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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小老鼠猫 王有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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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有珺游街时被射杀的事情大街小巷传遍了,老百姓懂什么其中的门道,传的最多的就是有江湖大侠看不惯王有珺这等贪官,恨不得啖其肉嚼其骨,一时心血奔涌,杀了人。
杀了个坏人而已,谁管那么多呐。反正他迟早要死。
可坏人,是更大的坏人杀的。
信从黄府的暗处送了出去,不再经过池潇的手。
池厦看不起池潇,信任池潇,可黄成并不信任她,只觉得她深不可测。
明明曾经是叱咤风云的将领,又怎么可以甘心待在后宫数十年呢?
他的信送的有些频繁,昭示着他的烦躁。
与此同时,池灏去书房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池霏自然注意到了。
再不下手,那些经年累月藏在暗处的记录,都会被池灏一个狠心销毁。
就连他养的私兵,不久前全闻风遣散了。
她不是什么都不懂。她清楚父亲的条条罪责。可以前没什么立场站出来,如今可以了,一旦站出来,就是决裂。
月已经不在圆满,像一块碎饼挂在天上,被云遮来遮去。府里的灯火几乎都熄灭了。
池灏想来喜欢多想,书房安排大量人手无异于在说里面有状况。因此书房几乎没有值夜,只有零星几个按固定路线巡防,常常经过。
池霏全都清楚。
她一身轻装,身手姣捷得翻过窗,摸黑来到了书房里。
证据不可能堂而皇之放着,她举起微弱的烛火寻找。
要是找不到呢?那就全完了。
姑姑是,她也是,甚至唐昭恐怕也是。
拨弄火盆,里面还有星星点点烧焦的碎片。
她的心跳如鼓,手上动作不停。书架上都是书,博物架的东西从小就没变过……池霏的手一顿,摸到了一个高处的锦盒,池灏从来不给她碰的锦盒。
他当初说什么来着,说这里面是她娘的遗物。
年幼的她什么都不懂,信了。甚至觉得自己的父亲对娘亲好像还不错,不是娘亲口中的负心汉。
这锦盒肯定不对劲,还带着锁,她眼下只能先带走,之后再想办法。
蜡烛吹熄,池霏转身欲从窗户离开,书房的门却被打开又关上。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池灏压着眉眼间的怒意,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难听的嗤笑。
池霏沉默得抱着盒子。
“把它给我,霏儿。”池灏朝她伸出了手,好似和蔼的父亲看着叛逆的女儿,叫人作呕,“就当今夜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里面是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
“你现在连骗我都不骗了。”池霏站在原地,不为所动,冷笑一声。
池灏动不了她。
她如今在自己府里,要是出了事池灏脸上没光。池灏想囚她都囚不了,她如今还是唐昭亲封的镇边校尉,虽然是虚职,可手上到底有三百兵,天天练着。
就算把她赶出去,也要合适的理由。
如果要抢这盒子,势必打斗一场,发出的动静肯定会吸引外面巡防的人。
“把它放下!”池灏提高了声音。
“我不!”池霏也提高了声音,“你以前还说,这里面装着我娘的遗物,既然如此,为何我不能看!”
你就是个衣冠禽兽!嘴上说着好听的话骗人,背地里做的全是恶心的勾当。
“我是你爹!”池灏走近了一步,身形比池霏高大壮实不少,可池霏一步也不退,甚至挺直了腰板。
她知道交出这个盒子意味着什么。
交出去,至少池灏苦心经营的一切全完了。
他说他是她爹,哪又如何?她就该包庇他的种种罪责吗?
“你不配!”池霏吼道,目光刚毅,几乎咬牙切齿,“你不配。”
“要么你就杀了我,你不是还有个好男儿嘛,不是还可以大发慈悲收养吗?”
“你有什么脸面对我娘!?”
“我娘的遗物……呵……”她抱紧了盒子,紧紧盯着池灏,如昏暗烛火下护崽子的恶狼,“我不傻。”
只是从前不敢违抗你,不能揭穿你。
“你!”池灏的面容扭曲了一瞬,猛地伸手要夺盒子,却被池霏用力一脚踹得跪在地上,痛苦得蜷缩成一团,脸全部可笑得皱在一起。
怎么和你娘夏蔓一样倔!一样……无耻!
池霏笑了,面朝池灏,倒退出了书房。
“小姐?”
