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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城 5100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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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滥季节的哈皮河显得非常躁动,有节奏地冲起高高的水浪,宽阔充沛的河水被落日染上了一层夺目的光辉。河岸边茂密的纸莎草掩盖了一切,让四周显得无比的宁静。北方来的季风将所有目所能及的景色整齐地吹向一边,血色的云彩留下了飘动的轨迹,远处高大参差的乔木也随风带来了月桂花的芬芳。
这一切忽然让所有人感觉像是一个渔猎结束后的普通黄昏。有那么一段时间,所有人都快睡着了,他们看着周围的同伴感觉那么释然,很想坐下来讨论一下刚才吃的晚饭,或许规划一下河水褪去之后怎么开垦这块肥沃的荒地。
直到远处传来和季风背道而驰的气浪。
这股由远及近嘈杂的乱响,令所有人忽然从心智神游中恢复了过来。远处能隐约感觉到植被不规则地摇曳,河面上也出现了凌乱的波澜,而与此同时,太阳神荷鲁斯渐渐闭上了他的眼睛。西方地平线最后一抹夕阳的光辉散尽,所有的景色瞬间变得枯燥而且肃穆。
远方白色的旌旗、长矛纵横交错,从密集的灌木丛中露出了敌人依稀的身影逐渐变得清晰而具体。躲在纸莎草丛中埋伏的战士绷紧了神经,等候着发起攻击的号角。
更多身着白色战袍的敌人出现在了视野中,源源不断如同涓涓河流一样无穷无尽,他们毫无察觉地走进了包围圈。埋伏在草丛里的战士已经等得有些疲惫,他们攥紧的长矛盾牌已经被手心的汗水湿透了,面对这么庞大数量的敌人,他们自己的指挥官或许都不清楚出击的时机。
毫无征兆的时候,号角刺耳的声音像一道惊雷划破了寂静的夜空,战鼓也随即敲响,哈皮河彼岸和远处树林里埋伏的弓箭手发起夹击的攻势,箭只如同惊雷后的暴雨一样纷繁落入敌人的阵营中。受惊的鹳从躲藏的灌木丛逃出直冲云霄,埋伏在纸莎草丛里的战士们竖起了旌旗长矛,提起了木板兽皮盾牌,他们的旗帜都是令人生畏的血红色。呐喊声此起彼伏,队伍后面的人盲目地跟随着先行者的脚步排着队等着进入战场。
步兵都是些可怜的乞丐,被微薄的利益驱使着混入战场,很快淹没在混杂的人海中分不清敌我。箭只没有停下来过,无情地穿透它所接触的所有血肉之躯,呐喊也渐渐变成了此起彼伏的凄惨哀嚎,仅仅是那几万人发出的叫声都足以让人心惊胆寒。战斗非常残酷,战场上所有的一切很快被染上了猩红的色彩,比刚才夕阳的光辉还要浓烈,空气也被血腥气息搅得污浊恶心。
一个小丘陵上突然亮起了熊熊火焰,接着竖立起几根华丽的红色旗帜,旗帜顶上有黑曜石打造的眼镜蛇塑像,旗杆上绑满了红色的飘带,一群武装更加精致严密的步兵叫嚣着投入了战场。鼓点和号角的节奏也变得铿锵有力,这是红色军团的国王亲自投身战场了,他头上顶着红色的华丽头冠,戴着各种五颜六色石头制作的项链,穿着红色亚麻布材质的袍子,手中握持着青铜重权杖,在旗手、乐师、祭司、禁卫军的簇拥下无比威严地行进着。这给了纸莎草里埋伏一整天的军士们很大的鼓舞,感谢众神不再庇护他们的敌人!
