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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救人于水 徐若朗一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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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若朗一再追问,陆翎汐讲了昨日学院里发生的事情,徐若朗浓情脉脉,好一阵义愤填膺。
“那姓慕的可曾欺负你?”
陆翎汐看着徐若朗关切的目光,一时竟忘了他后来会变成什么歹毒的样子,心念一动,温和笑笑:“没有,我哪里能叫人欺负着?只是从前没发觉时,有几个学生与他走得近,怕是多少被占了便宜。”
徐若朗拉过陆翎汐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
“翎汐你一向洁身自好,他自然无处下手,可惜了那些姑娘,一时失察,竟毁终生!”
徐若朗好似十分惋惜。
若是从前,陆翎汐会无比赞同他这句话,今日听起来,却十分不中听。
她抽了抽手。
“旁的姑娘也没有不洁身自好,只是那时候大家都被蒙在鼓里,况且,只是无意间有点接触,怎么会毁了终生?”
徐若朗一脸正色:“她们有了污点,往后还如何做人?怕是嫁人,也没人敢要。”
陆翎汐满眼不可置信,硬是从徐若朗手心里拿回了自己的手。
徐若朗见陆翎汐神色不善,又眯起一对笑眼:“好了好了,翎汐,你不开心,我们不说这个。”
陆翎汐不答。
“翎汐啊,往后你行事,真的要多加小心,如今我们徐府里,母亲年事渐高,我又得了这怪病,一时无法理事,府里的重担都落在你一个人身上,正是能看出你的本事的时候,越加要谨言慎行,小心呵护徐府这些年得来不易的名声。”
陆翎汐觉得奇怪,这样的话,从前徐若朗同她讲过许多次,她都当做是在夸她,看重她,从来甘之如饴,唯有这一次,她竟然觉得这话有些刺耳,却说不分明是为什么。
陆翎汐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若朗,你歇息吧,我今日要回一趟娘家,家附近有一个老先生,能治各种疑难杂症,我去请他过来,给你看诊。”
陆翎汐记得,上一世,就是那个老先生给徐若朗看好的。
徐若朗又来拉人:“叫下人去就行了,何必辛苦你跑一趟?给岳母和大舅哥知道了,以为我没有善待你。”
“旁人怕说不清楚,还是我亲自去一趟,你别出来见风。”
陆翎汐说完一刻也再待不下去,逃跑似的冲了出去。
胸口憋闷得厉害,也说不清是怎么了。
又去主母面前请准,秦茹惠一听是给自己儿子找大夫的,高高兴兴就应允了。
佩依叫车夫套了马车,主仆二人往靳州城的南城驶去。
车上坐定,佩依看着陆翎汐咧着嘴笑,用手轻轻地拍胸脯。
陆翎汐则从随身包裹里掏出来一柄刀锯,交在佩依手里。
“佩依,去,把这马车两面的车窗上封着的木条锯下来。”
佩依两眼惊慌:“夫人……这……”
“你要是不干,我可就自己动手啦!”
“不是,夫人,我能干,我是怕……怕回去老妇人责骂您。”
“佩依,往后,恐怕我要习惯这样被责骂的日子。”
佩依两手握着刀锯,在对侧的车窗处动手,脸上带着不解:“为什么呀?夫人?”
佩依手脚利落,很快便锯了一根木条下来,车窗外明亮的阳光倏忽洒了进来,虽然只有窄窄的一条,却能在人心上生根发芽一般,充满里力量。
街市上的声音热闹而清晰,陆翎汐眯着眼。
“往后要做的事,怕他们都不能认同。”
不过是点寻常阳光,陆翎汐却历经两世,才艰难获得。
佩依仍旧不明白,只是卖力地锯着。
马车突然停住了,主仆二人伸头往外面看,前面挤满了人,被堵得水泄不通。
第七桥。
马车夫老孙跳下车,往前挤过去,好一会又挤回来,看见已经被拆得七七八八的车窗,脸上一阵青绿,但又知道是夫人的意思,毕竟是主人,不好当面说什么,反正回去找主母告状就是了。
“夫人,辛苦您咱们绕个远,第七桥堵起来了,一时半会过不去。”
“发生了什么事?”
