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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阴阳第八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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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牧音看到千寻的时候,她停止了脚步,停止了呼吸,甚至停止了思考。她的意识顿时陷入一团模糊,只有“千寻”两个字不断在眼前闪耀,由远及近,由近及远,似乎让她的视力暂时失效了。然而在刚迈入书房的一瞬间,她明明看清了,那就是千寻。
那听到声音后转回身子的,修长瘦削的身影,就是千寻。还有谁,能将转身回望做得那般优雅美丽呢?那不施粉黛的素颜,熟悉得无法再熟悉的蛾眉杏眼,五官间流传的温柔和牵挂,那让人有些望而却步却又不由自主被吸引过去的冷艳,奇妙地融合在一起。那是常驻牧音心中的一股精神的源泉,千寻的气质和生命力。千寻离去后,带走了这股优美的和风。每当牧音抬头看到天上那轮细细弯弯的新月时,那股风都会吹过牧音的心田。
现在,牧音在望月时不会再狠狠咬破自己的嘴唇。但取代那绝望和寒冷的并不是蕙儿的到来,并不是对另一个人爱情的萌生和成熟,并不是忘却和冷淡,而是绵绵不绝却平静柔和的思慕和怀念。牧音强迫自己不去想千寻,不是为了要“对得起”蕙儿,而是,她不知道除了断却这份念想,自己还能干些别的什么。
可是,现在,此时此地,千寻竟然回来了,就站在她的面前,如同浑身散发着光芒的月光女神,就那样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好似抽走了她全部的魂魄和理智。
牧音失魂落魄的样子被千寻和叶楚兰看在眼里,她们心中都是五味杂陈。牧音的这种反应,也在她们二人预料之中。千寻默默和牧音对视着,等着牧音恢复理智。
过了良久良久,牧音终于恢复了呼吸。她没有向千寻走去,只是傻傻地看着她,自顾自地摇头:“我眼花了,我在做梦。”她忽然慌乱地左顾右盼,提高声音道:“兰儿!兰儿!你在哪里?”叶楚兰急忙走过去,扶住她:“公主,你怎么了?”
牧音把住叶楚兰的双臂:“我……我好像看到千寻了,这不是真的吧?”她双手用力,捏得叶楚兰发痛,却又不敢挣脱。牧音对着叶楚兰说话,眼睛却迷茫地看着千寻。
叶楚兰也怯怯地望了千寻一眼。看到千寻,叶楚兰自是又惊又喜,可马上心中又充满了担忧。自从千寻远嫁,她看着牧音先是重病缠身,然后性格大变,从前的娇俏可人变成了冷淡和心机,虽然以她们之间二十年的亲厚,感情没有受到影响,可牧音那不稳定的情绪总让叶楚兰觉得她像一座随时都会爆发的火山。对于蕙儿的出现,叶楚兰虽然觉得有些对不起千寻,可她从没想过千寻还有回来的一天,心底就隐隐希望牧音能够接纳蕙儿,好让牧音可以进入人生的新阶段。好不容易,政变成功了,对蕙儿的感情也稳定下来,叶楚兰刚刚松了一口气,觉得牧音可以从过去的阴霾中走出来了,可偏偏这个时候,大秦竟然送还了千寻。她心中涌起浓浓的不安。她绝不是不希望见到千寻,只是,眼前这种局面要牧音如何去应付,叶楚兰实在是没有把握。
见牧音心神有些错乱,她连忙柔声安慰道:“公主,你没有做梦,是千寻回来了。她……她就在那儿啊,你不是正在看着她吗?”
牧音缓缓放开叶楚兰,一边轻轻摇着头,一边却直直地看向千寻。千寻脸上带着淡淡的、庄重的笑意,向牧音的方向靠近了一些:“公主,是我。怎么,你不认得我了?”
牧音的神智渐渐清醒。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千寻会在这个时候回来?大秦在耍什么阴谋诡计?这和换走萧文焕有什么关系?千寻为什么一身缟素?她在为谁戴孝?她的神情中多了一种我不熟悉的神采,那是什么?那是怎么回事?