由于红色军团奇袭得利,战场不断地向前压进,哈皮河彼岸埋伏的红色弓箭手丢失了射程。白色军团的舰队也正巧投入了战场,他们的战舰数量不多但体型较大,红色弓箭手们将伪装在纸莎草中的渔猎划艇推了出来向敌人靠上去,向着敌船放箭,他们的小艇犹如密密麻麻觅食的蚂蚁围住一只甲虫。
战斗持续了很长时间,火把、月亮和星星重新照亮了战场。
渐渐地战局似乎比较明朗,这次成功的偷袭,让敌人蒙受了巨大的损失,他们情绪低迷却还负隅顽抗。红色军团的战士们觉得这场战斗似乎演变成一场轻松的狩猎活动,开始细数自己斩杀敌人的数量和获得的功绩,他们仅仅是有节奏的呼喊就可以将敌人像家畜一样驱赶逼退,然后余下的敌人就聚到一个背对哈皮河的低洼地里了,就和红色军团指挥官们预先设计的一样,双方军队十分默契地僵持不动了。
红冠国王踏上一个视野开阔的斜坡,这时很多人都看清了国王黝黑健硕的身体,而他的面容却巧合地背着月光,显得神秘而不可侵犯,他浑厚的声音响彻整个战场:“你们的神已经抛弃你们了,不要再受到愚弄了,让你们愚蠢无知的国王出来投降,放弃无畏的挣扎吧。”这种威严惊吓了他的敌人,很多人瑟瑟发抖放下了手中的武器并跪倒哭泣起来。
哈皮河现在像冥河一样漆黑,水面上一大片小渔猎船围着几艘敌人残存的战船,其中最大的一艘敌船正在向战场靠岸。船上亮着火把,可以模糊辨认船身上精美的彩绘,船身头部还绘有一只黢黑的巨大眼睛。战舰停在了岸边,放下了纤绳,伸出了踏板,一群穿着白色亚麻布长袍的祭司上了岸,他们高举着雄鹰塑像的旗帜站在了道路两旁,紧接着下来的乐师开始抒情地演奏,奴仆们用采集的各种花瓣和橄榄香油铺满踏板和地面。
等待了许久,一个异常高大的人影出现在了船上,他缓缓漂着走到踏板起始端,才看清他的外貌,他本来高大的身材还戴着一顶高耸的白色陶冠,显得头部小得有点怪异,身上裹着严实的白色亚麻裙袍,上面镶嵌着很多璀璨的金属和石头,双手各拿着金色的权杖和权标,步态沉稳神情坦然,和周围的战场环境格格不入,一种脱俗和高贵的气息自然地散发了出来。
当他来到军士身边,所有白色军团的军士匍匐在了地上,脸紧紧得贴在肮脏的泥土上,只有祭司在埋头跟随,每当他行径的道路上有泥泞或血迹,一个奴仆就趴在上面让他踩着脊背经过,他一直心不在焉却又目不斜视地盯着站在峭坡上的红冠国王并慢慢走近。
他走进军阵中时,没有人的高度能高过他的胸口,也没人敢正视他的脸庞,并自觉地让开了一条道路。
终于,他在和红冠国王能彼此看清对方双眼的位置停下了脚步。
“你就是那尔迈?”红冠国王先开口了,他感觉到这个人的相貌和排场抢尽了风头,但还是想从统御能力上替自己挽回一点颜面,“看来我的斥候听来了很多虚名,说你的军队在凯迈特所向披靡,现在怎么像猎犬一样忠实匍匐在我面前。”
白色军团的军士们丝毫不为所动,仍然贴着泥土匍匐着,这引来了红色军团里稀稀拉拉的哂笑声。
“看你的身材,一定是你把哈皮河上游的所有食物都吃光了吧,害得你的军士们饿得都站不起来了。”红冠国王继续讥讽他,“你的头那么小,王冠都罩住你的眼睛啦,还是送给我戴着比较合适。”
白色军团还是以缄默作为回应,而红色军团里充满敌意的笑声跌宕起伏。
等大家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到那尔迈的时候,他忽然抬起了右手,食指笔直地指向站在高地上的红冠国王。大家很震惊,有点不知所措,他对战争的胜利者使用这种极具侮辱性的姿势实在很不明智。
红冠国王愣了良久,表情凝滞了,他好像在迅速地思考对策,但好像又在发呆,突然怪叫一声,身体瘫软从高地上猝然倒下,滚落了下来。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来不及作出正确的反应。
白冠国王偏过头看着其他兵刃相向的敌人,这几个人也是愣了一下,然后痛苦得哼了一声猝然倒地。
战斗就这样又开始了,白冠国王身边的祭司突然褪去长袍从腰旁抽出青铜打锤,一边举着雄鹰旗帜,一边胡乱地朝着受到惊吓的敌人无情地打击着。没人再敢直视白冠国王的眼睛,但是即便如此,还是一片又一片面朝他的战士莫名其妙地倒下了,他们就像是开繁了的花朵,自然而然地就凋零了。越来越多的红色军团战士丢弃了兵器护具直接撒腿开跑。
有几滴雨点落在了白冠国王的身上,细心的奴仆迅速地为他展开了帷幕。最后的清剿开始了,他好像也无心欣赏,无声无息地回到了船上。
这场雨下了整整三天,太阳一直没有出现过,雨水落在战士的身上很快将衣服和身体染成了红白相间的颜色,不知道是身上沾着的血散开了还是雨本身的颜色,那痕迹一直也冲洗不掉了。少量红色军团的弓箭手跑掉了,其他被抓到的俘虏非常壮观地聚集在一起。阵亡的和部分被斩首的俘虏被扔进了哈皮河里。传言,那一年农田长得异常好,捕到的鱼也特别多特别大。
那尔迈将所有战后的事务交给了他的官员。
“美尼斯。”他叫来了自己的书记员。
“吾王,听候您的差遣。”这个书记员有一头乌黑的真发,相貌出众。
那尔迈沉思了片刻,抚摸着手里的权杖,“应该结束了吧。”
“是的,结束了,吾王。”书记员又在忙着在纸上记录那迈尔的圣谕。
那尔迈走出船舱,站在甲板上,指着战场的方向,雨已经停了,大雨将鲜血洗刷得干干净净,湍急的河水也将死尸冲向了下游,“在那里建一座城吧。”
“一座城?”美尼斯顺着那迈尔手指的方向望去,那里蛮荒原始,草木丛生。
“是的,人类历史上最大的一座城,让所有人能记住它。” 那尔迈说。
“是的,悉听尊命,吾王。”书记在纸上继续记录到,“这座城叫什么名字呢?”
“就叫白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