“有个姑娘坐在桥栏杆上,要跳河。”
老孙的语气神态好像在说话本子一般寻常,有人要跳河这事对他来说,甚至还不如马车窗被拆了那么震惊。
陆翎汐立马起身,推开车门就跑了下来,想从厚厚的人群中挤到最前面去。
但是发现挤不动。
陆翎汐回头看此刻显出惊愕表情的老孙,伸手从袖袋里掏出一粒碎银子,递在了老孙手里。
“孙伯,麻烦您帮帮忙,带我挤过去。”
老孙暗暗地捏了捏银子。
“夫人,您凑这热闹干嘛!咱们绕个路,最多半个时辰,也就到您家了,她愿意跳河,关旁人什么事!”
陆翎汐真想骂他一顿。
但是他这样早已对人情淡薄了的老顽固,骂他几次也没有用,况且,要跳河的姑娘怕等不了那么久。
陆翎汐不解释,也不回答,只笑笑说:“拜托了,孙伯。”
老孙叹一口气,扭头往人群里钻去,甚至不得不大力推开一些不肯让路的人,为此也收获了一路的骂声。
佩依护着陆翎汐跟在老孙身后,挤得都快变了形。
姑娘跨坐在桥栏杆上,一条腿耷拉在桥外边,姿势不是很雅观,围观人指指点点。她早上应当是细心地化过妆,但是挨了打,哭过,脸上肿了一块,胭脂也不在该在的地方,有些狼狈。
有人喊说:“我说!快跳呀!等了你一盏茶功夫了!等你跳完了我们还要去地里干活那!”
旁边人纷纷跟着起哄。
姑娘两眼挂着泪,啪嗒啪嗒往下滴,扭着头,在人群里搜索着,但是好像没找到自己想要找的人,又朝更远处望过去。
又有人喊:“这臭婊子还在找她的相好呢!”
“他不会来了!丢人现眼不要脸,他还能来跟你一起跳河不成!”
“就是就是!快跳吧!别耽误工夫了!!”
挤在人群里的陆翎汐一阵心酸,这都是什么世道,什么人心,竟然这样歹毒!
终于挤到了最前面,陆翎汐用力地一把拉住了那姑娘的手臂。
目光灼灼。
“快回来!别听他们的!什么事值得你搭上命?”
看见那姑娘的一刹那,陆翎汐愣住了。
这个人她认识。
上一世大约要五六年之后,也就是她刚刚同徐若朗决裂不久,在一次从京中返回的路上,路遇大雨,在一所寺庙里躲雨,被一群野犬攻击,就是疯疯癫癫的她跟头犬冲在了一起,打得头犬屁滚尿流,陆翎汐才免受其害。
等第二天雨晴的时候,陆翎汐再在路边见她,已经是一具死尸了。
死状十分不雅,死前一定是受尽了凌辱。
那个样子陆翎汐记了许久。
陆翎汐葬了她的尸身。
后来她听人说,那姑娘因为犯了什么错,被夫家遗弃,在街面上晃荡了好几年,无家可归,以至最终疯疯傻傻,还在那几年的时间里,竟然生下了两个没有来路的孩子,生了没多久,也就被人伢子带走了,于是更疯了,最终难逃死路一条。
这恩,她要报。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呆了,反应了一会,众人开始攻击陆翎汐。
“这是谁家的娘子!怎么没人管管!在这里多管闲事!”
陆翎汐不松手,猛一回头:“闲事?你管得我管不得?你们这样怂恿她,若她真的跳下去,你们都是杀人凶手!”
“诶!小姑娘凶的嘞!她自己要跳,跟我们什么关系!我们不过是来看看热闹!”
“热闹?一条人命对你们来说就是一场热闹?要不你跳一个给大伙热闹热闹??”
陆翎汐凶神恶煞,寸步不让。
“小姑娘不要乱说!我有什么好跳河的?她这种才要跳!”
