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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倾心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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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叶楚兰来毓清宫请安。牧音扶起她,上下打量一番,笑道:“怎么了,干嘛这样看着我?”叶楚兰长长叹口气,道:“公主,你还不知道么?大秦萧王爷的世子也跟来了。”
牧音脸色一暗:“我怎么不知道。该来的总是要来,只要他们放咱们喘口气,我便做一回文成公主,也没什么大不了。”随即又笑道:“哟,我还不能和文成公主相比,人家可是天朝派去宣扬教化的,我这可是人家的战利品。我没有什么,就是舍不得你们。”叶楚兰脸上变色,拉住牧音的手:“公主,这事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你非去不可吗?”
牧音微笑道:“我不去,难道要小慈去吗?”叶楚兰愣了愣,黯然摇摇头:“男人家打仗,却要不相干的女子去收拾残局,真不知是什么道理。”
牧音道:“要是有道理可讲,谁也不会去打仗了。”牧音本不是这样乐天知命的人,可这次不同。这一次她觉得,自己去和亲,是赎了千寻的罪愆,如果她有罪的话。所以,她不挣,也不惧,她每每看到蓝天,就会深吸一口气再一下子呼出去,心里默默地说:让我陪你一起难过,一起苦挨,一起入地狱吧!
她想了一会儿,又对叶楚兰道:“见到二哥,你多安慰安慰他。我们说话未必顶用。”叶楚兰黯然道:“他知道送你去和亲,一定懊恼死了。”
听了这话,牧音心里一惊。是的,他们知道他们失败的代价不光是割地赔款,还有她的远嫁,他们一定会把自己唾骂至死。那么,她呢?她若是知道,心里该是如何难过,如何内疚呢?
牧音想得没错,千寻这些日子只要一想起牧音,整颗心就像被扔进了油锅。千寻心中的剧痛,牧音看得一清二楚。在阔别了六个月之后重见的第一眼里,牧音就立刻从那苍白的脸色和暗淡的额头中读懂了千寻全部的心事。在朝堂之上,下垂的袖子遮住了牧音微微颤抖的双手。此刻,她只想将那个离她咫尺之遥的女子拥在怀里,为她送出自己全部的温度。可是,父皇在,太子哥哥在,二哥在,大秦的萧世子也在,萧世子还带着一个俊美异常的少年,她只能咬牙苦忍。老天,让那些条文、细则、数字和印章都见鬼去吧!如果可以,她真想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管,她想拉着千寻的手逃得远远的。
和约签好了,当晚皇帝大摆筵席,招待已经成为上国的大秦的贵宾。和平暂时降临,两国的首脑也都露出了虚情假意的笑容,虚与周旋,推盘换盏。在大周,那笑容背后是深深的阴影,是忘不掉挥不去的噩梦和耻辱;在大秦,那笑容背后却是警惕和俯瞰,是韬光养晦,是无尽头的勃勃野心。
牧音拉了拉千寻的衣袖,小声问道:“萧则雍旁边那小黑脸是谁?”千寻虽然满脸阴郁,也不禁被牧音逗得一笑:“小黑脸?你是说萧世子的弟弟么?”千寻一伸舌头:“怪不得和他一样黑,眉眼生得倒是英气。原来是我的小叔子。”牧音此话刚出口,就见千寻整个五官都一震,扭过头来,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怎么啦?”牧音的心被绞得七扭八歪,脸上却不动声色。灯火通明的芳群殿里,千寻的脸被映得惨白惨白。
“你……”千寻似乎是冲口而出,但随即却把话收住,回转了头,不再看牧音。牧音松了一口气,却又有些失落。千寻要对她说什么呢?
牧音这种满不在乎的反应,当然是在千寻意料之外,可以说,是在所有人意料之外。皇帝和太子本以为,要牧音去和亲,这个自小骄纵的三公主必然抵死不从,一定会找他们大闹大哭。可是,牧音答应了,很柔顺地同意了。他们不是不疼牧音,不是一定要她去和亲,可是情势所迫,他们实在没有办法可想。大秦的权臣,那个架空了大秦汗王的萧古义,一定要大周的公主给他当儿媳。他们不知道萧古义为什么咬定了这个条件不放松,只知道如果拒绝,那么大秦马上要挥兵俨州,俨州的南面便是大周的首都洛京。
大周只有两位公主,苏牧音和苏牧慈。但,没有人忍心让病弱的牧慈,那三个月都不会出宫门一步的小公主去和亲。牧音是唯一的选择。但她的父兄都明白,牧音虽是公主,却一向我行我素,又倔强无比,当真惹恼了她,不但和亲和不成,还不一定闯出什么乱子。他们不敢对牧音讲,只好找到叶楚兰,让她去探探牧音。
叶楚兰刚刚开口,牧音就很爽快地答应了。她说,既然生为公主,那么为国分忧,义不容辞。父皇和哥哥不要着恼,我苏牧音愿意替你们分忧,为家国牺牲自己,为万民的表率。皇帝和皇太子听了,亦喜亦忧。确实,牧音便是再不成器,关键时刻也知道轻重。她可以献出自己,但她绝不认同这种解决问题的方式。她献出自己,是因为目前别无办法。至于更深层的原因,只有牧音自己心里清楚。
