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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新坑《胭脂斩》 ...


  •   第一章

      战鬼逼宫的时候,是在一个夜幕笼垂的晚上。

      彦息正执笔在雪白的纸上反反复复地写着一句诗——见之时,见非是见。见犹离见,见不能及。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恋落花。

      乌云锁月,黑得看不见御书房外来来去去仓皇乱奔的身影,只剩下脚步声,急促纷乱,所有的宫女和太监尖叫声沸腾:“来了,来了,战鬼造反了!”

      “战鬼,来了……”彦息停下笔碎碎念着,一时竟分不清,是欢喜还是凄凉。

      御书房的门忽然被推开,内廷总管张公公连滚带爬匍匐到她的裙摆下。

      “王上,宫门已陷,战鬼已率军逼宫,王上,赶紧从密道逃走吧!”

      她却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一滴泪悄然落下,在字上晕开成一朵淡淡的墨花。

      -

      五年前,大宛沦陷时,她作为人质被押走,去往晋国为奴为隶。押解的途中,一路颠簸的马车忽然被拦截,金铁交击的声音夹杂着惨呼接二连三地响起。

      接着,马车外寂静无声,过了许久都未曾有动静。

      恐慌中的她一时好奇,掀开帘子,透过细细的一条帘缝胆怯地望出去。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那些押解她的晋国侍卫,另有七八个人团团围住了她的马车。

      这时,远远地,一人打马而来,迅速在她的马车前翻身下马,弯腰:“公主辛苦了,下官奉小王爷之命,接公主回去。”

      这些人凶神恶煞,看上去不好惹,她迟疑地问:“……哪个小王爷?”

      那人回道:“离西王府的小王爷,拂兰。”

      拂兰……

      一时听得有些耳熟,她想了片刻,一声吃惊的低呼不由从嘴里逸出。

      拂兰,那个病弱无能、常年缠绵在榻上的小王爷?!

      去年的春天,离西老王爷求旨赐婚,她仗着父皇对她的宠爱,宁死不嫁,因为,她不想做寡妇。

      她很快被带到了大宛境内的一处别院,却不是离西王府。

      她有些惶恐。

      柳色青碧,杏花娇软,八角凉亭里到处飞满了白色的透明轻纱,清越的琴声从亭里传来,她站在玉桥上,望着隐约浮现的那人发呆,听得陶醉。

      琴声乍住,亭里的人缓身而起,穿过轻纱,朝她直走而来,在她眼前定住,拱手。

      “下官拂兰参见公主。”

      如月少年,轻衣缓带,仿佛三月里的桃花,韶华绽放。

      十五岁的小公主看着他竟有些发痴了。

      “……你是拂兰?离西王府的小王爷?”他不是病得快死了吗?

      拂兰笑笑:“是。公主且安心,有我在,很快,你就能回到大宛。”他软语温存,好似在尽力抚慰亡国给她带来的伤痛。

      “我会助公主复国。”

      那时的彦息,还只是一个懵懂无知的怀春少女。

      -

      灯花落下来,光忽明忽暗,外面的尖叫声不知何时止住,却闻一阵急促整齐的声音。

      她很快听出,那是禁军的脚步声。

      当初随着战鬼,亦和她一同戎马疆场的一支精骑兵。

      脚步声在御书房近前止住,一人缓步进来,彦息应声看过去。

      即便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也一身轻便,即使冠有“战鬼”之名,他始终丰神冠绝,楚楚温朗。

      他取下发上的簪子,一头黑发随意披落,随着他带进来的风,微微地舞。

      拂兰执起她的手,放上,握住,明润的目光里闪着别样的隐忍。

      “物归原主。”

      彦息默默垂头,青碧色的发簪静静地躺在手心里,即便在微弱的灯火里,依旧闪耀着熠熠生辉的绿光。

      -

      琉璃簪。

      代表平安、幸福和信任。

      因为骄纵任性,她赌气孤身一人出走,被晋国军劫持,要挟拂兰降军麾下。

      战云沉沉,她被负手捆绑在越城上,望着城下惶恐失措。拂兰领着三百骑人压境飞驰,兵戈如雪,甲光如鳞。

      呼啸而去的飞箭、惨烈的厮杀、地上的步兵和马上的骑兵……砍杀得无穷无尽。

      血溅战袍。拂兰边策边战,杀红了眼,她在城上倾身,嘶声大喊他的名字。

      这一切,只因她幼稚赌气的行为。

      他何苦?何必?如果不是她这个亡国公主的拖累,拂兰早已该有半壁江山。

      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她倾身用力一翻,从城墙上倏然坠落,闭眼的前一刻,映入的是血红的暮色,以及拂兰目眦欲裂的表情。

      身体疾速地坠落,却像飘起来一样轻盈,最后,落入一人的怀抱,熟悉的气息混杂着浓烈的血腥味。

      “彦息!彦息……”

      耳边是拂兰喃喃重复的颤声,睁眼的时候,只听“噗”的一声,她低头看去,一支长箭枪钉入他腰间,战袍上登时绽放出一朵血红的花。

      “拂兰!”

