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主上(二) 属下必誓死 ...

  •   这一次动刑真是长久,额上新添的伤口不住渗血,渐渐荫蔽住我的视线,已谈不上清醒与否,不过一次次昏沉,一桶盐水下来,又被身上叫器着不止的疼痛唤醒。
      我早已分不清过了多久,伤口一道盖过一道,又是一鞭深嵌进旧伤里,拉扯着带出飞溅的血肉,我才颤抖着清醒。下一鞭迟迟没有落在身上,我只听见掌事唤出一句殿下。
      是……那位殿下?我心里陡然升起一阵怒火,上苍无道,只可惜我今生再无缘亲手杀他。我愤愤抬头,欲看清这位太子殿下的相貌,却不由得一愣。
      眼前这位殿下着一身白衣,除却腰间一块成色尚好的玉佩,再未有半分华饰,墨发仅凭一条发带束起,相貌清俊,是个少年模样,明明瞧着比我还小几岁,周身气度却是不凡。
      我万万没想到太子居然是这样的人物。又见掌事仍端坐在长椅上没有举动,转念一想,大梁尚深色,此人一身清白,如何算是太子,只不知这般贫苦,又是哪位殿下。
      思索间又是一鞭落下,喊声堪堪到了嘴边,才被我生生咽回。
      我此时的情状应当很是狰狞,不然这位殿下怎会皱起了眉。大概是怕了血污、伤口,便要就此离开。
      明月何曾顾我,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又怎会有什么光亮。
      可是真的有。
      那位好看的小殿下解下腰间玉佩,略一迟疑,轻轻的将它塞进掌事手间,嗓音清亮好听:“他做了什么错事,您行行好,饶了他性命。”掌事将玉佩拿在手上,略把玩了一圈儿,才兴致缺缺的开口:“三殿下有所不知,这影卫啊,养来就是无鞘的兵刃,若握的住,刀刃对着外面再好不过,可要是握不住的刀……”掌事甩着玉佩的流苏向我一点,“宁折断了好。”他将记事簿轻慢地甩在了三殿下面前,就着开着那页一道扎眼的朱批点点桌面:“您瞧瞧,这位可是欺上的罪过,有奴才这条断胳膊为证呢。”
      也对,纵然这位殿下仁慈,又怎会需要一把反伤主子的刀。心里不禁泛上一阵苦涩,我继续任凭自己在阵阵痛楚里沉沦。
      我从没想到那清亮的声音会再次响起。
      三殿下抬手轻轻拂过朱批下的小字:“可他分明各项具是头名。”掌事嗤笑一声:“不忠,是影卫最大的罪过,有这一条,他死千百回也不足惜。”三殿下的指尖微微一顿,仍笑的有礼:“既然这样,您留他也碍眼,不如退上一步……”掌事斜眼瞟过三殿下,出言警告:“殿下也莫为难奴才,您也记得陛下说过什么。”“父皇是说过不许我选自己的影卫,但……”三殿下微微侧过头,“现在分明不是这届影宫开宫的日子,他此时还算不得影卫。”
      大概是没想到有这么个空子可钻,掌事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笑道:“殿下有此诚心,奴才哪敢不应,您且回去,待奴才把人调教好了,就给您送去。”三殿下轻轻蹙眉道:“您这是什么意思……”掌事将玉佩收入怀中,答道:“这也是规矩,不过就是最后一轮熬刑,万一您以后用他送个信儿的,也妥当。”三殿下面上一时不稳,不知是否是我看的不大清明,竟透出一丝丝惊恐。我看见那一袭白衣旋身挡在我面前,白衣的主人慌张地开口:“我也用不上他送信,您即刻放他下来便可。”掌事面色一沉,道:“您说笑了,影卫要认主,这是固有的规矩。”三殿下执意道:“可您这样罚下去会要了他的性命!”“那也只能看他的造化!”掌事侧身吩咐,“没看见三殿下着急要人?动手!”
      鞭子上挂了倒刺,那人分明可以躲开。
      可是并没有,三殿下只是背对着我后退了一步,将我罩的更加严实。血痕炸开在纯白的布底,眼前人身形剧震,我一时竟惊呼出声。许是听见了我的响动,殿下微侧过头,忍着痛楚安抚地笑了笑:“别怕。”
      别怕。可这一鞭,疼的分明不该是我。从小到大,我听过无数的别做什么,可却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说,别怕。
      您为什么要护我……
      殿下的背影微颤,气息有几分不稳。我断没想到他们敢对皇子动手,或许掌事也怕弄出人命,立时有两人上前拉扯着殿下,要将人带走。殿下转身甩开一人,欲伸手搭我借力,又生生顿住,分明是顾及我遍布周身的伤口,略迟疑间,便被拉去好远。我看见殿下挣扎着抬头,眉宇间透出几分紧张与慌乱:“我是大梁的三皇子,你……愿不愿意和我走?”
