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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场月光浴一场交响乐 走廊昏暗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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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昏暗而寂静,手机灯光打着脚下的路。她小心地踏着地板,注意着脚步声和周围动静。走廊尽头第二间客房传来两下敲打声,大伯欹松了一口气,推开门。
“我看一下你的弹伤。”
卡蓝的眼中闪过一丝不确定,他低声说道:“你怎么避开小仲家的?他们的人一直在我后面。”
大伯欹不笑的时候能将高贵的禁欲主义表现到极致,回答:“我时间不多。”
她打开药箱,取出消毒纱布和止血药物,帮他清洁伤口,卡蓝闯进大伯欹诊所,咬牙挖掉了子弹,伤口处理的并不理想,周围的肌肤呈现出鲜红色,脓液渗出形成一种黄绿色分泌物,带有刺鼻的臭,皮肤有硬结和高凸的肿块。卡蓝睡着时也觉得有火在烧他。轻微的触碰或压迫都会引发难以忍受的剧痛。
处理完伤口,她将止血药物涂抹在纱布上,对着卡蓝左手大臂的弹孔贴上,他皱眉。
“我理解你的愤怒,但暴力解决不了部落的问题。”
在废旧邮轮的甲板上,月光映照出一片苍凉,到处布满了裂缝和生锈的金属,宛如被岁月遗忘的海上废墟,正在进行一场无意义的摆渡。
大伯欹戴着棒球帽,头发穿过帽尾,柔顺地贴在背上,卡蓝穿着破碎的Lee背心,左臂缠着纱布,深色皮肤上是汗水和沙。并排坐在发出锈味的铁皮楼梯上的两人眺望着海洋。背后的纳维弩山是天然屏障,环抱报废许久的大船,被瓦解的工业,耽留于怨诉在人间。
卡蓝沉思了一会,说道:“石油公司不断剥夺我们的土地和资源,从石油管道窃取石油,是拿回我们固有的财产。”
“解决部落温饱了吗?”
大伯欹看着他,卡蓝深吸一口气,“我们要的不是温饱,部落需要升级装备,增强力量。”
“儿童、老人怎么办?让他们饿着肚子跟你们抗争吗?”大伯欹平淡地问,没有质问的口气,却让男人很生气。
他突然站起来,愤怒的情绪让纱布红了一块,大伯欹伸手拉他坐下,“寻找一个更加智慧的方式,争取正义,通过法律和政治手段改变现状,重新分配资源。不要把你的部落与石油公司对立起来。你的部落成员信任你!”
在大伯欹坚定有力地说出自己的观点后。卡蓝单手揉捏太阳穴,悲哀地说道:
“我小时候常去的游乐园,有个水池,有一天突然冒出了黑色的液体,听好朋友说,那天喷涌而出的石油映照着天空,发出耀眼的金黄色,不需要钻机,古老的资源就穿过岩石和土壤流淌到了我们部落。这是上天的馈赠!然而那天之后,游乐园被封了起来,小仲家的巨大钢铁臂伸展向了我们的土地。部落的赞亚(智慧长者)尝试过坐下谈判,但小仲家从不履行承诺。他们只会利用我们的妥协继续盘剥权益!应该享有的资源被掠夺,发起的反抗却被称作暴力。你有没有看到过去蹉跎的十几年,实现社会正义了吗?”
大伯欹沉默,她反思自己是被前者牵引而轻忽了后者吗?自己是站在鸡蛋一边,还是墙边?
看着大伯欹思考的神情,卡蓝松了咬紧的牙关,松了绷紧的神经,纱布再次被鲜血染红,大伯欹重新帮他换了纱布。
“为了保护土地和资源,我们可以不惜代价!在石油公司的强大势力下,我们的无助不被看到。”卡蓝望着远方,忧愁的痕迹在他的脸上刻下了一道道沟壑,他比大伯欹年轻,看起来却像她的长辈。他也在思考,在继续反抗发出声响和衣食温饱获得安宁的意义间久久犹疑。
大伯欹继续告诫:“不能让你的族人陷入无休止的循环,你也不想族人拿生命去冒险。”
她双手握住他的两条手臂,像在同一个孩童讲道理,“反抗部落、中古边裔、番界、掸邦、反殖地,都在争取更多的资源和权益,你们不孤立,也不独特。”她坚定地说道:“卡蓝,只有程序正义,结果才能被各方接受。这是一个充满挑战的过程,需要发挥我们每个人的力量。”
一位是大伯家的千金,一位是反抗部落的领袖,理念分歧相距甚远,利益诉求高度对立。月光拉长了两人的阴影,荒废的轮船好似一个世界的缩影,见证了时间的流逝和命运的变迁。
大伯欹将药箱留给卡蓝,独自离开邮轮返回车上,拉开车门的一瞬,一束强光打来,她惊恐地转过头,对上久候的追捕者。
“11点出发,开了11公里,是有非见不可的人吗?”小仲凃竔面容阴沉地发问,上扬的眉角,透露着他的邪思。
“我来看海,嗯,那里,是全国最佳的观月位。”大伯欹颤抖地伸出手指,指向悬崖,
“最佳位?”在紧张和危险的氛围下,他看着试图无害的她,一步也没有动。
她看起来充满怯懦和紧张,努力控制情绪,避免对上他势在必得的眼神,乖乖点头道:“开着开着就来到纳维弩山了。”
他的表情烦闷,经历前天7小时的审问过后,耐心已经被她的滴水不漏消磨殆尽,懒得再绕圈子了,用沉默制造压力和揭露她的决心。
大伯欹仍是毫无防备的样子,慢悠悠地踱步回车辆旁。再次拉开车门时,右臂一紧,她神色暗下,转头却是迷惑的表情:“小仲先生有事找我吗?”
