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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我祝你前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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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次我和袁一凡去看电影,他提前了半个多小时到,我问他怎么今天这么早,他随口说到不远处那个就是他家,看了看时间差不多就走过来了,没想到那么早。
电影院在地铁站五百米开外的商场里,他家在电影院五百米开外的小区,嗯……别墅区是不是不能被称为小区?反正他家就在那片,我舅舅投资成功以后买了个两层的小别墅,旁边还有独栋,袁一凡家就在那儿。
他对那一片倒是熟得很,问他才知道之前不去兰姐店里的时候,他放了学就自己在外面乱逛,逛到饭点才回家。
“少爷,民女有一疑问想请您解答。”我假装要行礼。
他戳了戳我的脸,“就你皮。”看我依然谄媚地笑着,清了清嗓子,故意压低声音:“讲。”
“少爷上下学不应该豪车接送吗?什么周一玛莎拉蒂,周二保时捷,周三劳斯莱斯,周四布加迪威龙……”我掰着手指头数日子。
“哟,还知道布加迪威龙?”他被我逗得笑到不行,又歪了歪头,“那周五呢?”对我里挑了个眉,意思是:继续编。
我嘿嘿几声表示编不出来了,就知道这几个。
他敲了敲我的头,“布加迪威龙遇到堵车难道能飞吗?”
“也是哦。”
又问了几句以后我才知道,因为地铁早高峰人多,袁一凡他爸干脆就在终点站买了套别墅,这样就不用担心儿子站一路了。啧,有钱人的脑回路就是这么简单。
“等等,那为什么不在学校附近买房子?”
“因为没有新开的楼盘,只有二手房,而且,”袁一凡一撇嘴,露出他的虎牙,“那儿没别墅。”
嘶,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少爷,您是真少爷,我缴械投降。
这件事大概是我和他在一块儿的时候,对我来说的最直接的冲击,不亚于钱砸到我脸上的冲击。别的事情上他就是普普通通一高中生,也吃路边摊,也会把每一笔帐都算清楚,也会常穿那几件衣服,不至于冬天了还一礼拜从外罩到内搭全都不重样。不过后来我才知道,他秋冬常穿的那个牌子,是Dunhill,穿他身上也不显老气,真不容易。
我当然没跟Q说的那么详细,关于他有没有钱这件事情也就简单带过了。Q吸溜一口面,嘴里嚼得满满的,抽空问我他对我好不好。
“蛮好的,就和他在一块儿很舒服,虽然他是第一次,但也挺会照顾我的感受的。”我顾着吃面,头也没抬一下。
“谁追谁啊?第一次啊他?”Q来了劲,使劲摇了摇我的胳膊问。
按照报亭卖的那种小开本言情小说的套路,有钱人怎么可能是单打独斗出来的呢,那必须有个别的什么交好的家族,两家必须是世交。所以袁一凡必须有个世伯,他这个世伯还必须有个女儿,这个世伯的女儿当然得和他差不多大。Bingo!就是这样没错。
袁一凡跟我提过一次他那个小青梅竹马,叫什么什么暄,说起来倒也不是“小”青梅竹马了,比袁一凡大三个月,但也是同一届的。我问袁一凡她是个什么样的人,袁一凡皱着眉半天说不上来,最后淡淡来了一句:气质挺好的吧。
嗯,很符合我对千金大小姐的刻板印象,要么张扬跋扈,要么气质如兰。
因为有个青梅竹马,袁一凡身边还真没什么花蝴蝶飞来飞去,当然他也没帅到小说男主那种程度,加上身边同学都不差钱,他也没啥特别值得骄傲的资本。
他也没喜欢过谁,没心动过,也不像烂俗小说里的主角,觉得啊一定要追求真爱,一定要为了爱情奋不顾身,一定要轰轰烈烈爱一场,没有,他不觉得。对他来说可能二十多岁就和那个青梅竹马订婚,之后结婚,生孩子。也算不上商业联姻,就是这是最方便的选择,也没什么风险。
我问他,那个女孩喜欢他吗?他皱了皱眉,应该是喜欢的吧,会跑到篮球场给他送水,结果被球砸了,回家了还是他挨骂;会给他做甜点做巧克力,结果烫到手了,还是他挨骂……
我听到这儿笑得前仰后合,好不容易撑起身子,拍了拍他的肩:“兄弟,任重道远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然后继续笑个不停。
他一把打掉我的手,“以后我也不会挨骂了,跟她说过了。”他盯着我的眼睛,搞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于是我很没出息地避开了他的眼神,随口问道:“就因为她老让你挨骂,你就不喜欢她了?”