      可殿下,从未有人过问过我的意愿,愿不愿意时常是大人物的一句玩笑话,做下人的总还是得有自知之明。
      我不作声地抬起头,目光交接的一刹那,又不由得产生了犹疑。
      这个人似乎是不一样的。似乎只要我开口,就可以左右自己的去留。
      “你愿不愿意和我走。”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拆开每个字嚼来,都是甜的。
      许是殿下的神情太过真诚。
      愿还是不愿……
      不重要了。
      我只知眼前这个人……是真的愿意带我走。
      我急切地开口,喉间却涌上一口腥甜,最终还是未及应答出声,只能眼见着殿下带着那般失落的神情,被人拉扯着走远。
      后来啊……殿下就成了主上。
      再后来,便是此刻,仍是那片雪白的袍角,只是没了那抹扎眼的腥红。我将主上保护的很好。
      只可惜,主上还是不要我了。哪怕是为了我好。
      可主上啊主上,这分明是酷刑……
      属下疼的要死了。
      主上待下多有怜惜,所以我没来得及叩下几次首,便被制止。我不再回避,只跪直了身子直直地注视眼前人的双眸。
      我从不是驯服的人,如果今天定要被驱逐,那不妨放肆一次,抵抗一次。
      我抬头无声地与主上对峙。我能感受到主上切切实实地被激怒了。
      我终于等到了主上爆发的那一刻。
      褪去所有的光华,抛却所有的礼仪,撕碎所有怯懦的粉饰,此刻的主上,更像是我能所触及的人。有喜,有悲,有不平,有愤懑。可以将脆弱的情绪全然坦露在我面前。
      人不是要完美才是好的。
      “你不愿,那你要如何!等太子登基先杀了我再杀了你?还是说……你想走?”主上不自主地抬眼望向窗外高大的宫墙,声音渐渐低落,“走不掉的。你,我,我们都走不掉的……”
      是了,这座围城演绎了多少人世的悲欢。政权几代更迭,唯有这一道高墙,日夜矗立于此,不做声地将人围困扼杀。宫妃的哀怨,宫人的哭喊,夜夜堆聚在一起,压的人几乎喘不过气。汉白玉制的石阶下,浸透了争储夺嫡的鲜血,活下来的只有胜者。既已身在这盘星罗密布的棋中……
      我们都走不掉的。
      所以我无法追随太子,我所追随的人,要荡清天下浑浊,选贤举能,守护大梁万世太平。
      今上无道,太子淫逸,可孤老需要抚育,黎民需要庇护,而这个人,是也只能是主上。
      韬略需自在执棋者心中,我因此没有回话,主上像是狠下心要逼我走:“你不是说旁的命令都听我,那我要你的命呢?你也给得?你那句话不过是……”
      主上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因为我镇重地向着主上一叩首,随即拔剑出鞘,剑刃登时在颈侧逼出一道血线。我最后深深地看了主上一眼。
      预想的疼痛并没有到来。电光火石之间,主上扑上前来反手护在我的颈侧,我一时竟收手不及。
      我听见了刀剑掷地的声音。
      我伤了主上。
      又是这样,相见时的一鞭.此刻的一剑,都是因为我。
      自我追随主上,至今未曾受罚,主上的身上却已因为我落下了两道无法消去的疤。
      噬主是影卫的大忌,多年前掌事的话仍令我心有余悸。
      主上解下月白色的发带,将布料绕在我的颈间,发丝失了禁锢,半乘着夜风轻拂过我的脸。主上靠的那样近,湿热的呼吸扫过我的侧颈,我甚至能看清主上颤动的双睫。
      我那时想,或许这就是主上为我选的结局,我本是主上的影卫,确实也该由主上亲手送我走上终结。
      我静静地阖上了眼,感受着发带渐渐收紧……
      然后,措不及防地,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我猛地睁开了眼。
      发带在我的颈侧打成了一个细软精巧的结,将我的伤口细致地包裹严实。主上紧紧地环住我,将头深埋在我的颈边。
      主上伤处温热的血,渗过层层衣料,浸透了我的肩,我能感受到主上在细细地发抖。我愣了愣神,小心地请罪:“属下伤了您,罪该万死。”
      “不,不准你说死!”主上将我环地更紧,“不要说死,不要死,求你……”主上突然泄了力气:“我什么都不剩了,我只有你了……”
      那时的主上像极了一只受了伤的幼兽,不安半带着恐惶,撞进我怀里寻求庇护。
      我深知今晚已然越界了,可总是不由自主,那点子不该有的心思破土扎根,就要汲取尽我的生命。
      可它见不得光,只能在无数个如此般的夜里,将我反复熬煎。
      有一些苗头,注定要被扼死在黎明到来之前。大梁需要一位明君,比起让主上爱我,我更情愿让主上爱世人,爱苍生,有朝一日君临天下。我多想看一眼大梁自由的天……
      为此我不惜一切代价。
      做好这一世主仆,才是我应该干的事。
      主上仍颤抖不止,我从前总想不懂主上为何终日惶惶不安,那晚灵光乍现,我想起我从未给过主上一个承诺。
      无论多年前初见时的一句愿意,还是经年来的追随,这其中所有的情愿都只有我一人听见。主上从不知我是否已无心离开,是否不知哪一日晨起,这殿里就会再一次只余下一人,再不见我的身影。
      我恍然大悟,想说不会离开,想说不丢下主上一人,想说我……
      可世上总有一些人,一些情,注定要被割舍,牺牲。
      最后的最后,我只是轻轻地抬手虚覆住主上的肩。
      我说,属下必誓死追随主上,此身不死,此誓不灭。
      那一夜那样长,久到主上靠在我肩头沉沉睡去,我才敢动一动麻木的手脚将主上抱回榻上,翻出药箱为主上处理创口。
      好在伤口只是长,并不算深,可惜没有好药,免不要落下疤痕。药粉散落在创口,主上在睡梦里也只是抽气,并不作声。
      主上睡的那样沉。
      我静静地于主上床头跪落,直至暮色将尽。
      最后我捧起主上垂落在床边的手,虔诚地落下一吻。
      我退至殿外,双手阖门,梁上惊雀乍起,我立时警醒,足尖轻点掠上房檐。
      没有人。不知哪宫里的狸奴,窜上了屋顶,满不在意地朝我扬了场爪。
      我翻身回到殿内,确认了主上安然无恙才敢小心退出。
      我今夜失了警觉。
      肩上属于主上的血迹早已干涸,不知为何,又感到那一处透出一丝说不出的森然。
      我茫然地捂了捂肩。
      ……许是夜风寒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主上(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