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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幸运儿,倒霉蛋     第 ...

  •   第二章:
      陈家住的农村常见的自建房,还是陈爷爷在世的时候建的,虽然已经很旧了,但也算是很规整的两层砖瓦房。现在柳北村的新建房都是用钢筋水泥做框架,样式也新,粉刷也好看,一般都是老一辈给年轻后辈预备的新婚房。
      奕思和奕武目前还住在一个卧房里,两张单人床分列两侧,地上是奕思用电工胶带贴出来的一道“国境线”,兄弟二人除了共用一个大衣柜外,书桌和椅子都各有一套,是做木匠的陈爷爷给孙子们亲手打造的,木茬打磨得很干净,没上油漆,只上了一道清漆。
      奕武先洗完了澡,将毛巾搭在脖子上洗头发上掉下来的水,见他直接伸手去拉灯绳,当哥哥的恐吓道:“触电了!”
      “拉绳子才不会触电。”
      小声嘟囔着,奕武还是在毛巾上擦了擦手才去碰灯绳,然后悬挂在左侧书桌上方的一个黄色灯泡亮起,男孩拖着书包坐过去。
      小学二年级的作业不多,只是几道算术题和两页抄写,奕武盯着算术作业簿看了一会儿,就把它合上了,转而抓起铅笔开始抄词语。
      还没写上两行,头发上还带着水汽的奕思回来了,六年级的男孩作业比弟弟多得多,但完全没有碰书包的意思,而是一面擦头发,一面对着镜子哼歌。
      被吵到的奕武皱起眉,抓住铅笔朝哥哥抱怨:“你烦不烦?”
      奕思不以为意,继续哼歌,一会儿后,还趴在窗前朝外望,看见一个苗条的身影穿过院门:“丁舲过来了。”
      “那你对着她唱去!”
      奕武年纪不大,却也知道哥哥与邻居家的女孩有“深仇大恨”,光提名字就能让前者勃然大怒的那种。
      果然,奕思迅速扑了过来,将弟弟的脑袋夹在胳膊下好一阵呼噜,还夺过奕武的作业本,用橡皮擦掉了他已经写完的那几行作业。
      -
      两兄弟在房中打闹的这一会儿,傅芸已经与方姨诉说完了自己的担忧和苦恼,正在慢慢喝汤。
      方巧花不欲女儿多听妇人间的话题,已经将她打发离开,低声与傅芸说着:“你不用多想,你家老陈是有能耐的人……看这小妞妞多健康,你还有啥好担心的?”
      傅芸也笑了笑,摸着女儿的小襁褓道:“不叫妞妞了,叫珊珊,我们家的陈奕珊。”
      “奕珊?”
      方巧花一时没多想,只觉得好像有点拗口,嘴里只夸,“是个好名字。”
      又陪傅芸坐了一会儿后,眼看着时间也不早了,念着自家还有老公闺女在,便道:“那我先把碗送回去,你好好休息,有事就打电话叫我。”
      傅芸哪里好意思再麻烦人家,只说自己好得很,让方巧花放心。
      等前院的门传来响声后,靠在枕头上的母亲才重新皱起眉头,望着空荡荡的院落想心事。
      珊珊这个小女儿,原本是不在夫妻二人计划内的。傅芸自陈奕思出生后就辞掉了工作,之后又有了奕武,当妈的就更难脱身,于是这些年来全家人都靠陈剑一人的工资养活。
      虽然厂里的工资稳定,但自打《安定法令》颁布以来,全国的经济形势都不好,陈剑的工资数目也增长缓慢——完全跟不上物价的增幅。前年陈家爷爷被诊断出肺癌,更几乎掏空了夫妻二人为两个儿子储存的教育资金。
      在这个条件下,陈剑和傅芸都没有再生一个的打算,也一直小心采取避孕手段。然而孩子来得猝不及防,等傅芸忽然发现自己例假迟迟不来的时候,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陈剑的第一反应是打掉,这就是个意外。
      傅芸也知道陈剑的顾虑,只是……她自小跟着外婆长大,外婆又是个极虔诚的信徒,将女子堕胎一事视为罪孽,耳濡目染中,傅芸也在潜意识里认为堕胎是类比谋杀的罪行。
      况且,医生说,这一胎极有可能是一个女孩。
      傅芸喜欢女孩。她已经养大了两个男孩,但肚子里这个,是她心心念念的女孩。
      “陈剑,要不……要不我们还是把她生下来吧,流产的话……我有点害怕。”
      陈剑眉头紧锁,他并不认为妻子在做一个理智的决定,但孩子在傅芸肚子里,不论是怀孕、生产,还是流产,受苦的都是她,他一个男人是没有立场为傅芸做决定的。
      他只能说:“你确定想要这个孩子?”
