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极分化》徐晓亮

1、两极分化 大灾难总是

　　埃里克·D·雷诺是全球知名的辅助生殖技术专家，同时也是《自然基因》杂志的资深编辑。在两江市举办的国际基因治疗高峰论坛刚结束，他就婉拒了晚宴邀请急着返回普林斯特，组委会无奈之下安排了专车送他去机场。雷诺教授其实也想在晚宴上跟同行分享下新的学术进展，但是他的秘书早上打来个电话说实验室出了些状况。
　　“雷诺教授，您真的不需要我的陪同吗？”组委会的工作人员关切地问道。
　　“谢谢你，我一贯喜欢单独行动。”雷诺教授友好地跟工作人员触肘告别。
　　关上车门后，前排传来了温柔的电子语音：“您好，嘀哩专车竭诚为您服务，请问您的目的地。”
　　雷诺教授用中文回答道：“江南国际机场T3航站楼。”
　　电子语音喃喃地回答道：“已为您规划路线，预计时间43分钟。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我们出发咯。”
　　雷诺教授掏出了手机打开了电子邮箱，里面又多出了几十封邮件，其中有几封是杂志社审稿的邮件。他已经一周没有审阅稿件了，趁着这间隙可以简单浏览一篇，他打开了一封稿件阅读了起来：
　　"一例罕见的不孕病例报告
　　摘要：这个病例中的夫妻双方均身体健□□殖器官结构正常，配子的状态良好，在没有避孕的条件下共同生活了5年仍无子嗣……"
　　个案报道发到《自然基因》杂志来投稿的很不寻常，初审通常会直接过滤掉这类文章，既然已经到了雷诺的邮箱里，那这篇论文必定有什么高论：
　　"病例描述：这对夫妻于2072年结婚，妻子23岁，丈夫27岁，双方为了生育小孩并没有采取避孕措施，并有正常的性生活。2年后因为不孕而多次至不同医院就诊，通过调用患者电子病程记录可以查明双方的生殖系统解剖结构、生理功能、激素水平、配子功能均未见异常，经过心理劝导又经过2年尝试仍然没有怀孕……"
　　雷诺教授看得非常认真，也担心错过病例内的细节，但病例描述前面这段内容着实非常枯燥，后面提供了双方的多项检查项目结果。
　　"我们根据患者意愿采用体外受精辅助生殖技术治疗，提取了双方健康的配子进行5次培育均失败，受精卵在发育早期便陷入停滞状态，最多进行过8次分裂。流产受精卵的检查并没有发现缺陷，而流式细胞对细胞死亡相关标记物的检测可以看出受精卵均死于程序性凋亡。"
　　“前方弯道，请注意安全。”自动驾驶的电子音提醒道，雷诺教授抬起头看了下道路情况 ，他欠了欠身又投入到文章中。
　　"患者双方生育意愿强烈，经过沟通，双方同意用各自的配子分别与公共精子库和卵子库中的配子配对，随后将成功培育的胚胎植入了母体内。于39周+2天后顺利产下两名健康女婴。其中女患者卵子与精子库精子生产的女婴重4.2kg，Apgar评分9分；男患者精子与卵子库卵子生产的女婴重3.6kg，Apgar评分8分。对新生儿进行的基因筛查和其他体检结果……"
　　雷诺教授看到这里确实感觉到有些迷惑了，这个病例确实有点意思，两个年轻人自身都没有明显健康问题，而且通过配子库的生育结果也证实了这点。
　　然而他们两人的受精卵就是没法正常发育，这太奇怪了。论文作者提出了三种假设，大概意思如下：
　　“1）双方配子可能激活了某种尚未了解的细胞凋亡隐性基因调控序列，这段调控序列可能跟细胞的表观遗传相关，不在基因序列之中，所以DNA的基因测序并未发现异常。
　　2）双方配子的结合可能产生了某种自身免疫抗体导致机体的严重排斥反应，在最后成功妊娠的操作中也观察到母体的较严重排斥反应，这可能是本假说的重要佐证。"
