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谈小故事》恒玉远翡

3、葬礼 喜丧不能哭

　　何安六岁时，第一次参加葬礼。
　　死的人是村里的刘奶奶，大人们都说她活到八十岁才去世，是喜丧。奶奶特意再三嘱咐何安，让她在葬礼上不能哭，要是流的泪沾到刘奶奶身上，刘奶奶在阴间路上也走的不安心。
　　何安虽然没听懂奶奶说的“死”是什么意思，但还是乖乖的答应了。
　　奶奶看着乖巧懂事的宝贝孙子，爱怜的抱住她再三叮嘱∶“安安，你一定要记住奶奶说的，今天在葬礼上绝对不能哭，听到了吗？”
　　何安鼓着脸再次认真的点了点头，将奶奶的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奶奶亲了亲何安的小脸蛋，麻利的转身进屋将全身上下的衣服包括鞋子都换成了黑色的，又让爷爷给何安找一身白色的衣服换上。
　　何安乖乖的穿上了爷爷找的衣服，看着奶奶一身黑，有些不解的问，为什么她们衣服的颜色不一样。
　　奶奶拉着她的手帮她整理衣服，看着她的眼睛有些严肃的说道∶“因为奶奶是大人，安安是小孩儿，咱们这儿办葬礼就得这样，大人穿黑，小孩儿穿白。这样那些恶鬼就看不见我们安安了，只有刘奶奶能看到我们安安，在阴间刘奶奶也会保佑我们安安。”
　　何安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奶奶见她不明白也不强求，只是摸摸她的头再三嘱咐她∶“安安乖，一会儿安安一定不能哭。奶奶要跟在刘奶奶棺材后给她送葬，一会儿安安要紧紧的拉着爷爷的手，不能乱跑，记住没？”
　　何安用力的点了点头，奶奶都说了好多遍了，她早就记住啦！
　　等吃过早饭后，奶奶先走一步，灵堂那边还有好多事要她们几个姊妹去安排。
　　爷爷刷完碗后牵着何安的手去了刘奶奶家，刷着红漆的大门口立着四个大花圈，有好几个人坐在门口吹唢呐，刘奶奶的棺材就摆在正厅里，进了院门一眼就能看到。
　　正厅最里面布置着一个祭台，刘奶奶的黑白照片被周围一圈假花簇拥着摆在最高处，瓜果腊肉被放在几个白瓷盘子里摆在祭台上，祭台最中间放着一个铜香炉，里面正燃着三根香。祭台外面是刘奶奶的棺材，棺材竖着放，刘奶奶的头朝着祭台方向。
　　靠近正厅门口的地方摆着一个绣满卍字纹的黄色蒲团，蒲团前面放着一个大铜盆，铜盆里面点着火，旁边摞着一摞黄纸，刘奶奶的大儿子跪在那一摞黄纸旁边，眼睛又红又肿，强笑着一张一张的把黄纸投进铜盆里，对着铜盆絮絮叨叨的说着对母亲的思念。
　　二儿子（何安的二姨姨）也穿着一身黑麻布衣服，戴着一根长长的黑麻布头巾，腰间系着一根编的粗粗的麻绳，站在屋门口招呼客人，爷爷领着何安走到正屋门口，二姨姨赶紧迎上来∶“姨夫来了，安安也来了。”
　　爷爷对她点了点头，劝慰了她几句，走到蒲团那里跪下，给刘奶奶的棺材磕了三个头，起身后拉着何安跪在蒲团上，也让她给刘奶奶磕了三个头。
　　何安磕完头后拉着爷爷的手进屋，屋里站了好多人，爷爷先带着何安围着刘奶奶的棺材转了一圈，然后才走到旁边站好。
　　何安有些疑惑，为什么刘奶奶要睡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她的嘴里还含着一枚铜钱，旁边还放了好多假花，身上穿的衣服像是电视剧里的古代人穿的，哪儿哪儿都透着奇怪。
　　她悄悄的指着棺材问爷爷∶“爷爷，为什么刘奶奶不睡在床上，要睡在那里啊？”
　　爷爷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皱起眉头，弯腰靠近她，小声地说∶“安安，因为刘奶奶去世了，每个人去世之后都会躺进棺材的。”。
　　何安抿起嘴，她想，去世应该就是奶奶说的死，死了之后就会被装进棺材，然后会有好多人围着棺材看。
　　那刘奶奶什么时候醒过来呢？
　　中午吗？她死了之后还要不要吃饭呢？
　　何安盯着刘奶奶安详的睡颜看了好一会儿。
　　“安安，别看了。”
　　爷爷发现何安一直在盯着棺材看，以为她是害怕，就轻轻的扯了扯她的手，将她的脸按在自己怀里。
　　何安把脸挣脱出来，她环顾四周，发现大家都在很小声的说话，大家应该是害怕吵到刘奶奶。
　　她发现每个大人的脸色都不好看，他们好像都在伤心，但是嘴角却向上抬起，露出一个又一个微笑。