      他却只咬紧牙关,抱着她翻身上马,在纷乱急促的雨箭里,一路策马归去,一直忍到军营的木栅门前,才重重坠马。

      昏迷之前,他握着她的手,一直低喃:“你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冬风猎猎,拂兰的身体如同陷入冰窖,在她的怀里慢慢冷下去,她哭喊着他的名字,终于清醒过来。

      她不能再做一个只在拂兰庇佑下的不谙世事的亡国公主!

      她从发上扯下琉璃簪,插入他的发间。这支琉璃簪是母后坐上凤位的那日,父皇所赐,代表平安、幸福和信任。

      “拂兰,我也只要你平安。”

      这一战,她褪去骄纵青涩的华衣,拼尽心力学习谋略,随他一同兵戈铁马,戎马天涯。

      战风起,浮生乱。血染红一年又一年的迎春花,她始终和他并肩而立,执手睥睨浩渺苍穹。他是“战鬼”,她是“魑魅”,一人驰骋疆场,一人指点幕后。

      迎春花复开复落,她终于站在天下的顶端,天之尊,地之贵。而他自甘俯首称臣以来,那支琉璃簪也不曾从他发上摘下。

      只是过去两年,如今,他与她近在咫尺,却恍惚是天涯。

      手不由握紧了一分,掌心的温度暖不了冰凉的琉璃簪,彦息只能这样看着他而已。

      “到底是为了什么?”

      拂兰眉间温温凉凉的笑:“我给了你半年的时间,你却始终对我心存欺骗。”

      欺骗?她坦承相待于他,何来的欺骗?

      来不及问明白,她就被禁军左右架走。

      -

      阴暗潮湿的地牢,漫着腐朽的血腥气味。

      这个地牢专门关押大宛被驱逐下位的皇帝,流淌着每一个没落皇帝的血泪。

      彦息被关了整整三天,那个曾经给予她希望的人,不曾来过。

      她在狱卒的冷眼嘲弄下,蜷缩在冰冷的地上,抱膝沉浸在曾经血色戎马却又温暖甘美的梦境中。

      她不能明白拂兰,更不明白一个誓言以赤子之心甘愿俯首她裙下的男人,转身之后的背弃和寡义。

      看管她的狱卒一边喝着酒,一边谈论着——拂兰在她被关押的当天,又迅速提携了一位皇帝。据说,是某个青楼的歌妓,才情艳绝,朝廷众臣不服,拂兰铁腕镇压,以杀制乱,硬是将这个歌妓扶上了龙座。

      狱卒又继续说着,那个歌妓在离西王府已住了近一年,拂兰为其倾心不已。

      她恍然忆起,她与拂兰,也就是在这一年里,就像地面上的一道裂缝,越裂越大,直到不能跨越。

      至于那个歌妓的身份,那两个狱卒正要说下去的时候,已到了交替接班的时辰,匆匆走了。

      彦息不想承认,新帝只是他的傀儡,拂兰早已预谋不轨,他倾心竭力襄助她的,不过是为了那一个俯瞰天下繁华的帝位。

      可是,她早已坦诚心迹,即使她天尊地贵,拂兰依旧可以和她并肩而立,就像当初血战沙场的战鬼和魑魅。

      他是唯一一个。

      新帝来的时候,她已靠在潮湿的墙壁上疲累地昏昏欲睡。意识朦胧里,铁锁喀喇一声开了。

      彦息迅速睁开了眼睛,见到的却不是她一直期待的人。

      “皇姐?!”

      欠身进来的女子帝冠华服,暗黄的灯火下,映衬出她满身的一晕橘光。

      大宛的长公主,朝安。

      五年前,大宛失陷,静妃携女儿朝安公主连夜出宫躲避祸端,先帝膝下只有两女,去往晋国作人质的就只剩彦息一人。

      然而,这个失踪了五年的人,却在今日忽然之间出现在她的眼前,居高临下,毫无预兆。

      彦息眉间一跳。

      “你是新帝?”

