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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癫重逢白帝庙 她有能力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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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帝城,雪落空山,天地寂白。
有道是,山本无忧,因雪白头。人也一样,本来没什么事,但是架不住有人心血来潮出来发癫。
两个小童抱着大氅、手炉,快步穿过风雨廊桥,往那边去。白帝城是一座岛,整个岛仅靠一座廊桥与外界链接,岛上有山,名白帝山,山上有庙,名白帝庙。
庙里有人,那个人是他们的主子,就是大雪天出来爬山的大癫子!现在正在庙里冷的跳脚。
白帝庙里,一位形貌昳丽却披头散发,锦衣华服但胡穿乱搭的小公子,一点不庄重的抱膝蹲坐在蒲团上,靠着香案,瑟瑟发抖。
“非鹤。”
“在。”
“非云非月还没回吗?冷死了啊。”
“少爷,您今早从榻上跳起来,胡乱套上衣服就往白帝庙跑,连个披风都不带。再说,您从没跟小的们说过,今日约了人在白帝庙啊?我们哪有准备。少爷啊,您是约了哪位神仙呐?”
“唉,约了两个癫子,上辈子约的,他要是俩死的早,这会就该来了。”
“少爷,您又说胡话。什么上辈子的,死的早的。呸,真不吉利。您……又是让人骗了?”
那年轻公子无奈一笑,目光转向窗外,轻声自语,“我也不知道,但,这两癫子重生,不管是谁,第一件事应该就是,来骗我钱今初吧?”
“非鹤,再给我沏壶热茶,我给你讲讲这两个癫子。”
白帝庙外,风雪不住,庙里,身体羸弱的凡人公子捧着热茶,吹了一口,白色的雾气袅袅升起。那公子就在这氤氲茶香里,给小童讲起了上一世的人事。
小童懵懂,但有些故事,本就是讲给故人听。
古蜀道上,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女贴山壁,小心翼翼的往前走,脸脏的像一只暹罗猫,眼睛却亮的吓人。
这是一种非常执着的人,一般来说,这种人总是不达目的不罢休,认定了就九死不悔,一种死性不改的典范。
王谧,重来一世,带着两句没说出口的话回来。一句得不到答案的为什么?和一句有愧意却无悔意的对不起。
白帝山下,一个神色冷肃的剑修,跳下飞剑 ,踩着雪,一步一步往山上去。苍白,瘦削,脊背挺直,无端让人想起雪压青松。
这是另一种执着的人,也有脊背佝偻过,困顿迷惘如雨中鹤,雨淋鹤形。后历经磨难而初心不改,岁寒知松柏。
韩淋鹤,重来一世,带着两个未完成的心愿回来。一个是苍生之愿。而另一个只是对一个人的小愿。
【一】王谧
“剑宗首徒江弋隽,芝兰玉树,才惊艳绝。和王氏贵女王希贞结为道侣,那也是夫妻恩爱,琴瑟和鸣。可这个王希贞,根本不是什么贵女,而是王氏的一个胆大包天的婢女假扮的。”
“少爷,您胡说吧。江公子还没结契呢?哪来的道侣啊!”
“都说了上辈子!上辈子啦!这辈子还没到时候!”
“好吧,您继续。”
非鹤瘪嘴,公子更癫了。但这又有什么办法呢?毕竟自己也只是被捏住的纸人罢了。
话说那婢女王谧,稚童之时,被其母卖入王氏为奴,性情刚烈不服管教,常年被殴打虐待。
如此过去七年,王谧渐渐长开,生的是花容月貌,但却从未接受好的教养,故而性格恶劣自私短浅。
此女心机深沉,为了躲避小厮骚扰和外院粗活,凭借着几分姿色,故意勾引王氏公子,将其调入内院。
而后,为了逃离给王氏公子做妾的命运,又费尽心机引起贵女王希贞的注意。
贵女护短,从不让任何人觊觎自己身边的婢女,王谧被贵女收为贴身婢女之后,勉强算是过了两天安生日子。
不料,贵女出阁之日在即,于是王谧也就只好跟着送嫁的队伍浩浩荡荡的出发了。
“非鹤,你觉得王谧是一个工于心计的小人吗?”
“为了保全自身而竭尽全力。小人,怎么能这么形容她?这怎么算心机深沉?机关算尽,终究不过一个逃字,是个可怜人才对。”
“可怜人?”,那公子慢慢重复道,仿佛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怔住片刻,才道,“她讨厌别人的怜悯,你千万不要当她面说她可怜。”
“为什么?”