      傅芸面上闪过一瞬间的纠结,但最后还是点了头。于是陈剑没再多话,骑上自行车把傅芸载回家,之后的几个月里,加班的时间明显更多了,说话的时间也明显更少了。
      或许陈剑是打心底里不想要这个孩子?看着珊珊通红的小脸,傅芸忽然生出了一丝恐惧:是不是我逼他接受了这个孩子?如果他根本不想要珊珊,以后也不打算管珊珊,我该怎么办?
      正焦灼中,忽然听见一连串杂乱的脚步声,是奕思和奕武在下楼。
      果然,两个儿子很快冲进房门,一个趴在床边,一个则挤到了傅芸身边喊饿:“妈,我想吃蛋糕。”
      “自己拿,又不是不知道在哪里。”
      怀孕后,傅芸的胃口变差,陈剑便买了一些散称的小蛋糕放在卧室里,让她腻歪饭菜的时候缓缓口味,并警告两个儿子不许碰。当然傅芸是没有藏私念头的,“你们两个果然没吃晚饭。”
      奕思笑嘻嘻地从衣柜里翻出三个蛋糕,一个扔给奕武,一个拆开递给傅芸,见傅芸摇头不要,才自己咬了一口,将第三个放在床头柜。
      奕武看够了妹妹,也拆开蛋糕开始吃迟来的晚饭,并含糊着向傅芸打听:“妈,生孩子是不是特别疼?”
      傅芸掐了一把儿子的脸,打趣他:“疼得很,以后你可别让媳妇生孩子啊。”
      稍懂人事的奕思扑哧笑了,同样板了脸来告诫弟弟:“就是,我听人家说,女人生孩子,要流好几盆的血,有些人流干了血,孩子还没生出来,就一尸两命了。”
      傅芸扭过脸来,瞪着大儿子:“你听谁说的这些乱七八糟的?”
      见儿子做了个鬼脸,便伸手拧了一圈他的儿子,“别跟你那些同学聊这种事情,知不知道?”
      奕思被拧红了耳朵,但依然嬉皮笑脸:“知道了,我又不傻,他们说不定还没我知道的多呢。”
      有时候,当妈的会担忧正在步入青春期的大儿子会在家以外的地方接触到什么不该接触的人和事,但陈剑总是觉得她在瞎操心。
      “我们小时候不都是这样长起来的,这就是社交经验,你别随便插手,否则才是让儿子被人看笑话。”
      或许男人的想法总是与女人不同。或许只有男人才能教养男孩。傅芸这样想着,也就很少追问两个儿子的社交情况。
      在她看来,大儿子奕思长得像陈剑,性情也像陈剑,聪明,傲气,小小年纪已经很有些大男子主义。
      小儿子奕武出生的时候,夫妻二人都已经在奕思身上摸索出了一套经验,两个熟练工养孩子,更有自信,同时花费的心思也更少一些——况且四五岁的陈奕思正是狗都嫌的年纪,还要分散一部分家长的心神。
      或许正因如此,奕武从小就比奕思更老实沉默,但同样遗传了一种令傅芸担忧的执拗。
      奕武四岁那年,一个过路的小商贩逗弄他从家里拿钱买糖,小孩果真从零钱罐里摸了几枚硬币给他后,小贩转身就要走,不料奕武直接跳到了他身上,张嘴就咬,任小贩怎么叫骂拍打都不松手。
      等另一个过路人将奕武从小贩身上抱下来——或者说摘下来时,小贩腰间的夏衫已经被咬烂了,皮肉上也沁了血珠。
      事情发生时傅芸正在后院洗菜,经过都是听邻居转述的,等她抓过儿子来要训话时,却见奕武手里抓着两颗脱落的乳牙,一咧嘴就是个可笑的黑洞,登时又气又笑,只能随便拍两下屁股作罢。
      听傅芸忽又提起小时候的笑话,奕武不自在地在T恤上擦了擦手,奕思则哈哈大笑:“真是个傻子,你就不怕那是个人贩子,直接把你绑在身上带走了?”