牧音冷静下来,一连串的问题涌入她的脑海。千寻和叶楚兰对她是何等的熟悉,看到她的双眼迅速恢复了睿智和清明,就知道那最初的激荡已经过去。果然,牧音很快可以开口说话了:
“千寻?你……你怎么会突然回来了?发生了什么事?这到底怎么回事?”
千寻低头叹了口气,正要开口说话,叶楚兰道:“你们久别重逢,好好说说话吧。我先回去了。”牧音对叶楚兰会心一笑。等叶楚兰走后,屋子里只剩她们两个人,牧音闭上眼睛,深深吸入一口气又呼出来:“我还是觉得我在做梦。”
千寻柔柔一笑:“公主,坐下来慢慢说,好不好?”两个人坐定,不等牧音发问,千寻便平板地道:“萧世子故世了。他临终前要求萧王爷把我们送回来,老王也答应了。就是这样。”
牧音皱眉:“怎么会这么突然,人就没了?”千寻幽幽道:“世子在战场上就受了伤,比较严重。回到丹梁后,虽然请医延药,可他自己根本没有求生的意志,拖了一段时间,就撑不住了。最后他绝食绝药,根本是在自戕。”
牧音道:“本来可以治好吗?那他为什么要这样?”千寻道:“很多的原因。最直接的,还是陈良泰的死,和这次的战败。”牧音道:“胜败是兵家常事,打败了,也不至于难过的要自戕啊。”千寻叹道:“更重要的还是陈良泰的死。他们俩的关系,公主你知道吗?”牧音凝重地点点头:“这位陈公子看来还真不简单。他牵扯到方方面面,我那天真该留住他性命的。”
千寻道:“萧则雍和陈良泰认识时间不短,感情很深。陈良泰死讯传来,对他打击很大。”牧音道:“他有没有恨我?”千寻摇头:“萧则雍是个比较温和的人,也比较明事理。他知道这一切都是我哥哥造的孽。而我哥哥……他也有自己的苦衷吧。”
提到贺千里,牧音小心翼翼地道:“千寻,你哥哥嫂子现在状况还好,除了失去人身自由外,其他一切的用度还是和以前一样。当然,这都是看在你和我十一师姐的份上。我本来想找个机会放了十一师姐,可她执意不肯,一定要陪着你哥哥。”
千寻苦笑道:“爱情都是盲目的,我哥哥千不好万不好,对十一师姐却也是真心。”牧音点点头:“哪天你去看看他们吧。然后呢?萧则雍为什么要恳求他父亲放你回来?”
千寻嘴角露出落寞的微笑:“他知道我和你的关系。我告诉过他。”牧音一惊,望着千寻。千寻不等她开口,继续道:“公主,我无意再打乱你生活的节奏。我也告诉过萧则雍,对你,我早已经息心了。可他知道等他一死,我们无依无靠,我的娘家又已经倒台,我们在大秦不知道会是怎样的境遇。送我们回来,你起码还可以照顾我们。”
千寻一连说了几个“我们”,牧音不由得奇怪:“他倒是好心。千寻你说什么?我们?这……这是……”
千寻静静地道:“是我们,我和我女儿。”
牧音突然觉得身子轻飘飘的,脑子里却像塞满了铅块一样沉重。空气似乎也凝固了,凝成牧音看不懂的形状。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一声接一声地裂开,耳边也嗡嗡响个不停。
“女儿?”她好像听不懂这两个字,“女儿……吗?”
千寻看着牧音呆滞的表情,心中涌起无限的酸楚和怜惜。她走到牧音身前,拉过她的手,紧紧握住,似乎要把面前的人握清醒。
“是,公主,是我和萧世子的孩子。”
牧音却仍旧像听不懂一样,傻傻地瞅着千寻。千寻情不自禁捧住她煞白的脸,柔声道:“去年你离开丹梁,和我分开时,我觉得万念俱灰,如果不要个孩子,我的人生真地可以结束了。你懂吗?”
