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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伊塔库亚不在家 ...

  •   一个不算安稳的夜晚过去了。

      这一夜,万籁俱寂,谢必安和范无咎却谁也没有睡着。清晨五点,他们不约而同装作醒来。拉开幕帘后,偌大的诺威尔庄园笼罩在灰白色的雾气中。范无咎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腐烂树叶的气息。从他们的房间望出去,只能看到一片精心修剪却毫无生气的花园,花园里剩了几座大理石雕像,远处是连绵不绝的森林,黑洞洞的。

      “太干净了。”谢必安站在他身边,望着窗外。

      范无咎明白他的意思。昨日他们从正门进来,还不觉得此地有多奇怪。毕竟是大家族的门面,干净一些似乎可以理解。可如今他们望下去,庄园的一切都透露出怪异:花园里没有一片落叶,小径上没有一粒尘埃,干净得不真实。

      纳撒尼尔在掩盖什么呢?

      他们下楼时,早餐已经准备好。长桌上摆满了精致的银质餐具,食物很有冷原特色:烤面包、煎蛋、熏肉、果酱、咖啡、茶,甚至还有一瓶不知年份的红酒。但餐厅里空无一人,只有壁炉里跳跃的火光。

      “纳撒尼尔先生呢?”谢必安问一个正在布菜的仆人。

      仆人低着头,像一个影子:“纳撒尼尔少爷外出了。”

      “什么时候回来?”

      “很抱歉,我不知道。”

      这段对话发生在他们与许多个仆人身上,每一次都得到同样的回答,每一个仆人都低着头,不与他们对视。谢必安试图呼唤其中一个,但那人立刻转过身去,动作快得不自然。

      “您获准在庄园内自由探索。”仆人低声对范无咎说。

      “那必安呢?”范无咎问道。

      “纳撒尼尔少爷的意思是,谢先生还是活人,最好不要四处走动。”仆人一板一眼回答,“雪怪会杀死一切闯入自己领地的活物。”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谢必安和范无咎对视一眼,心下不安。

      “我不会和你分开的。”谢必安强调道。

      “但伊塔库亚的确可以完全避开我的攻击……”范无咎犹犹豫豫,他并不想要谢必安涉险。

      “我不会和你分开的。”谢必安重复道,“我绝对不要再看到无咎死在哪个我不在的地方。”即使他才是那个武力值偏低的人。

      范无咎妥协了,草草结束餐食后,他们开始在庄园里探索。诺威尔庄园很大,但大多数房间都空着,家具上蒙着防尘布,仿佛已很久不使用了。庄园内最具价值的藏书室上了锁,范无咎不死心地绕了好几圈,气馁地发现自己并不能在不破坏的情况下闯进去。但在藏书室侧面的墙上,他们发现了一张花纹繁复的挂毯,花纹扭结在一起,像过去的文字。范无咎从未见过,谢必安却回忆起什么。

      “复活术。”谢必安低声说,回忆起范无咎刚死去的时候,他也曾无数次尝试过这些东西,“还有死灵法术。”这些纹路大多数关于死亡、灵魂和永生,而挂毯磨损的感觉怎么也不像是近十年。

      “纳撒尼尔要这个干什么?”范无咎说,这位诺威尔家族的大少爷已经有了多到可以分给他人的【哲人石】,何必舍近求远呢?

      谢必安怔怔:“……这不是给纳撒尼尔用的。”

      他恍惚一下子被梦魇笼罩,呢喃道:“这是给伊塔库亚的补偿礼物。祝福我心爱的伊塔永远幸福,永远健康,永远不受灾病困扰,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必安!”

      谢必安惊醒了。他大喘一口气,愕然望向范无咎恐惧的眼睛。这时他忽然感到手腕处的剧痛,范无咎低头看看,牵起一个勉强的笑。“我以为你不要我当弟弟了呢。”他强装玩笑。

      “怎么会。”谢必安安慰他,把他揽进自己怀里。范无咎把脸埋进去,终于找回了些许安全感。

      而谢必安越过他,看到了伊塔库亚冲他求救。

      “来交换吧,”这与范无咎如此相似的水鬼滴滴答答说,“哥哥,帮帮我,来交换吧。”

      可谢必安还来不及看清他身体落下的是冰雪还是鲜血,他便融化成液体,忽然不见了。

      谢必安闭上嘴巴,不再言语。他对范无咎柔声建议先用午膳,被他吓坏了的范无咎忙不迭答应了。午后,他们向外去,探索了庄园的庭院。雾气仍然没有散去,反而更加浓重了。花园里的雕像在雾中若隐若现,那些大理石面孔似乎都在凝视着他们。范无咎在一尊雕像前停下,那是一个女人的形象,面容美丽而悲伤,手中怀抱着一个婴儿。