　　雷诺教授看完了前两个假说感觉嗤之以鼻，因为现在已经2077年了，人类已经对表观遗传和自身免疫抗体有了非常深入的研究，这里提出的假说完全就是突发奇想毫无根据。这篇论文内容肤浅文笔稚嫩，虽然囊括的方法很全面标准，但是总觉得在哪个环节可能出现了误诊。
　　雷诺教授有点不耐烦了，第三个假说的篇幅最多，但是本着负责任的态度他仍然决定坚持把文章看完。
　　"3）通过我们对双方病史的收集和整理，我们了解到他们夫妻的原生家庭经济背景悬殊。男方的父母曾经参与了胚胎基因治疗，总共对141个缺陷基因位点进行过CRISPR/Cas9编辑，而女方家庭并没有经过任何胚胎基因治疗。早年开放的基因编辑技术因为费用极高，接受手术的人群极少，而且也没有报道过类似的病例。由于基因治疗的数据和基因库的数据为保密资料，我们也无法对其他术者进行跟踪验证。我们猜想基因编辑的效果累积会不会对其产生了生殖隔离效应。"
　　“生殖隔离？”雷诺教授忍不住笑出了声。
　　汽车回复说：“生殖隔离，为您找到委奇百科中的相关内容，生殖隔离机制是物种进化、行为学和生理学过程的集合，是新物种产生的关键。它可以阻止不同物种的成员生育后代，或确保任何后代都是不育的。这些障碍通过减少近源物种之间的基因流动来维护物种的独立性……”
　　“停！别念了！”雷诺教授刚才还不以为然，他对生殖隔离无比熟悉。但是刚才听了电脑AI这段毫无感情的机械介绍，他突然感觉有点脊背发凉。新物种的产生……减少基因流动……生殖隔离效应……这些短语在他的头脑里疯狂打转。刚才那些事情让他产生了不好的联想，胚胎基因编辑技术在全球范围里慢慢被接受，越来越多的人接受了这项治疗。前期漫长的准备阶段经历了伦理学争论和安全性验证，在获得大量动物实验和临床试验的证据支持之后终于在部分国家逐渐推广开，年轻的雷诺教授也是这项治疗技术的主要奠基者之一。现在全世界82亿人中已经有接近4亿人接受了不同程度的胚胎基因编辑，他相信一项技术在发展初期都是被少数权贵使用，随着技术的成熟和发展可以逐渐普及到民众中去，这是现实世界的必然最终都会造福全人类。
　　进化中有很多难以解释的奇怪现象，黄牛和水牛两个物种外貌相近，但是他们连基本的染色体数量都有巨大差别，基本上是完全独立的品种。而形态各异的各种犬却是能杂交产生后代的近亲。智人祖先散布全球，在几百万年的进化道路上他们都没有走上歧路，即使各地域各民族有巨大的生活习性差别，但是因为可以共同产生后代，我们人类的相互认同感还是很强的，维系我们之间的情感纽带还是存在的。但是现在，这项技术可能在短短三十年的时间里在人群间出现了生殖隔离……而且接受基因编辑技术的多数都是富人，没有接受手术的多数都是穷人，那么穷人和富人之间出现了生殖隔离，他们或许会进化成两个物种，这太可怕了！
　　雷诺教授不禁打了个寒战，他赶紧停止自己的联想，安慰自己这不过是个奇妙的个案，这些假说还只是个年轻小伙子的臆测罢了。汽车检测到了乘客的异常发出了语音提示：“监测到您的心跳突然加速，请问您是否身体不适？”
　　雷诺教授回复道：“啊，没事……谢谢。”
　　他关掉了挡风玻璃上的论文，眺望了下窗外的景色，汽车正在通过一条宽阔的河流，河面上架起密密麻麻的大桥像竖琴的琴弦一样，夕阳照耀下匀速穿梭的轨道交通、车辆就像流动的音符充满韵律。
　　正当雷诺沉浸在美景中时，他的手机响了，是他一位好友打来的电话，他接听了电话。
　　“喂？埃里克！”电话那头的人有点兴奋得跟他讲，“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们这里遇见一个有趣的病例，你肯定想看看。”
　　“什么病例呀？”雷诺问道。
　　“啊……也不是一个，是一对夫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