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夏》北蛰温

2、第一章 深巷里 自那

　　自那晚后，那个男生的身影在夏鸣意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是同情吗？就连夏鸣意自己也搞不清楚。
　　“早知道应该要个联系方式的。”夏鸣意拍拍脑门儿，埋怨自己。
　　夏鸣意，从搬来起就很讨人喜欢，小巷的几户人家，还有巷里的小摊摊主，无不认识他的。夏鸣意自己对巷子里的人，也都有一定的印象。
　　所以他很笃定那晚的男生并不是这里的人。
　　那他为什么出现在巷里，为什么这么晚还一个人坐在路边，他的家又在哪里。
　　一系列问题充斥着夏鸣意的大脑。
　　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不应该想那么多，于是，他用力地甩了甩自己的脑袋，从书包里掏出一沓卷子，试图用刷题的方式将那个神秘少年暂时抛在脑后。
　　“小意，能不能下来给外婆帮忙搬些东西，外婆手脚有点不利索啦。”夏鸣意的外婆在楼下喊。
　　夏鸣意闻言放下笔，随即站起来，大声应道：“来啦。”
　　夏鸣意跑下楼，熟练地抱起货物往屋后的仓库里搬。
　　夏鸣意的外婆经营着一家小杂货店，由于其位居巷子最深处，得名“深巷里”，这家店销售的物品品质很好，经营了四十多年，仍深受居民好评。
　　夏天炎热聒噪，夏鸣意搬货搬得汗流浃背。
　　搬完最后一批货，外婆拿毛巾给夏鸣意擦了擦头上的汗珠，欣慰地说：“辛苦你啦，小意。”
　　夏鸣意接过毛巾，调皮地笑了笑：“说什么呀，最辛苦的人应该是外婆您好吧，您看，您年纪那么大了，还要天天开店为我赚学费，我年轻身强体壮，帮帮忙是应该的啊。”
　　外婆和蔼地笑了笑，拍了拍夏鸣意的肩，说道：“你啊，就是懂事过了头。”
　　“没别的事的话，我就先上楼写作业喽？”夏鸣意说。
　　“嗯，去吧，待会儿外婆给你端点西瓜上来。”
　　“好！”说完，夏鸣意匆匆跑上楼。
　　外婆看着夏鸣意的背影，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刚刚做到哪儿了？”夏鸣意认真地翻着那一沓试卷。
　　暑假快结束了，而夏鸣意的作业还未结束。不过，像夏鸣意这种学神，根本不用担心作业写不完。
　　这不，一下午的时间，这个名叫夏鸣意的同志，轻松搞定了12套理科试卷。夏鸣意瞄了一眼钟表，才刚过五点。
　　“算了，出去转转。”夏鸣意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下了楼，不知不觉间，竟转到了规划路。
　　规划路其实是“桂花路”的谐音，在小巷东500米的一条栽满桂花树的小路。
　　这么多年来，夏鸣意第一次白天来规划路——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喧嚣一片，花香四溢，与夜晚空无一人，极为宁静的夜跑小路形成巨大的反差。
　　夏鸣意四处张望，感受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夏哥，夏鸣意！”不知何处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夏鸣意循声望去，发现那个人原来是自己的隔壁班同学朱铭。
　　“朱铭啊”夏鸣意打量着他的这位同学，说道：“半个月没见，又变帅了。”
　　“那可不。‘士别三日，必将刮目相看’，你说是吧。”朱铭丝毫不谦虚，把胳膊搭在夏鸣意肩上，“话说，夏哥，你今天怎么来规划路了啊？我以前从来没在这里见过你。
　　“下午写了12套卷子，出来放松放松。”夏鸣意漫不经心地答道。
