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兼职道士》桑葚橙子

1、第 1 章 道清观

　　九月，正值秋中，但秋老虎发威，南州省南州市烈日当头。

　　离市区仅仅50公里外的西边道清山上，四季常青，林木葱茏。

　　大巴在山间疾驰，沿途尽是来祛暑纳凉的南州市人，一路从山脚上坡，开过九曲十八弯后停到山腰。

　　康减喜理了理覆盖在右眼上的海盗眼罩，背上背包下车，开始从山腰缓步爬到山顶。她步履稳健，超过一个又一个扶腰喘气的游客。

　　刚到山顶，还没走到道清观门口，就见一身着长袍的道士前来迎接。
　　“诶哟，我的小姑奶奶，你怎么才来啊。”

　　“刚交完学费，没钱坐索道了。”

　　“这次兼职让师父多给你点报酬。”道士一边走一边建议。

　　康减喜眼里突然放光，她拽住道士的衣袖，压低声音偷偷问他：“师兄，你说我能多要多少？”

　　还没等王轩回答，便听到一阵中气十足的咳嗽声。
　　“咳咳……”

　　两人往声音来源望去，只见一长须道长正站在道清观门前，仿佛吉祥物一般接受众人的拍照，古老青石砌成的门廊在他背后，与他融为一体，若不是周围充满现代气息的手机与着装，只他一人站在门前，会觉得是千年前的人物一般。

　　古道仙风，便是如此了。

　　他重咳一声，洪亮非凡，几乎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听到，站在他旁边的人比耶的年轻人都被吓了一跳。

　　游客们体贴询问：“张道长，您没事吧，年纪大了平时要注意身体。”

　　只有康减喜和王轩两人，顶着酷热的天打冷颤。
　　糟了，被师父听到了。

　　两人穿过游客走到门前，齐声道：“师父好！”
　　随后便头也不回地朝观里飞奔而去。

　　“张道长，您之前不是在网上发博说以后不收徒弟了吗？现在又收新徒弟，还是个半瞎子。”有人不忿道，自己老早就想把孩子送来道清观拜师，却被拒绝，说是不收新徒弟，现在来了个没穿道袍的瞎眼女孩叫张之道师父，可不就是新收的徒弟嘛，这算怎么回事。

　　“咳咳，这位善人，请慎言，这位独眼女娃只是来道清观做兼职的。”要不是康减喜一直不肯答应完全来观里修行，张之道早就收她做关门弟子了，哪还能用做兼职这种事来让其他观里的道士死心，免得他们一直巴巴望着自家还没入门的徒弟流口水。

　　康减喜是他张之道看上的徒弟，不许别人觊觎！

　　唉，出家人，贪念太重，罪过罪过。

　　张之道捋了捋下巴上的几缕黑白长须，便不再搭理他人，径直往观里走去，留下一个看起来仙风道骨般的背影。

　　“诶，诶，道长……”

　　两个小道士从门里出来，制止他们打扰师父：“师父累了，需要静养，善人们可自由参观道清观，下午五点闭观，请提前预计好时间，希望大家在此玩得愉快。”

　　康减喜刚坐下接过王轩的茶水，还没喝一口，张之道便走了进来。
　　“减喜，跟我来。”

　　“好的，师父。”
　　虽说康减喜并未正式拜师，但张之道却已教导她多年，在他眼里，早已认康减喜为徒，而康减喜早已认可他们这一群可爱的活宝师父，于是便也跟着师兄师姐们一起叫师父了。

　　“王轩，你也来。”
　　“是，师父。”

　　三人一起走到一处僻静房间，屋内陈设极为简单，只一张桌子，四张椅子，十分古朴，像是上个世纪的产物。

　　桌上放有一罗盘，指针指向一处。

　　康减喜取下右眼眼罩，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出现了一只女鬼。
　　这只鬼比起以前碰到的鬼，简直弱得不像话。她哆嗦着蹲在角落，生怕一老一小两个道士让她直接魂飞魄散，灰飞烟灭。

　　康减喜看向女鬼，公事公办一般没有情绪，直接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在此徘徊是有什么心愿未了吗？”

　　女鬼抬头，才发现女主是直直盯着她的眼睛。其他道士在往眼睛里滴某种药水以前，只知道她在角落，并不知道她是怎样的一个姿势，所以看向她的方向时都是没有正确聚焦的，就像现在还没滴药水的张之道和王轩一样。

　　而眼前这个女孩从进门以后，只是摘下眼罩露出她全白的右眼，不借用任何外物就可以真真实实看见自己，而且似乎还可以听见自己说话。

　　在女孩来之前，她对着观里的道士不停说着她的遗愿，可在那群道士听来只是“呜呜呜”的声音，并没有成一句完整的意思。

　　此刻她仿佛是抓到了救星，哆嗦颤抖着开口：“我叫刘欣怡。”