“最佳观月位不是在甲板上吗?”他摘下她的棒球帽,让长发散开,月下迷人的光泽,给人一种宁静而宜人的感觉,他曾是一个被她眼神中深邃智慧和内在力量撬动过心灵的男人,尽管她爱把怯懦恐慌展布于素淡的脸上。
纳维弩山海滩周围环绕着连绵的山脉,也不能完全遮挡住破败的船体。大伯欹没有移动脚步,看向远离海岸线的地方,无垠的蓝与天空相接,“ 你知道半泊地区有个游乐场吗?”
“别和我东拉西扯!”冷冽的声音划破夜中的伪装,“欹!我们家族的利益一致,你不要站到对立面去。”
欹保持笔直的站姿,肩膀微微向后挺起,“抓一个受人民爱戴的部落领袖,会引发半泊地区抗议、示威和暴力冲突,后面还是要放人,不如一开始就坐下对话。”
凃竔昂起下巴,“任何个人或组织都应当遵守法律,没有人可以凌驾于法律之上。”
“他能代表部落表达诉求、寻求和解。如果被捕,将会造成权力真空,更激进的力量取而代之,使和平进程变得更加困难。”她的眼神明亮坚定,被对方盯着眼球也毫无波澜。
“抓捕不会导致冲突升级。相反,还会为各方创造一个对话的机会,政府可以与他们坐下来协商,寻求解决方案,也许……都不用我的家族出面。”他的眼神中透露出兴奋和激动的能量。
欹将头歪向一边,仅思索的姿态,没有过多的情绪波动,继续规劝:“他在半泊享有崇高的声望和支持,抓捕会引发团结和抵抗、罢工或其他形式的抵抗,使矛盾激化,导致局势失控。”
凃竔沉下脸,张口想反驳,忽又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听说你去和王子相亲了?我给你带来了一段有趣的故事。跟我去车上听。”
“今天太晚了,你的人也在那里等着,改天再听你的故事。”她好似急于寻找逃脱的机会,避免与男性单独相处。
凃竔拉开车门,绅士手压在她被月色染得发光的头顶,轻提着她的手臂,不容置疑地推她上车。
他们比肩而坐,车内昏暗的光,仿佛身处演奏厅,大伯欹看着他面颊匀称的线条,细腻中带阳刚气,下巴有棱有角,展现刚毅的力量。他打开车内音响,深沉的低音呼啸而来,仿佛从地底深处流淌而来的巨响。
“不是听故事吗?”
“嘘!”他伸出食指,在她眼前一划,如指挥棒,划破宁静,激烈的鼓点接收指令,瞬间爆发,威严有力地回响在空气中。
“你追求崇高的人生意义,所以憎厌日常生活的平庸,找一种跟我对干的刺激。”
低沉的弦乐声撞入听众耳朵,铜管乐器大放异彩,充满节奏和力量。长号和圆号是交替的号角,呼啸地划过神经。
大伯欹讲不出一句连贯的话,情绪虽隐忍未发,却早已衔恨在心。
木管乐器的旋律如风一般迅猛而灵巧,悠扬的长笛声在空中盘旋,弦乐器奏出高亢而激昂的旋律,琴弓在弦上流出嘹亮的音色,音符如狂风暴雨般奔涌而至,形成一片汪洋。
双人齐奏,达到顶峰。雷鸣般的声音震撼着听众的灵魂,享受超越意义的体认与探求、单纯无心的欢快与疯癫。
音符交错纷飞,节奏快而烈,如战争,令人血液沸腾。她被音符和旋律冲刷,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他则心神震撼,满足地感受生命力量的美妙。
豪放与精致,华美与内敛,他掌握了广博的丰满,她收割了深刻的精炼,这是开拓冒险与诗性感受的有机结合。
把她赶下车前,他说:“故事只能改天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