牧音身子一软,瘫坐在椅子上,半晌才勉强开口道:“我……我真地没有想到。这太突然了。”她突然惶急地抓住千寻的手:“千寻,我不是说你不可以要孩子,我……我不想这么自私。只是……我还以为……我真地觉得好突然……我完全没有想过……”
看着牧音语无伦次的样子,虽然她说出来的话断断续续不成片段,可她要表达的意思,千寻还是领会了。她轻拍着牧音的手:“我知道,我知道。幸亏是个女孩子。大秦的人宗族观念比咱们重得多,如果是男孩子,他们无论如何不会让我带走。”
牧音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对千寻展开一个笑脸:“女孩子?”一边点着头,喃喃道:“好,好,女孩子好啊……怪不得,你身上多了一种我不熟悉的味道。”接着又问:“她也和你一起回来了?” 千寻道:“嗯,现在在驿馆,有人照顾。”
牧音站起来,来回走了两三趟,突然又问:“她……她叫什么名字?”千寻道:“萧紫安,紫色的紫,平安的安。是世子取的名,取紫气东来,平平安安之意。乳名就叫紫儿。”
牧音微笑:“这名字还真特别。”又来回踱了几回步,来到千寻身前,握住她手,看着千寻的眼睛。牧音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常态,双眼中也闪烁着千寻熟悉的神采。只听她柔声对千寻道:“我该拿你们怎么办呢?”
千寻低下头,悄然道:“你问我吗?”
牧音更加放柔了声音:“千寻,我真不敢相信,你此刻竟然就站在我面前,我竟然能握着你的手。简直太不真实了。我还是觉得像在做梦。我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千寻心中一酸,两个眼眶就有些发红。她泪眼朦胧地看着牧音:“公主,我来就是要告诉你,上天已经赐给我一个女儿,我满足了,我不能再贪图你的温柔,我也不想再搅乱你的生活。我只请求你,让我离洛京远一些,给我一小片贺家原来的产业,让我们母女可以清净地过日子,就可以了。好吗?”
牧音心中乱到极点。面对千寻,她真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以前她不需要选择,一时一地,她身边只有一个千寻或者一个蕙儿。可是老天偏偏跟她开玩笑,突然把千寻送了回来。这次,她无法再逃避,她必须面对这残酷的选择题。一边是早已化为血肉,融入灵魂的爱人;一边是渐渐走入心中,如手如足的伴侣。一时间,牧音觉得自己要爆炸了。
她突然将千寻拉入怀里,死死搂住,哽咽着说:“不好!你为什么不可以再要我?我心里好乱,你让我再想想行不行?”千寻想挣脱开,可牧音搂得好紧好紧,她试了几下,也就由着她了。
牧音又低声道:“是因为你有了孩子,你心里没有我了?你不再爱我,不再需要我了?”千寻情不自禁地也用双臂环住了牧音的腰,凄声道:“你别胡说。你明知道我不会那样的。只是……我已经真正成为过别人的妻子,我……我觉得我无法再面对你了……”
牧音猛然放开千寻:“你……你爱上他了?你爱上萧则雍了?”
千寻缓缓摇头:“不,不,公主,我不可能再像爱你一样爱其他任何人。爱你,已经耗尽我全部的心血,我没有力气和余地再去爱别人。我只是觉得自己不能这么没有操守,这也不是我女儿的好榜样。从此我只想独善其身,当个好母亲。请你成全我。”
牧音心中却阵阵绞痛:可是我呢?我为什么不能像你一样?我为什么还会对其他人动心?我在这里苦苦纠缠,又怎么对得起一墙之隔的蕙儿?可我从此选择蕙儿,千寻……千寻又该怎么办啊?
她看着静立眼前的女子,又一次被她深深的孤伶之色,那无法摆脱的寂寞凄凉所打动,不顾一切地又搂紧了她。她刚要说话,书房门口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她还没来得及动作,门被推开,蕙儿匆匆跨进来。
牧音和千寻急忙分开。可是蕙儿已经看见了。她猛然停住,一双澄澈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在面目红肿的两个人身上轮流扫过。千寻低下头,懊恼地闭上双眼。牧音来不及多想,往前一步:“蕙儿……”
蕙儿却向着千寻行个万福:“郡主!”不等千寻回话,她转向牧音,神情充满着肃穆和悲伤:“公主,储灵宫来人说,小公主她……她刚刚薨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