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清风总相宜》芥末琉璃虾

5、清河崔郎（一）

　　早已在延康元年，新帝登基后不久便已死去的贴身女使书缘款款走入室内，朝明月盈盈一拜，书缘恭贺明月道：“县主如今已被圣上加封为正二品清河郡郡主，兖州与青州交界处的清河郡，如今是郡主的封地了。”

　　明月以为自己尚在垂死前的幻象之中，她呆呆的看着书缘，问她：“画意呢？”

　　话音未落，手捧着托盘的画意便入得屋内，画意不及书缘端庄持重，但模样更加甜美，此刻脸上带笑，两个梨涡若隐若现，十分招人喜爱。

　　明月看着她们俩，心中有些酸楚，她们从三岁起便陪着自己，但自己入神宫后自身难保，她们俩入神宫不到一年就意外而亡，是她没有保护好她们。
　　书缘是母亲从琅琊谢氏挑选的旁支之女，画意则是与父亲邕郡王交好的世家，清河崔氏从家族中精心择选的孩子。

　　看到笑盈盈的画意，明月恍惚间想起了那总爱着绿衣的美少年，如同白雪美玉堆砌出的一般，崔郎有着动人心魄的笑容，他笑起来时，脸上也会浮现起梨涡。

　　“郡主娘娘，且起来梳妆罢。”画意扬了扬手中的托盘，托盘内是一袭淡粉色的长裙，“莫不是忘了，今日崔家郎君来府上赏花。”

　　明月恍惚了起来，这是梦吗。她的六郎，已经离开她五年了，一想到他带着俏皮的笑容看着她的样子，而他却早早离世了，过去这几年她一想到崔郎就心痛如绞，痛苦到根本无法呼吸。

　　即便是梦，也能再看到活着的他吗？

　　明月感到胸口一阵阵灼热，她并等不及梳妆打扮。
　　反正，兖国公主“容貌倾世，光艳撼天下“，这是史官在她在世时就有的客观公论。

　　她并不需要胭脂水粉，也不需要换上精美的华服，她就这么着一身素色袍子冲出了屋子，提着长裙的衣摆跑到了王府前厅。

　　府院中的桃花开的妖娆缤纷，花瓣落了满地。
　　那道修竹般端正挺拔的熟悉身影背对着她，绿衣的少年正微微仰头看着院落内开得遮天蔽日的桃花。

　　明月觉得自己一路跑过去，仿佛走过了十年的时光，离开兖州，到在神宫中成为镇国公主的十年，原来是那样漫长，漫长到她已经觉得这一生太长太长，可以毫无留恋的撞死在谢守缺的剑上。

　　这一切的漫长，都是因为崔六郎离开了她。

　　而如今，在死前的走马灯中，她何其有幸，能够如此真实的再见到他。

　　似乎是感觉到她的凝视，少年转过身来，看向她。

　　明月感到喉头哽咽、眼睛发酸，这几年来她一直强迫自己不去想崔若离，直到生命尽头，终于还是，想见他！

　　“明月。”这雪玉雕成般的美少年看见她便莞尔一笑，脸上露出浅浅的梨涡，他的美貌甚至压过了那满院怒放如火的桃花。
　　他轻轻唤她明月。

　　多么久违的呼唤。

　　“六哥！”明月发自内心的感激上天的慈悲，在她生命的最后，她见到了她人生中最美好的少年。

　　她终于落下泪来，身为临朝听政的长公主，她已经多久没敢哭过了呢，但是此刻又有什么关系。她已经死了。
　　她以不顾一切的姿态奔向若离，泪如雨下。

　　崔若离虽然并不明白明月为何神色激动，但他还是向她张开了怀抱，让哭得楚楚可怜的美丽少女投入自己的怀抱，他双手环住她的腰，将她高高抱起。

　　十九岁的少年，虽然看起来文质彬彬，手上的力气却很大，抱起明月犹如抱着一片轻柔的云彩般轻松。

　　明月感受到少年身上的体温，讶异于这幻觉的真实，她仰起头看着阳光下的少年，他的好看不同于元氏一族近乎妖媚诡谲的冶丽，他如同天上月、山上雪、林中花，让人会想到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
　　何况，他在对她笑，梨涡中如同盛满了芬芳醉人的葡萄酒一般，他的眼瞳中只有她一个人的身影，让她感到甜蜜而心碎。

　　她仰面，捧起他的脸，一瞬不瞬的认真看着他，觉得她的六哥果然是时间最美好最最好看的少年，
　　看得这俊美的少年郎都感到有些不好意思，明月对他说：“六哥，以前我觉得父亲是世间第一的美男子，如今我才发现，六哥是世间最最好看的人。”

　　少年伸手扯住她的脸，猫咪一般大大的琥珀色眼瞳中露出明月所熟悉的狡黠神色，崔若离露出颇为委屈的神色来：“原来，明月妹妹看中的是贞一的美色。”
　　贞一是他的字，崔氏取字颇有意趣，比如名是“若离”，有着若即若离飘忽无定的意向，字便守贞取一，以求平衡。

　　“崔郎果真雪肤花貌、欺霜赛雪。”明月装作一副十分沉醉于美色的样子，调侃道。

　　“明月，为什么会哭呢？”崔若离问她，“郡君去世已有月余，明月应当收拾好悲伤之情，向前看才是。如今圣上加封明月为清河郡郡主，乃是无上隆恩，若是露出悲伤之色，恐怕为人议论，说郡王一家仍旧对郡君之死耿耿于怀，反而不美。”

　　“哪里还需要管那么多？”明月无奈笑道，反正她已经死了，这也不过只是她死前的幻想。

　　她略带悲伤的看了看眼前的少年，忽而在他面上亲了一口，他们活着时连这样简单的亲密之举都未曾有过，此刻都已是死人，哪里还需顾及什么。

　　“明月？！”少年琥珀色的眼中流露出震惊的神色，他一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力气大到明月感觉疼痛。

　　疼痛？！明月讶异，如此真切的疼痛，难道这一切都不是梦境，不是她临终前的幻想？
　　而是真实！

　　崔若离震惊的看着她，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似乎是有点烫，难怪如此迷糊。你穿的这么少，来这吹了风，小心受了寒，快随我进内厅！”

　　“六哥……”明月喃喃道，“这难道是真的？”
　　这是多么离奇的事情，她竟然回到了十年前！

　　“原来你连在梦中都在肖想我……”崔若离无奈扶额，“好在本官……”
　　他话音未落，却又被眼前艳若桃李的少女给紧紧抱住，她抱得特别紧，似乎特别害怕一松手，就会失去他一样。

　　虽然并不知道明月为什么举止失常，但崔若离对她，一直都唯命是从，对于她的一切都欣然接受，自然不会去多想她为何如此。
　　反而因为她对自己表现出这样明显的依赖，感到有点开心。

　　“崔郎，永远不要再离开我了。”明月哑着嗓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