“怜悯是给弱者的,对强者是一种冒犯。不用怜悯她的处境,她有能力扳回来这种天崩开局,她值得被尊重。”
琅琊王氏位于青州,剑宗地处昆仑。
送嫁队伍一路南下,避开已被魔修占据的地方,几经辗转,到了蜀地改行水路。
船过明月峡,遭魔修设伏,贵女殒命,送嫁队伍也被屠了个干净。
只剩两个人,婢女王谧,以及贵女的老师白鹤心。当时,白鹤心护着贵女逃跑,王谧便拼命跟着贵女跑,这才捡回一条命来。贵女伤势过重,香消玉殒,白鹤心则是灵力耗空,力竭昏迷。
贵女死了,往前去剑宗,没有理由。往后回王氏,就是陪葬。
王谧不带犹豫,扒下贵女嫁衣,套在身上。送嫁之人几乎死绝,王氏相去万里,剑宗无人知晓贵女面容,跟江弋隽更是盲婚哑嫁互不相识。不如偷天换日,老子也去当一回贵人。
而此时,白鹤心悠悠转醒,王谧害怕事情败露,动了杀心。
白鹤心虽然灵力耗空,但到底是修士,轻易就打落了王谧的匕首,却没有杀了王谧。
王谧问,为什么不杀我?
白鹤心答,贵女死了,对我来说也是一个麻烦,谁当贵女无所谓,只要不影响联姻就行。
王谧问,你不觉得我当贵女,是狼子野心贪婪可怖吗?
白鹤心一笑,目露欣赏,答,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若是你连这点胆量都没有,怎么配当我的学生?只是,光有胆量不够,你还要学会为自己的野心和决定支付代价。
王谧的心震颤了,无数个日夜,她都站在门外听白鹤心给贵女讲课。
王谧说,我不惜一切代价。
白鹤心满意了,说,我能教出一个名满天下的贵女王希贞,自然也能再教出一个王谧。
这对师徒,爬的多高,后来被骂的就多惨。不过,选择这条路大概两人都没有后悔过。
白鹤心死前,被骂枭心鹤貌,为虎作伥,罪有应得。她在火中大笑,说,王谧是我最骄傲的学生。
【二】韩淋鹤
韩淋鹤少年时,居长安,着锦衣华服,好珍馐美馔,日乐于园林,夜宿于华堂,终日不知忧愁。
直到有一天,韩淋鹤被父亲叫入书房,他父亲是监天司的监判,总是很少回家陪伴家人。那天,他的父亲只是久久的凝视着他,却没有说话。
在书房的窗边,阳光斑驳落在他的身上,却没有任何一丝光照到对面的父亲。
韩淋鹤并不知道,那就是最后一次见到自己的父亲。韩淋鹤不停的望向窗外,心里只想着,下午约了同窗城郊踏青,希望父亲可以早点放自己走。
他已经记不清父亲当时的神色,只记得,窗外阳光明媚,树叶青翠欲滴,鸟雀在树枝之间跳跃。
他被父亲送到离长安很远的一个庄子里去,那里只有一个婢女和她的女儿。
他并不喜欢那个婢女,她过于美貌,庄子外的人叫她“扬州瘦马”,还有人说她是合欢宗的妖妇。
他带着那个婢女的女儿上山捉鸟,下河摸鱼,每天都在山野里疯玩。
那个女孩很小,他抱着她从河里爬起来,给她换衣服擦头发的时候,露出一小段雪白脖颈,在肩颈的右侧有一个血红的胎记,很美丽,见之不忘,像燃烧的火焰。
后来,监天司监正白鹤心叛逃,所有监天司官员及其家属全部下狱待斩,当然也包括韩淋鹤的父亲。那个婢女就带着他和女儿一路逃亡。
逃亡路上,他们先是驾车,后来步行,变成乞丐,变成流民,摸过死人的盘缠,抢过野狗的吃食。
终于,韩淋鹤病倒了,他穿着单薄的补了又补的衣服,躺在破庙的稻草堆里,屋顶是破的,天光雨水一并泻下。
韩淋鹤哆哆嗦嗦的,望着那滴着雨的屋檐,笑自己人生前十五年如梦一场,而今梦醒,天地大寒,他想,自己大概永远回不去从前养尊处优的生活了,与其这样,不如一死。
他走进雨里,抬头望天,铅灰色的天似乎永不放晴,万雨淋身,他想死在雨里。
而后,那个婢女回来了,她冲进雨里,狠狠抽了他二十个耳光。韩淋鹤从来没有见过她那么愤怒,她骂他,废物,懦夫,你在寻死吗?你为什么不能活?你为什么不能活?