      雕像的基座上刻着一行字:詹妮特·诺威尔,永远的爱。

      “纳撒尼尔似乎没有妻子。”范无咎说。

      “那必然就是他的母亲了。”谢必安抚摸着那行字,手指停在“永远”两个字上。

      他们继续往前走,来到花园深处的一座小教堂。教堂的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推门而入时,一股若隐若现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教堂很小,只有几排长椅和一个简陋的祭坛。但祭坛后面的墙壁上,挂满了画像,应当是诺威尔家族历代成员的肖像,因为画中人都有一双淡蓝色的眼睛,和纳撒尼尔一模一样。

      “伊塔库亚不在里面。”范无咎说。

      “纳撒尼尔也是。”谢必安皱眉。虽然官方资料显示,纳撒尼尔是诺威尔家族最后一任继任者,自他之后,家族还未有新的子嗣降生。但谢必安仍觉得这其中有猫腻。

      “诺威尔庄园里为什么会有棺材?”范无咎忽然说,“那真的是给我准备的吗?”

      谢必安可不觉得是这样。

      天色渐暗时,他们回到了会客室。仆人们已经开始点灯,但纳撒尼尔仍然没有出现。整个庄园静得可怕,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晚餐时分,纳撒尼尔终于出现了。

      他从前门进来,斗篷上沾着未化的雪花,脸色比前一天更加苍白。看到他们时,他又露出了那种标准的贵族微笑。

      “抱歉让二位久等了,”他说,脱下斗篷递给仆人,“有些事务需要处理。”

      “外面下雪了。”谢必安说。

      纳撒尼尔顿了顿:“是的,下雪了。”

      “听上去不是什么好消息,伊塔库亚还在追着你么?”

      “看上去他至少决定让我活过今天。”纳撒尼尔避开了这个问题,转向餐桌,“今夜接风宴在福满楼,车已在外面等了。”

      他的邀请听起来不容拒绝。范无咎看向谢必安,后者微微点头。

      “好。”谢必安说。

      福满楼离诺威尔庄园并不远,是一栋三层的中式建筑,在周围欧式风格的建筑中显得格格不入。红色的灯笼在门口摇晃,上面黑色的“福”字在风中翻转。他们推门而入时,一股温暖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油烟、酒气和人群的喧闹。与诺威尔庄园的死寂相比,这里充满了跑堂的吆喝声,客人的谈笑声,厨房里锅铲碰撞的声音,一切都那么真实。

      范无咎却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谢必安问。

      范无咎没有回答。与令谢必安感到更熟悉的诺威尔庄园不同,范无咎的灵魂更熟悉这里。他站在福满楼门口,目光扫过整个大厅。熟悉感像潮水一样涌来,同雾山那时一模一样。

      这里,他不仅来过,同样也死过。

      很多次。

      他感觉到那种召唤,独属于【黑无常】的【权柄】在呼唤他。每个死亡之地都会留下印记,而这里有太多的死亡印记重叠在一起,简直像一个拉扯他的黑洞。

      “【黑无常】?”纳撒尼尔道,“二楼雅间。”

      “请带路吧。”谢必安说,轻轻捏捏范无咎汗涔涔的手。

      二楼雅间比楼下安静得多,窗户可以看见镇上的灯火,桌上摆好了凉菜和酒。“这里的烤鸭很有名,”纳撒尼尔说,向他们举杯,“我特意让厨师挑了一只最肥的。”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但范无咎几乎没动筷子。他的注意力完全被那种呼唤吸引了——它来自楼下,来自厨房,来自后巷,来自这个建筑的每一个角落。他能感觉到无数灵魂的残响,听到无数临终的呼喊,看到无数死亡的瞬间。

      “【黑无常】阁下不喜欢这里的菜?”纳撒尼尔问。

      范无咎抬起头,直视着他:“这里死过很多人,让我很没胃口。”

      纳撒尼尔笑容不变:“【黑无常】的【权柄】果然厉害,不过冷原这块儿历来匪患横行,战争开始的时候,人命就像草根一样不值钱。”

      “也是,能被我听到,这里的死亡都不是意外。”范无咎说,“是有计划的屠杀。”

      “真是一场大屠杀啊。”他意有所指,“看来会是一个大工程。”

      “也是,”纳撒尼尔叹道,“【无常】缺席良久,公务最是要命。不过按图索骥,倒也轻松。”

      谢必安眼神一厉,这世间的灵魂并不都由【无常】收监,有时碰到了,顺手超度或是“超度”是可以的,譬如【路口迷雾】的幼童怨灵,譬如【雾山】枉死的八百四十三个灵魂和戚十一。

      而剩下的,那些必须要完成的工作任务,就譬如……

      此时纳撒尼尔衣领下,脖颈上那个若隐若现黑色的印记——那是【无常】的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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