“就是!要是我家的婆娘,我还等她跳河?早把她和那奸夫抹了脖子了!!”
陆翎汐不再理会那些闲言碎语,盯着那姑娘问:“到底为什么不想活下去了?”
这一次,姑娘应该是没死成,但是不知道是不是从这一次开始,她的生活就进入了下行曲线,陆翎汐不能允许这件事情再发生。
姑娘哭得很凶,声音断断续续。
“这位夫人……不要管我了!是我的错……我咎由自取……”
“当然是你的错!!恬不知耻!勾搭汉子!你那相好的不会来了!快跳吧!!”
陆翎汐往后瞪了一眼,转回身:“姑娘,别跳,你追求自己心爱之人,你没有错。”
陆翎汐声音不大,但是这话落在围观人群耳中,立即就炸了锅!
高声跟她理论的,直接跳脚骂街的,甚至有人想伸手打她。
“婊子红杏出墙!!还叫没有错!”
“一副贱模贱样!我看你跟她是一伙的!”
“□□!□□!”
“我认识她!她是昨日在这桥上跟一个男的打架的!萧山公子的娘子!”
“真是给萧山公子丢人啊!!”
“萧山公子怎么就看上她了!”
……
陆翎汐全都忍下了,一概不理,尽量平心静气地跟那姑娘说:“别理他们,同我细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轰乱之中,陆翎汐大概明白了姑娘的意思。
当初嫁人的时候,她就做不了自己的主,硬是被父母嫁给根本没有感情的人家,婚后她也曾恪尽职守,襄助夫婿,孝敬公婆,可是却换来无尽的羞辱和毒打。
直到她遇到了她的真命天子,城南拐子胡同的豆腐匠。
后来,夫家发现了她的秘密,便让她自己来跳河,让她把自己洗清。
事情闹得这样大,豆腐匠,此刻却不敢露面。
陆翎汐抓着那姑娘的手,一遍一遍地说:“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
周围嘈杂的喊声掩盖住了黑暗的心思,陆翎汐突然觉得自己腰上受到一股巨大的推力,迫使她整个人都朝着那个姑娘压过去。
而那位姑娘也一下子失去了平衡,两人一前一后,一同朝悠悠檀河水里跌过去。
这可糟了!
陆翎汐不会水!
而那姑娘,既然选择跳河,定然也不会。
两人先后落了水,听见岸上一阵呼号!
还有人假情假意地喊:“有人落水了!赶快报官!!”
佩依在桥上大喊着救命,可是并无人伸出援手。
老孙则顺着桥洞爬了下来,摸出一根在桥板下面藏着的撑船杆,那是船夫们惯常的操作,老孙把撑船杆一头伸到水中,叫陆翎汐抓住。
三月檀河水,冰凉彻骨,陆翎汐一下子整个人都没入水中,但她的手却一直死死地抓着那个姑娘不放。
姑娘试图说点什么,却只是白白灌了几口水。
两人挣扎着露出头来,一瞬,又沉没下去。
陆翎汐看见老孙伸下来的撑船杆,拉着那姑娘奋力朝那边扑腾。
可是水流湍急,眼看着俩人离那杆子越来越远。
陆翎汐的力气在流失,头窜出水面吸不到一口气,就被水流又一次恶狠狠地拽下来。
陆翎汐想,不合理啊,这才重生第二天,就要完结了吗?
她感觉四肢越来越沉重,意识也开始涣散。
却突然被一股强大的力道托出水面,浑浑噩噩,不知所以。
很快,陆翎汐耳边又响起了佩依的呼唤。
睁开眼,一群人围着她。
终归还是有好心人,他们叫陆翎汐侧着身躺,用力拍打她的后背,终于吐了一大口水出来,意识清醒了一些,缓缓睁开眼。
透过杂乱人群,陆翎汐看见一个少年郎,穿着一身补丁摞补丁的杂色衣衫,坐在一旁的地上,全身湿透,正在撅着嘴唇,吹自己额前扔在滴水的发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