      “不可能!”奕武不服气地喊道。
      傅芸示意他们都小声点,别闹着奕珊,见两个儿子隔着自己互相瞪眼,又笑道:
      “奕武那时候是真傻……也是运气真好,当时我和你方姨都没留意,若不是那个过路人好心,你说不定就真被人拐走了。”
      奕武垂下眼睑,将下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
      傅芸并没有留意,而是接着道:“奕武,等珊珊醒了,你可得多抱抱她,把你的运气多分一点给她。”
      见奕武点了头,奕思不爽地道:“那我呢?我就不能抱珊珊了?我是个倒霉蛋?”
      “谁说这个了?”
      傅芸弯了弯嘴角,心神依然沉浸在上午那一阵疼痛与绝望中。
      “你是我生的最顺利的一个孩子。奕武出生的时候也让我后怕得很,那天你们爹在镇里上班,屋子外头是鹅毛大雪,地面都冻上了,别说自行车骑不出门,连人走在路上都一步一滑……对了,那时候咱们家还没安电话呢,我一个人在屋里喊疼,连打电话喊人回来都不成。”
      “爷爷呢?爷爷也不在家吗?”
      奕思好奇道。
      “你还说呢,那天爷爷不是带你去镇上去挑木头做小车了么?还要给奕武做摇篮。说起来,你们小时候坐过的小推车,小板凳,都是爷爷做的。”
      傅芸对公公的印象很好,“其实奕武也是有点早产了,所以爷爷和爸爸都没在家,我又不敢出门喊人……”
      奕思睁大眼睛听着,奕武也屏住了呼吸。
      傅芸则微笑着回忆:“偏偏就那么巧,有个外地人从院门口路过,想要进来问个路,就听见我在屋里喊疼,急忙去敲了隔壁几家人的门,让他们来救人,幸好那天章爷爷家的儿子在家,他是省城里的医学生,懂一点接生,帮忙把奕武带到世上来……”
      “那个外地人呢?”
      奕思追问道,“奕武满月的时候我们不是请了好多人么,也请了他,给他包了红包吧?就像章医生一样。”
      十二岁的孩子,其实已经很懂一些人情世故了。
      傅芸眨了眨眼睛,犹豫着道:“应该没有的。我其实也不是很记得那个外地人了,他帮忙叫了人过来后,不知什么时候就走掉了,大概是做好事不留名吧……也可能是怕麻烦。”
      产妇临盆,对男人来说还是有点忌讳的。
      说着,傅芸又把视线放在了小女儿身上,“我们奕珊出生也不容易呢,不过呢……以后肯定是顺顺遂遂的。”
      见母亲面露倦色,两兄弟又挨在床边说了几句话,就回房去了。
      靠在门框边的岳梵祺打了个呵欠,目光落在床上的女婴身上,心道,如果今天上午自己在场,可能这小姑娘的出生也不会那么惊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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