　　“嗯。”康减喜从背包里拿出纸笔，在四方桌一边坐下，左边是张之道师父，右边是王轩师兄，在纸上写下女鬼名字后，她朝自己对面的座位努了努嘴，朝着刘欣怡的方向对她说：“刘欣怡，你过来坐下，慢慢说。”

　　“我想求你帮我办件事，带句话。”

　　“什么事。”康减喜以前遇到过很多想要带话的鬼魂，大多是意外死亡还有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谢谢感恩和对不起。

　　“我是两天前在租的房子里加班猝死的，我希望你能现在帮我打个电话给我的朋友，让她去我家把手机和银行卡里的钱全部转给她自己，我家的钥匙还有银行卡手机密码她都有的。”

　　于是康减喜在张之道和王轩的疑惑中掏出了她的手机。

　　刘欣怡看到她手机的那刻，有一瞬间的愣神，这个年代了，怎么还有年轻小女孩用老人机的。

　　但她管不了那么多，报了朋友号码，康减喜便打过去，按下免提，一股脑将刘欣怡要她做的事全部说了。

　　“你是哪位？我这两天联系不上欣怡，她发生什么事了吗？”对面没太关注银行卡和手机的事情，只想知道刘欣怡的现状。

　　康减喜看了一眼刘欣怡，对电话那头依旧没什么情绪地说：“她死了，两天前在家加班去世的，你现在过去就能看见她的尸体，刚刚那些话是她在这个世间的执念，希望你不要让她难受。”

　　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话已经带到。”

　　“嗯，谢谢你，她会知道的，她会知道的。”

　　最要紧的话已经带到，刘欣怡不像之前那么紧绷了。

　　可能是年纪轻轻还有很多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意外带走了生命，旁人无法听到她的话，这两天来道清观的路上，其他实力强的鬼也都欺负她。

　　在这个看起来冰冷却很有耐心的女孩面前，她仿佛打开了话匣子，跟她倾诉起来，诉说着她的感受与不甘，她的经历与她曾经存在的证明。

　　康减喜这才知晓她为什么让她联系的不是父母亲人，而是朋友。

　　刘欣怡是单亲家庭长大的，父亲酗酒动辄打骂，弟弟初中就已经开始混社会。她高中都是班主任去找妇联才能继续读的，大学也是靠着自己勤工俭学交的学费，毕业后进入公司，每个月都会被父亲弟弟要钱。

　　朋友一直劝她，和她父亲断绝关系，可她始终害怕别人的眼光，害怕别人说她不孝，说她白眼狼。

　　当她猝死后，此时此刻她的家人或许都不知道她已经去世，这才惊觉一切都是那么微不足道。

　　可她不想让父亲弟弟在她死后还要吸她的血，于是她产生了恨的执念，从其他鬼那里打听到道清观可以帮人带话，消除执念，便来了这里。

　　刘欣怡的故事写毕，康减喜从背包里拿出一叠同样写满字的纸张，将刘欣怡这页放在最后并标注上页数98，然后用燕尾夹夹到一起。

　　“你让你朋友在你死后给你转钱，不怕到时候警察查到对她不利吗？”康减喜虽然刚满十八岁，可已经见识过许多人生，于是问出她的疑惑。

　　刘欣怡轻笑一声：“我曾经给她发消息说过如果我意外死了，我的遗产都给她，一分钱都不给我所谓的亲人们。她家里上亿资产，其实根本看不上我这十几万，只因为是我所以她愿意接受，到时候不管警察还是舆论都不会对她不利。”

　　她越说情绪越激动，此刻恨意占据了她的所有。

　　“即便我父亲有那个脑子起诉，大不了闹得人尽皆知，即便法官判我朋友归还那十来万，他和我弟一定花不了多久就会没的。但我要他们也被人指指点点，这对父子不顾女儿死活，女儿死后还要吸血！”

　　“那你现在放下执念了吗？愿意往生了吗？”

　　明明已经做了想做的事，可刘欣怡不知道为什么，她内心深处还是不愿意离开这个世界。

　　一阵寂静之后，康减喜再次开口道：“既然还不愿意，你可以选择待在我身边或者留在道清观，等你知晓你亲人和朋友的后续后，你再决定，这样可以吗？”

　　“嗯。”刘欣怡点点头，“好，我跟着你。”明明眼前的女孩比她小了七八岁，可她说话时的老成，还有拒人千里之外的气质就像她三十几岁的领导一样，让她打心底里信服此人。

　　“今天周六，明天白天我会在道清观兼职摆摊，晚上回南州大学，到时你就和我一起走。”

　　“嗯？”刘欣怡一下子来了兴趣，“学妹你哪个专业的？”

　　“社会学。”

　　在康减喜面前仿佛空气人一样的张道长和王轩：都在聊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