      朝安在她眼前蹲下来,伸手捋了捋她额间的碎发,对她笑:“魑魅,好一个魑魅!国师当年说得果真不假,皇妹非池中物。”

      彦息看着她,方才那两个狱卒零碎的话,犹在耳畔。

      她不由涩涩地笑了。

      “原来你就是拂兰养在府中的歌妓。”

      “歌妓?”朝安一直看她,盯得紧,“不错,我就是朝中人人得而诛之的风尘歌妓,妖惑战鬼的红颜祸水!当年我随母妃逃亡,沦落风尘,我自食恶果,皇妹很得意?”

      朝安憎恨地盯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毒辣。

      “皇妹,我原本不想做皇帝的,只要拂兰在我身边,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可是,当你满身肮脏,遭世人蔑视的时候,唯有地位和权力才能彻底洗尽一身的污秽,挣脱那些世俗的禁锢。”

      彦息只觉密密的针在她心尖上一线线地缝过。

      “所以,你就利用拂兰,逼迫我,陷我于绝境?”

      “利用?”朝安冷笑,愤怒道,“拂兰倾心的原本就是我!是你利用了他的真心,利用了他对我的爱!”

      彦息忽然愣住。

      朝安从袖中扔下一块腰佩:“还记得这块水晶腰佩么?”

      牢外的火光一跳,躺在地上的水晶腰佩氤氲了水一样的光泽,晶莹剔透。

      她记得。这块水晶腰佩是一对的,水晶球上分别刻着平和安两个字,在她十二岁缠病那年,朝安将另一块送于她。

      这一块她曾在拂兰身上见过。

      “我不明白。”其实她隐约明白了什么,却不敢猜想。

      朝安尖刻地笑,刚要开口,便听牢外轻微的脚步声,有人温声道:“王上,一刻钟已到,牢中湿气太重,恐伤凤体,请王上回宫。”

      铁闸外的人依旧轻袍缓带,落了一地的光华。彦息看着相隔不过几步的拂兰,想问些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朝安看了她最后一眼,胜利似地笑过,转身,帝服的衣角擦过她的脸颊,生生地刺疼。

      “临别在即,摄政王就陪陪皇妹吧。”

      -

      拂兰看着她,眼底尽是森森的凉意。昔日所有的深情如同燃烧的烛火一般,早已化成了灰烬。

      “公主可有什么交代的?”

      彦息轻笑:“我哪里待你不住,你要如此置我死地?帝位?还是……你真喜欢上了皇姐?”

      拂兰却不答,只道:“如今多说无益,既然公主没有交代,那么,下官亲自送公主一程。”

      随着他两下拍掌声,内侍端着一壶酒进来。

      “鸩酒?你居然要我饮鸩酒?”

      彦息踉踉跄跄站起来,终于忍不住,抖着肩膀颤声大笑:“拂兰,今日你待我的,就算我血流干,骨成灰,我都不会忘记!”

      一把夺过内侍手中的鸩酒,仰头喝下。她阖上了眼,手臂无力一垂,酒杯滑在地上,碎了一地。

      腥辣的酒一路烧过喉咙,淌入体内,毒性渐渐发酵。彦息贴着湿冷的墙壁,无力地滑倒,望去的最后一眼一片死寂的灰色,眼前仿佛都化为漫天漫地的硝烟——

      她奋力奔向城门,前方漫天黄沙之中只瞧见那一袭银色战甲。

      硝烟弥漫里,那一点银色,氤氲在她的眼里。

      “拂兰!”她看着那一袭银甲策马迅速驰到她的眼前,满身血迹地滚落马背,倒在地上。

      手被他握住,彦息只听他道:“……我没那么容易死。”

      “你分明可以,天下尽可纳入胸怀,你这般拼了性命为我,何必如此卑微和屈就?”

      拂兰抬手摸上她的眉眼,轻声道:“现在的公主就像一轮耀眼的艳阳,我无法企及……更因为,我对公主有一种卑微的、不敢妄想、不求任何回报的感情。”

      她怔住,看他脸上的忐忑和执着,忽然抱紧他,眼里涩涩地想哭。

      “你应该要求的,像所有普通人一样要求回报……”

      “公主……”

      所有的深情和温柔尽数封缄在喉,他捧着她的脸,封住她的唇。

      彦息无力阖眼,最后一眼仿佛停留在了那日,硝烟弥漫的战场,爱人相拥相吻,没有杀戮,没有责任,只有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海誓山盟,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天荒地老。

      弥留之际,她潸然泪下。

      曾经伴她一盏斜阳的浮华倒影,如今,却指尖风去,只剩下伤痛和背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新坑《胭脂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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