她把他拖回破庙,她的女儿在庙里生火,烤着不知道从哪里掏来的鸟蛋。
那个婢女在烤火,眼圈红红的,看着自己的女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个女孩无知无觉,对婢女说,娘,你看这个蛋破了,里面全是蚂蚁。
女孩在树下捡回来一个鸟巢,一连多日风雨大作,鸟巢就这样掉下来的。
韩淋鹤想着,大概鸟的父母早就被人打了牙祭,而现在,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一如自己,怎么逃的过?
那女孩突然递给婢女一个蛋,蛋里面是一只成型的雏鸟,还没破壳,可惜蛋壳有损,蚂蚁就爬进去开始啃食幼鸟。
那婢女对女儿说,能活,这几天下雨,你拿蚯蚓喂它。
而后,又对韩淋鹤说,它能活,你也能活。你怎么就活不了呢?因为失去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就要去死吗?
没有说完的话是,那你真是个孬种。
那只鸟活下来了,女孩总是拿蚯蚓喂鸟,当然,人也得吃蚯蚓。
乱世,都得这么活。
有一日,那个婢女突然买了三个包子回来,给了韩淋鹤一个,给了女儿一个,自己吃了半个。
热腾腾的包子,让人留恋的片刻温情。那个婢女把剩下的包子给了女儿吃了。
第二天,婢女买了药,给韩淋鹤吃了,女儿没回来,韩淋鹤不肯吃药,那婢女抬手给了他一耳光。她把自己的女儿卖了,卖给世家当奴婢,换了钱回来。
婢女说,谧儿,我不担心她活不下去,她是我的孩子,很坚韧,像野兽一样,丢出去也能自己活好,有动物求生的本能。你,是一个废物,但是我受过你父亲的恩惠,不能让你死掉,我会把你送到剑宗去,你去做一个修士,从此与凡俗断绝。
那个婢女很厉害,他们有了钱之后,一路向昆仑去,那婢女杀野兽裹腹,就这样,韩淋鹤希望她一直保护自己。
但是很可惜,没有,他们遇到了山匪,那个婢女拼死反杀三人,最终伤势过重,还是死了。
她的腹部,被拉了一道很长的口子,血和不知道的器官都流出来,她躺在地上,双眼无神也无泪,望着灰色的天空,口中轻轻念着女儿的名字,谧儿,谧儿,对不起。
所以,还是觉得对不起自己的孩子不是吗?那到底为什么要救他!为了偿还恩情吗?为什么你要偿还恩情,却要把这一份沉重的恩情压在我的身上呢?那我,以后,又要怎么面对你的孩子呢?
韩淋鹤绝望的,扑在那个婢女的身上,哀恸的捶打,发泄的,痛苦的,无比凄厉的惨叫,没有眼泪,只是惨叫,甚至没有任何完整的词句,只有痛苦。
恍然之间,他看见那个婢女醒了,站起来,走进了自己的脑袋,从此,不再分离,成为他的心魔,他也可以作为她活下去,也可以作为韩淋鹤活下去。
后来韩淋鹤被剑宗的人救起,成为了剑宗江弋隽之下的第一人。多年苦修,用修为压制心魔,倒也没有什么岔子。
只是,在明月峡救人的夜晚,他看见了那个女孩火焰一样燃烧的胎记。
他的心魔醒了,是她的女儿啊。对女儿的愧疚之情,如何弥补呢?
他的孩子,总是想着往上爬,却很少有笑容。白鹤心说,是因为心有残缺,所以无法感受到幸福,永远无法满足。钱今初说,因为没有得到无条件的爱,而且被母亲放弃过,所以,王谧永远在不安之中。
韩淋鹤有两愿,一是继承父亲在监天司未完成的事情,这件事情最终绕不开白鹤心和钱今初,还有一个小愿,他希望王谧可以得偿所愿,得到幸福,或者获得平静。
“少爷,你是说,韩淋鹤的心魔是王谧的母亲?她母亲不是死了吗?”
“是啊,韩淋鹤就是疯了啊,”钱今初顿了一下,“用我们世界的话说,大概不叫心魔,精神分裂吧。他经常看见她,不过有时候感觉也有点人格分裂,韩淋鹤他自己不想活的时候,就变成她了。”
“您这两位朋友,真的有点癫啊。”
“哈哈,是吧?我也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