　　“哦哦，放松啊…嗯？等下？”朱铭脸上的表情一下子从“恍然大悟”转变成“难以置信”，试探着问道：“你，一下午，写完12套试卷？”
　　“嗯，怎么了？”夏鸣意不解。
　　“没，没事。道不同不足以为谋。”朱铭哭丧着脸道：“这就是学神的杀伤力吗…12套试卷可花了我整整两天啊…”
　　“哦对了”夏鸣意道，“我其实之前也常来规划路，只不过我是晚上来的。”
　　“晚上来？黑不拉几的，能看到什么呀？”朱铭疑惑地问。
　　“能看到什么…”夏鸣意思索片刻，回答道：“能看到小猫。”
　　“小猫？你喜欢猫啊？”朱铭的面部表情又变成了“不可思议”。
　　“也谈不上喜欢吧…”夏鸣意笑了笑，说：“就是觉得，挺可爱的。”

　　几天后，夏鸣意成功补完作业，当然，也迎来了开学。
　　南盛一中坐落于A城的最南部，规划路的尽头。
　　夏鸣意轻快地走进教室，找了个最不显眼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自己旁边的座位上，帅气地翘起二郎腿。
　　意图很明显：老子要一个人坐！
　　夏鸣意虽然人缘很好，但他总是坚持要一个人坐，他的好兄弟们只能围着他坐。
　　问他他就说：“一个人坐才自在好吗？既不用为同桌的进进出出而让来让去，又不用担心自己的东西挡了同桌的路……总之，一个人坐真好。”
　　这种状态已经维持了一年多，如今总算被打破——今天他们1班要转来新同学，也就意味着，那个同学只能坐他旁边。
　　教室里，大家热烈地讨论着新同学，只有夏鸣意这个独苗在角落里苦恼……他会是个什么样的人，自己一点儿也不知道。
　　夏鸣意怔怔地盯着自己放在旁边座位上的书包，不满地小声埋怨了一句，把书包拿了下来。
　　“同学们安静一下！”1班班主任杨谦大步流星走进教室，把双手撑在讲台上，“我想大家都已经听说了，我们1班这个大家庭即将拥有一个新成员。”
　　话音刚落，班里传来一阵剧烈的欢呼声，杨谦笑了笑，做了个“安静”手势，见班里安静下来后，才鼓掌说道，“欢迎我们的新同学——秦喜。”
　　一个男生拘谨地走进教室，缓缓开口道：“大家好，我叫秦喜，欢喜的喜，来自W城六中。”
　　在那个瞬间，夏鸣意的心中闪过一丝微光。
　　心脏不受控制，猛烈地跳动着。
　　因为此时，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的男生，正是那个大晚上孤零零坐在路边，让夏鸣意耿耿于怀的少年。
　　原来他是名字叫秦喜……
　　一看是他做自己的同桌，，夏鸣意心情好了不少。
　　“秦喜同学，你看，现在班里就剩夏鸣意旁边的这个空座位了。”
　　说完，杨谦用手指了指夏鸣意，接着又说：“你先跟夏鸣意做同桌吧，他成绩很好，人也很友善，你有什么事都可以找他，他肯定会帮你。是吧夏哥？”杨谦使劲朝夏鸣意挤眉弄眼。
　　“老杨，别这么叫我。我现在冷汗直冒。”夏鸣意笑着打趣道，随即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站在讲台上的秦喜，说道：“没错，有什么事就和我说，我肯定帮你，就凭你是我高中以来第一个同桌。”
　　秦喜此时心里想“他刚刚叫杨老师啥？老杨？杨老师居然不生气……他在这个班地位一定不小，我的天。”
　　夏鸣意指了指自己的那群好兄弟，嬉皮笑脸道：“你看我那些兄弟们连张同桌体验卡都没有，偷着乐吧。”
　　“嘁……”夏鸣意周围的那几个兄弟用鄙夷的眼神看着他，夏鸣意则是用得逞的眼神，挑衅地还回去。
　　“行了行了，你们几个。”老杨拍了拍讲台，转头对还杵在那的秦喜说：“小秦，你先去自己的座位上吧。”
　　“好的，老师。”秦喜应道，从讲台上走下来，小心翼翼地坐在夏鸣意旁边。
　　夏鸣意斜眼瞄了他一眼，试探着问道：“秦…喜？”
　　秦喜闻言，偏过头来，弱弱地嗯了一声。“要不我来给你介绍下同学？”夏鸣意试图搭话。
　　“好。”秦喜道。反正他现在也无事可做。