　　何安觉得很奇怪，她抬起头看自己的爷爷，发现他也在笑。
　　正屋里的气氛非常压抑，何安呆呆地看着刘奶奶的棺材，想到了上个月村口摆的一出戏。
　　舞台高高，大幕拉开，穿着各种鲜亮戏服的戏子们在舞台上咿咿呀呀的唱着曲。
　　那时刘奶奶还把她抱在怀里，喂她吃糖。
　　村子里所有人都搬着凳子坐在村口看戏，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开心的笑。
　　今天没有戏看，大家也不开心，但还是在笑。
　　爷爷拉着她的手，她们站了好长时间，她的腿都站酸了。
　　终于，奶奶领着刘奶奶的丈夫和同村几个身强力壮的女人来到正屋，把刘奶奶的大儿子（大姨姨）和二儿子（二姨姨）用力拉开，用麻绳牢牢地捆住棺材，再用槐树枝干做的长棍穿进刚刚打的绳结中，四个强壮的女人喊着一二三，猛地用力把棺材抬了起来。
　　屋子里的气氛轰的一下炸开，大姨姨和二姨姨挣扎着想要靠近棺材，她们大喊着“妈！”双手挥舞着扒上棺材盖，想哭却又顾及着这是喜丧，于是越发大声的笑。
　　何安奶奶的眼圈也是红的，她咬着牙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大声喊道∶“时候到了，起棺！”
　　人群像是海浪一般簇拥着棺材离开灵堂，大姨姨和二姨姨笑得撕心裂肺，其她人也在笑。走在最前面的刘奶奶的丈夫嘶哑的笑着走一步撒一把外圆内方的白纸，何安和爷爷走在队伍中间，只能听到大人们连成雨幕一般的笑声。
　　这庞大的送葬队伍绕着村庄走了一圈，最后把刘奶奶的棺材抬进了坟地。
　　何安奶奶示意那四个抬棺的女人把棺材放在地上，刘奶奶的家人跪在那个今天凌晨挖好的深坑旁边，用手刨了三次土，把挖出来的土盖在刘奶奶的棺材上，对着刘奶奶的棺材磕了四个头。
　　那四个女人重新抬起刘奶奶的棺材，将棺材放进了那个深坑里，刘奶奶的家人跪在土坑旁边笑得声嘶力竭，何安的奶奶看了一眼手表，大声喊道∶“时辰到，入土！”
　　大姨姨和二姨姨已经瘫了，她们趴在土坑边，不停的扒拉刘奶奶的棺材，有人上前把她们两个拉开，四个拿着铁锹的结实女人上前，一铲一铲的把土填进坑里。
　　何安莫名感觉到恐惧，刘奶奶睡在地下能呼吸吗？以后她想刘奶奶了，要刨多久的坑才能见到她？
　　大概过了两个小时，那个坑已经完全被填好了，变成了一个土包，坟前还摆了一座大理石祭台，祭台上放着一个陶土香炉，旁边放着十二根香。
　　那四个女人累得不轻，何安的奶奶招呼人扶着她们，时辰也到了，她示意刘奶奶的家人上前去一人点四根香，插在香炉里。
　　而后，她大声喊道∶“时辰到了！刘凤！该启程上阴间道了！刘凤丈夫、刘家两儿磕头跪送！”
　　大姨姨与二姨姨扶着年迈的老父在刘奶奶坟前磕了四个头，至此，这葬礼才算是完成。
　　何安的爷爷领着她回了村子，刘奶奶家摆了宴席。
　　悲伤从所有人的脸上消失了，大家吃着菜，大声地交谈着。何安觉得自己好像演了一出戏，现在大幕落下，戏曲结束，卸了妆的演员们坐在一起吃饭。
　　散席后何安回家，过了好一会儿奶奶才回来。
　　奶奶回家后抱着何安好长时间不撒手，她说她最放心不下安安，她一定得活到何安长大。
　　何安回抱奶奶，她没见过母父，是奶奶爷爷一直在她身边，她希望奶奶和爷爷能永远陪着她。
　　晚上睡觉，何安躺在奶奶怀里，半梦半醒间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个冬夜。
　　那天格外冷，雪下了一整天，奶奶爷爷和她坐在放有火桶的屋子里，屋子里很暖和，柴火在火桶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火光映的墙壁火红火红的。
　　奶奶和爷爷说∶“前几天上鲭村有个八十多的老太太出殡，谁知道她男儿不听劝，非哭，把泪滴到那老太太身上了。老天奶啊，那老太太当时就从棺材里坐起来了，瞪着眼问她男儿为啥不笑，哎呦，不停的问啊，她男儿当时都吓得跪在地上不会说话了，还是她儿子机灵，赶紧跪在地上边磕头边大笑，那个老太听见儿子笑一下子就躺回去了。”
　　爷爷倒吸一口冷气∶“老天奶啊，那个男儿真是个傻子，还好没出啥事。”
　　何安窝在奶奶怀里昏昏欲睡，没有再听到她们后来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