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灯望京华》意闲

1、允

　　京城内外皆高挂着红灯笼，临近傍晚，天空就已经被晕染出几抹红晕，集市里最为拥挤，家家户户都热闹极了。这是新帝即位的第三个新年。
　　宫中的布置比宫外更加奢华，宫灯高悬，灯火辉煌，处处张灯结彩。太和殿内迎来了一年之中最热闹的时刻，群臣众妃皆聚一堂，身前摆着得无一不是各种山珍海味与名贵酒水。
　　皇帝的两侧坐得都是外戚，在一众或真或假的笑脸与觥筹交错中，坐在位置上连筷子都没动过的时祐安显得格格不入。
　　时祐安看着皇帝一口美酒一口佳肴往嘴里送，黑眸微眯，带着兴味不动声色打量着。城西的水患未治，城北的边境还在交战，宫中竟然还能高调奢侈的举办除夕宴。
　　然而菜还并未上齐，仍有宫人端着瓷器，将菜肴布在赴宴者的跟前，时祐安盯了片刻，心中只觉无趣，又被身旁的声音唤得闻声望去。
　　桌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位布菜的宫女，见他看向自己先是羞红了脸，随即心觉放肆立刻垂下头，怯生生道：“世子殿下恕罪，奴婢见您桌上的菜有些凉了，不知要不要拿下去热一热？”
　　时祐安扫了一眼跟前一动未动的菜肴，勾唇朝宫女浅笑着：“那就麻烦你了。不过不用再端上来了，你们吃吧。”
　　宫女本就被他的笑一时晃了眼，此时更是受宠若惊：“这……”还未来得及说完就被时祐安打断：“本世子没有什么耐心，倒了也是浪费，这算本世子赏你们的，不必多虑。”
　　见宫女迷迷糊糊就依言端着菜碟离开了太和殿，时祐安这才扭头，神色看起来并不太愉快。他一向不喜这种功名利禄的场面，菜肴也一口未动，腹中空空的感觉自然不好受，殿内的酒味随着宴会的展开愈发浓郁，闻得时祐安脑袋都有些发晕，刚支起一条腿想要起身，不知为何却率先扭头看向殿门口。
　　正值除夕雪夜，殿外的宫灯在雪地里沉默静立着，烛火透出的片片火光之中，一抹高大身影由远及近走入殿内。
　　时祐安是第一次看见传闻中有勇有谋、屡战屡胜的将军。
　　他一头墨发间落了殿外的雪点，为本就冷峻的神情添了几分凌人，军装未褪，应是匆匆进宫复命。
　　殿内刹那间静了下来，来人径直朝主位的皇帝走去，军靴踏地发出闷响，单膝跪下行礼，声音沉稳有力，落到所有人耳中：“城北边境频频来犯的楚军签下条约，答应不再进犯。”
　　皇帝闻言将酒盏重放在了身前的桌案上，酒液洒了大半在桌面上，笑得畅快：“好！好！爱卿真是给寡人带来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城北边境的平定少不了爱卿多年的驻守功劳！”说着向着他举起酒盏，面上不知是因醉还是兴奋而红着，“这杯酒敬爱卿为寡人守这山河！今日宫中除夕宴，爱卿若无事便留下来一起庆祝吧。”
　　皇帝都笑着开了口，座下的大臣也笑了起来，城北长年叛乱起义、边防松弛导致常年被他国进犯，这位少年将军带来的消息无疑是一个保家卫国的美谈。时祐安不着痕迹打量着那人，闻言才想起这位将军的名讳，在脑中搜刮了个遍，也只堪堪想起零星几件。
　　横空出世的军事奇才、不是京中本地人以及这位将军似乎叫季容淮。
　　季容淮幽深冷淡的眸子扫过在场所有人，在看见时祐安的顿了顿，收回了目光将一旁宫侍端来的酒盏里的酒液一饮而尽，随即冲着皇帝再次行礼：“谢陛下好意。来时舟车劳顿，臣想回府调息。”
　　皇帝也不在意他的答案，听闻他要回府就连连抬手说“允了”。时祐安屈指轻敲了敲面前的桌案，见季容淮大步流星离去，也慢慢悠悠站起身冲皇帝行了一礼，语气温和中带着锋芒：“陛下，侄儿有些疲累，先回府了。”
　　“嗯。”时远宇笑意已经褪了，面对这个侄儿显然比群臣还要敷衍。
　　时祐安也不在意，带着侍从柳烨就出了大殿。
　　雪还未停，地面积雪已经积了一小层，柳烨在一旁撑开伞，扭头望向时祐安却见其黑眸一眨不眨盯着自己，静默半晌，恭敬开口：“世子殿下请到伞下来。”
　　时祐安收回目光，轻扬了扬下巴，不疾不徐走入伞下。
　　走至宫门外，一辆马车早已在外等候多时，连带着马与马夫身上都沾有一层薄薄的积雪，见时祐安出来立即将身上的雪抖落，拽住缰绳一副随时待发的模样。
　　时祐安被柳烨搀扶着上了马车，车内是与车外截然不同的暖意。看着二人坐好，马夫这才将车驱使起来。
　　柳烨将车帘严严实实拉好，确保没有一丝冷风才扭头看向时祐安。却见其靠着靠背，阖着眸，但脸色却并没有因马车内暖光映照而看起来红润。
　　“殿下可是又疼了？”柳烨有些担忧的皱了皱眉，将暖炉向时祐安的方向又推近了些。
　　谁知对方先是睁开眼看他一眼，最后斩钉截铁：“没有。”
　　柳烨噤了声，只是伸手挪着暖炉。每当这个时候，其实他除了能够多过问几句，也没有什么能够帮助时祐安缓轻疼痛的办法。
　　车内恢复寂静，只能听到聒噪的车轱辘与窗外凌冽风雪的声音。
　　不知是这些天太冷，导致时祐安没有睡好，还是因为马车内空间小且暖融融的，导致时祐安多夜的不眠之症在此刻却好了些许。
　　他坐在颠簸的马车上，做了一个短小恬静的梦。
　　梦中的主人公是时祐安自己。应当是在一个夏季，时祐安带着课业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写着，地上落满了桃花的花瓣，在他哼着从集市戏班那听来的小曲，姿势闲散的支着笔写着。
　　一抹藕粉倩影从院门徐徐走来，最后站定在他身侧，如水般的清眸望着他，一边抬手纠正着他握笔的姿势，一边细声细语的喊他：“允儿，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