼尽浑身解数，带着经年积攒的不甘却只是打在了一团棉花上。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全都变成了讽刺，变得像噩梦一样挥之不去。

　　很多事情都是越理越乱，或者也许原本就理不清。当年又发生了什么，他们又说了些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最终是自己动手打了人，受了很大的处分。头很晕，意识很迷蒙，有人凝着脸问她为什么打人，她哑口，沉默了很久。

　　对啊，为什么呢。

　　一切陈词，一切理由到了嘴边都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无理取闹，无力苍白。

　　她该说什么？像小说中不可一世的桀骜主角般仰起头，冷笑着满不在乎说她就是看他们不顺眼？

　　于她而言，天真可笑。

　　没有底气，没有人脉，更没有后盾，没有退路，意气用事只会搭上自己的前途，背上更甚的骂名。

　　“对不起，是我不好。”于是她放低了姿态，“和同学闹了一些小矛盾，不是什么大事，是我太冲动，我会道歉，会赔偿。”说完又深深鞠了一躬，语气谦卑地恳求，

　　“不要记档案，求求您。”

　　曾经她自恃清高，冷眼看待那些随波逐流没有立场的人们，最后却不得不放下这份倔强。

　　一边唾弃自己，又一边成全自己。

　　绯苌楚没想到步尝谖这句话能精准把自己深埋在心里的过往掏出来。她总喜欢给身边发生的每件事找一个合理的解释，从而营造出自己对为人处世游刃有余的假象。

　　可这个人排除在外，她永远猜不到步尝谖内心的想法，多年前看不透他，如今仍然看不透。

　　那句话只能当做是对于自己的鄙夷……这个想法也太自恋了，大概率压根没拿她当回事吧。

　　？不对我怎么又开始在脑海中思考青春期矫情文学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多大点事怎么就又开始忆往昔了我不是来美美进食的吗？？？……肯定是被对面锅包肉散发出的恐怖茄汁味呛傻了。

　　绯苌楚确信。

　　这顿漫长的饭终于吃完了，绯苌楚如获新生。

　　妈妈说大概下周就搬去新家，离学校近，她和叔叔平时上班忙，让我和步尝谖互相有个照应。

　　她嘴上答应，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要不要提前准备上拼夕夕采购学校宿舍用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