她愿意与那个人共同赎罪。
可是这番心事,她不会对任何一个人说。那是因为,她怕别人知道她对千寻那强烈的感情,包括千寻本人。
对于牧音来讲,千寻和父皇、两个哥哥、妹妹,还有叶楚兰,以及陶家两兄弟一样,都是自从她有了记忆,便一直住在记忆中的人。可千寻和他们又不太一样。她迷恋千寻的气息。千寻的气息,不光包括她发梢的香味,她淡淡的语声,她轻盈的步履,还包括她眼中的温柔和幽邃,她安详的面容,还有她对她展开的笑靥。那不是夸张的,阳光的,无忧的笑,而是收敛的,适中的,小心的,有节制的,却又是那么动人而撩心撩肝的笑。
千寻比牧音大一个月。十岁的时候,她们双双被送至俨州新月谷,跟随新月掌门学习新月剑法。同门的师姐妹,千寻排在第十六,牧音排在第十七。两个人在新月谷长到十六岁,剑法已有小成,便一人督造了一把剑,送给对方当做十六岁的生日礼物。
其时,牧音每天和千寻同起同宿,一同练剑,一同读书,一同嬉闹。她们是发小,是挚友,是知己,是闺蜜,是师姐妹。牧音将来要嫁个驸马,千寻将来也要有自己的郡驸,这是天经地义,人之大伦。可牧音渐渐发现,自己不愿意千寻和任何一个人的亲密程度超过自己。起初,她以为这是少女和少女之间常有的事,谁说友情就不许有占有欲了呢?直到那个流淌着水声和药香的夜晚来临,牧音才惊觉,什么友情,她对千寻的友情早已过界了。
那是五月中,刚到初夏,太阳落山后,夜风习习,还带着微冷。牧音和千寻从谷外练剑归来,在幽暗的光芒中,牧音看不清脚下,千寻只听见一声惊呼,回头看时,牧音已从一个小陡坡上滑了下去。
千寻扶起牧音,发现她的左腿被划了好长一道口子。牧音满额冷汗,身子软软的,还在试着站起来。千寻搂住她,柔声道:“别动,让我看看你的伤口。”说着轻轻撕开牧音的裙子,弯下腰,在月光下仔细看了一会儿,直起身子道:“还好划得不深。公主,是不是很疼?我来背你回去吧。”
牧音被摔得浑身都痛,可神智还清醒。“千……千寻……”她还没说出什么,却被一根柔软的指头堵住了嘴唇。“嘘!你现在没力气,不要说话了。”千寻带着笑,怜惜地替她擦去了额上的汗水,轻轻说了这几句话。然后,她俯下身子,将牧音小心地背起。
牧音的心从未跳得这么快过。她和千寻从小耳鬓厮磨,一起长大,可她从未和千寻贴得这么近,这么紧。她紧紧地搂住千寻的脖子,向她温暖而柔软的身体贴去。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牧音觉得千寻的身子微微一颤。她才不管,她只顾将头缩在千寻的肩头,尽情嗅着那淡淡的香甜的梨花香气,连腿上的疼痛都忘记了。
等到觉得身体接触到了床面,她才清醒过来。千寻小心地把牧音放在床上,正要起身,却发现牧音的双手仍紧紧地勾住她的脖颈不放。千寻飞速地瞥了牧音一眼,虽然脸色苍白,但牧音那娇俏流转的双眸仍是叫她心中一荡。她赶紧定了定神,低声道:“公主,还不放开我!”
牧音听到门口师姐妹的声音,知道是她们见她被千寻背回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马上会进来相询。她放开有些发麻的手臂,愣愣地瞅着千寻去开门的背影。这是牧音的闺房,空气中却飘着另一个人的体香。
千寻说,牧音的腿被划伤了。师姐妹们要来搭把手,千寻却说不用不用,她有现成的方子,只让师妹们去抓药给她。千寻将师姐妹们关在门外后,望了一眼床上的牧音,沉吟不语。她不知道自己今天是怎么了,竟不愿别人看到牧音的身体。
不多时,师妹们将药材拿来。千寻将那些根根须须的东西洒到冒着热气的浴桶里,不多时,房间里便飘满了浓浓的草药味。千寻来到床榻前,拍拍牧音的脸,柔声道:“公主,洗一下药浴,祛祛寒气,对伤口也有好处。”
“嗯。”牧音的脸半闭半睁,脸上不知是不是被热气蒸腾的,早已不似之前的苍白,而是一层淡淡的粉红色。
这两个人从小一处长大,又都是女子,本来经常共浴嬉戏,对方的裸体,早已经见过一千八百回了。以前童懵无知,也不觉什么,今天心中却都有些异动。牧音痛得昏昏沉沉,知道千寻在为自己脱衣服,心头撞鹿,但也无力细细琢磨;千寻却是不知不觉间红了一张俏脸,幸而牧音昏沉,没有注意。待宽衣完毕,千寻又将牧音横抱入浴桶,轻轻放下。
腿上的伤口被药水一激,剧烈的刺痛传来,牧音不禁浑身一抖,轻吟出口。随着疼痛,她的意识也突然清醒。虽然隔着一层雾气,可是她仍清楚地看到了,看到了千寻眼中那楚楚的心痛。那心痛中充满了迷茫和困惑,同样充满了快乐和希冀。只是一瞬,犹如朝阳下的露珠滑过倒竖的叶子,可那映射在水滴中的晨光却闪烁在牧音年轻的瞳孔里。
柔韧的指头抚上温润而微凉的肌肤,牧音觉得全身都在轻轻地战栗。如果这时有人贴近她的脸看,一定会惊异于那种近似妖媚的艳红。牧音把自己很好地隐藏在越来越浓的水汽中,绷紧的神经让她集中了全部的心思去感受身体外部每一丝温柔的碰撞。
她没有看到,千寻是怎样迷乱地转移着自己的目光,想多看,又不敢多看。她更不知道,千寻是怎样忍住了自己喉咙里的干涩,是怎样克制住了让自己心惊肉跳却又隐隐甜蜜的一次次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