　　没想到这一介绍吧，就停不下来了，秦喜听他叨叨了六七分钟，终于讲完，但秦喜注意到，他没有介绍他自己。
　　“那你呢？”秦喜问道，“你有什么职位吗？”
　　夏鸣意听他这么问，立马乐了，说道：“我？我是你大爷啊。”秦喜听后，默默地握紧了自己的拳头。
　　“……”
　　夏鸣意意识到情况不对，慌忙改口：“哎呀！开玩笑的。咳咳，重新介绍一下我自己，看好了，你眼前这个长得帅，成绩好，人品好，啥啥都好的同志，是1班的学习委员，夏鸣意。”随后又补了一句，“额…嗯。不是你大爷。”
　　“……”不是，这人能不能要点脸。
　　秦喜目光落在了夏鸣意的面部，好像确实挺帅的……好吧。有那个资本吹牛皮。
　　夏鸣意见他盯着自己的脸不说话，问道：“嗯？怎么了？”
　　“哪三个字”秦喜沉默片刻，开口道。
　　“什么三个字？”夏鸣意不解。
　　“你的名字，哪三个字？”秦喜把话重复了一遍。
　　“哦哦，你说我名字啊，‘夏’是夏天的夏，‘鸣’是…”夏鸣意含笑答道，“算了，我写给你看吧。”说着，夏鸣意掏出一张草稿纸，找了支笔，龙飞凤舞地写下了“夏”，“鸣”，“意”三个字。
　　秦喜看着草稿纸出了神。
　　夏夜蝉鸣，意义非凡。秦喜的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个夜晚，独自一人夜跑的男生。
　　他没有看清他的脸，只记得那背影坚定，执着，风华正茂。他会是夏鸣意吗？秦喜转念一想，不可能，这概率太小了。
　　“喂喂！”夏鸣意拍了拍他，“怎么走神了？”
　　“啊，抱歉。”秦喜回过神来，慌忙道歉。他深吸一口气，看着夏鸣意的眼睛，缓缓道：“谢谢你给我介绍同学。”
　　“小事。”夏鸣意摆了摆手，报以微笑，没再看他，趴桌上睡了。
　　“新同学…你是叫秦喜吧？”秦喜抬眸，眼前这个人，听夏鸣意的介绍，好像是班长杜凌空。
　　杜凌空翻了翻花名册，冷不丁地说道：“杨老师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好”秦喜应道，随即站起身办公室走。睡觉的夏鸣意将头微微抬起，半睁着眼，朝秦喜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又将头埋进臂弯里，继续睡。
　　办公室里。
　　杨老师翻着秦喜的学籍档案，叹了口气，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男生，缓缓开口道：“小秦啊，你在W城六中的成绩不太乐观啊…”
　　秦喜听到老师这么说，有些慌乱，刚要开口。
　　杨老师又说“但这次入学考，你考得很好，不然也不会把你分到1班。”
　　“所以老师就是想问问你，在W城，你有没有遇到什么不顺的事，或者说有没有被人欺负过，语言攻击也算。老师也是关心你，还是希望你可以如实回答，好吗？”
　　秦喜有点恍惚，他完全没想到班主任会问这个。
　　他用自认为十分诚恳的语气道：“没有，老师，没有人欺负过我。”
　　杨老师垂下眼，道：行，我知道了。你的名字我已经和各科老师说了，应该会认得你，你先回去吧。”
　　“好的…”秦喜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秦喜并没有说实话。
　　班主任杨老师，杨谦，大学专业教育心理双学位，所以他很轻易地看出，秦喜同学在成长过程中，经历了多少的挫折与磨难，甚至，更糟。
　　杨谦擦了擦前额的汗，秦喜不说实话这一点，让作为班主任的他感到很难办。
　　担心他被人欺负了，又藏在心里什么也不说。
　　那谁又能保护他？

　　秦喜独自一人在走廊上站了许久。
　　没有人欺负他？怎么可能？秦喜在内心里自嘲。
　　因为啊，在别人眼里，他罪恶至极。
　　他从出生起就是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