“不是,我跟她不是一类人。”
一类人,我问袁一凡为什么会跟我在一起。他告诉我:“因为我们是一类人。”
他说和我在一块儿很舒服,不用刻意去猜我在想什么,因为他基本上能很清晰地感知到我想要什么。
“我们都有想要坚持的东西,而且不会为了任何人任何事情试图去改变,如果改变了,那一定是遇到了我们应该遇到的那个节点,是我们自己选择去改变的,不是其他的。”
他很早就做好了出国留学的准备,去英国的STAS,听他妈妈说,青梅竹马想去的是美国,哈佛不一定能成,哥伦比亚可以试试看。他听到的时候也没当回事,反正都会回来,他家父母和她家父母都不可能放任小孩在外面浪荡不管自家产业的。
但有天体育课快结束的时候,她又来送水,他当时已经不在打球了,而是坐在场外休息,她顺势坐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地问他:“你真的要去STAS吗?”
他似乎预知到她的来意,皱着眉,甚至没有扭头看她,目视前方面无表情地回答:“嗯。”
“那,那为什么不去MIT呢!那儿的物理天文系说不定更好呢……”小姑娘一开始还是假装高兴地提建议,看到他完全不为所动后,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MIT……”袁一凡念念有词,终于转过身对着她笑,“你就那么想让我陪你去美国吗?”话说完了,脸上的笑也消失了。
“就因为这个,你就断定她和你不是一类人?”我听他讲完以后,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袁一凡没接话。
“那要是她也去英国呢?”
对面依然沉默
“她不会的,”他突然开口,“对她来说她自己是最重要的,她想让所有人都围着她转,所有人都迁就她,而不是她迁就别人。”他面无表情地评价着,仿佛在评价一台机器。
“而且,”他补充道,“为了我轻易放弃自己做好的决定,这难道不更加证明了她和我不是一类人吗?”
我被他的理论震惊到说不出话,他却在这个时候向我发问:“你也不会为了我出国,对吧?”
“啊……嗯,”我条件反射地回答,反应过来之后飞快地接话,“那必然不会,美得你呢,谁要陪你。”
是啊,有的人从一生下来就做好了要出国的准备,请双语的幼师,到了年龄上双语幼儿园,读双语的私立学校,到了时间申请国外的offer,对他们来说这就是最普通的人生轨迹,他们前二十几年的求学生涯就应该是这样的,再正常不过了。
而有的人从一生下来就知道自己不会出国,按部就班地读公办幼儿园、公办初中、公办高中,然后参加高考读本地大学,如果可以的话一辈子都不离开自己出生的地方。
他们也许想过出国,但因为没条件,从各种新闻报道里找出不适合不应该出国的各种理由,不断地告诉自己,还是家里好还是家里好,甚至到了一种催眠的地步。假使有一天,天上掉馅饼了,有人愿意送他们出国的时候,他们也会条件反射地拒绝。你说这种拒绝,能不能算发自内心的呢?
我有个很有钱的姨妈,想要个女儿却生了儿子,喜欢我喜欢得不得了,对我简直比对亲儿子还要好。高一结束的那个暑假我去她家里小住,姨妈亲昵地握着我的手,问我想不想出去看看。我还以为她要带我去旅游,一开始没拒绝,后来她才说清楚,如果愿意的话,可以送我出国。我脸都笑僵了,才把这件事糊弄过去。
特殊时期,跟我爹一起看新闻,我爹总说:“还好你没出去,千万不能出去,还是国内好啊。”我嗯嗯啊啊地敷衍。
其实写到这儿我本来想说,袁一凡,我舍不得了,你别走了。但突然想起那天看到英国的相关新闻,其实电视里主播念出那些的时候我真的没想到袁一凡,是写到这里我才突然想到,他还在国外吗?希望不在吧,如果在的话,希望你平安。
他说我们是一类人。可到后来,我们已经不是了。时差太让人害怕了,我舍不得他了,我在心里构想过一万次怎么跟他开口:袁一凡,你别走了好不好……袁一凡,你能不能不出国啊……袁一凡,你非要出国读书吗……袁一凡,国内没有你想读的专业吗……
但真正开口的时候我说:袁一凡,前程似锦。
袁一凡,你走吧,我不会抓着你不放的,你那么喜欢天文,就应该去读最好的天文系,实在不行也得是top级别的,没人拦得住你没人困得住你的。
你说有一天袁一凡回国了,会不会也上新闻,作为科研人员。
袁一凡,你会有最灿烂的最光明的未来,我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是你非要自讨苦吃来兼职,才让我能认识你。你走吧,我祝你前程似锦,永不回头。
袁一凡也许也知道吧,他回我:嗯。
我甚至没约他见面,以上两句话全部都在网络上进行。而这,也是我们最后的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