巡逻的人目露疑惑,但不敢朝书房探看,只看了看池霏。
“没什么,处理一下我娘的遗物。”
夫人的事一直是老爷和小姐之间的疙瘩,他不好多说什么掺和,遂让开了路。
回了房间,池霏直接砸开了盒子。
池灏不可能亲自来她房间,她已经成年,于礼不合。要找她只能她去见池灏。
找别人来,依旧需要合适的理由站住脚,才能从她房间偷东西出去。
偷什么,总不能说偷我贪污的罪证吧?可笑。
盒子里放着账本和密信。
密信是另一种加密方式,池霏没有密钥,解不开,但账本完全可以看出来几年前南粮西运的动线,粮食的去处。
几乎全都进了池灏的口袋。
也对,他有私兵要养。
至于怎么寄出去……
池灏肯定派了人监视她的一举一动,一旦送信人路上被拦截,就全毁了。
她还要等待时机。
最保险的,就是再等几个月,等到秋猎,她亲自给唐昭。
亲自断父亲的路,去走自己的路。
杜海,你当时一定比我更悲惨,更无措吧。
姑姑说杜威是愚忠之将,你却颠倒黑白,写下满纸荒唐。如今我做的这些,不过是将被遮掩的罪放到青天白日下,又算什么困难呢?
她百无聊赖翻着已经卷边的《仁书》,随着云的游走和星的明灭叹息一声。
明天是新的一天,京城照旧热闹如常,商贩大街小巷吆喝着,茶楼里说书先生捋捋胡子,一拍惊堂木,把看客的目光全吸引了过来。
“小哥,今天讲什么啊?怎么都坐满了人?”有人好奇得询问身边人。
“海上舟一年一度的新话本,知道不?”
“海上舟?不认识?谁啊?”
“哎呀,写《父与子》的那个啊,去年这时候讨论得沸沸扬扬的,你居然不知道?”
“嗷,这个我知道,我还和我爹大吵一架呢……”
说书人一清嗓子,回答他的人就不再说话,而是赶忙正坐道,“不讲了,开始了开始了。”
“醒木一拍笑开颜,各位看官听我言呐,热门话本《老鼠猫》,只说某地某村大粮仓,谷子堆得顶房梁……”
有人一听,心里就明白了:难怪不演本子剧,单叫说书人白口讲。这故事讲猫和老鼠,人又怎么可能演出来呢。
嘿,猫和老鼠还能有什么故事讲?听一听看。
先是讲村子里大丰收,粮仓都堆满了。村民们养了好几只看粮仓的猫,猫儿常常叼老鼠出来交差,日子风平浪静的,一点波澜都没有。
有人听着不耐,想走,又看门口站了好些挤不进来听的人,只能作罢。
不就是猫捉大耗子吗,铺垫一堆东西,无趣至极。
这时候,转折来了。
“却说谷堆下面多了个小洞,可表面还是满满的,老猫伸出爪子往里探,哧哧一下探好深。”
“哎呀!可愁死喵了!您猜怎么着,这谷子堆里面是空的,全只留下了谷子壳!”
“有老鼠呗——”底下看客叫道。
“这老鼠还怪聪明的。”有人笑道,“真不得了了,成精了。”
“哎呀,事情就是这么怪,”说书人眉头一皱,拍了拍手,也似焦急,“猫老大带着猫小弟,粮仓里面翻遍了,没找着一个老鼠洞,没发现一粒老鼠屎。”
咦,那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人偷的?可题目叫《老鼠和猫》啊?
猫猫们夜里白日更是提高警惕,一定要找出粮仓里粮食少了的原因,一定要揪出老鼠来,可还是没有发现半根老鼠毛。
眼见着粮仓的粮食一天一天少下去,何止故事里的猫急坏了,故事外的人也急坏了,粮食可是人生存的根本,到底被谁偷了去啊!?
猫怎么这么没用!
“有人远远望粮仓,发现一只小花猫,进进出出慌慌张,悄然消失在田野。凑近一看,发现地上留下些小谷粒。”
“怎么会是猫偷粮食?你这个故事不对!猫才不是这样的!”
“诶,各位看客莫心急,且听我细细道来。”说书人也不恼,只继续吊着人,缓缓说着故事。
“猫群里有一只最小最瘦弱的猫,夜里找了猫老大。您猜怎么着?”
“嘿,竟是老鼠披了猫的皮,学着猫儿吱喵叫。”
“不是,自投罗网,怎么想的?”下面立刻有人质疑。
老鼠都快把粮仓搬空了,怎么突然去找了老猫?那不是傻吗?
“诶,这小老鼠学着猫儿样,学着学着九分像,尽职尽责守粮仓……”
怎么说这老鼠是好的?反正那只人看见的花猫,肯定是坏的。
可老鼠又怎么能……座下有人的眉头皱着,老鼠真的能变成猫吗?
故事往下,终于揭露了罪魁祸首,也是一只披着猫皮的老鼠,猫儿一般的大老鼠,把学猫学的十分像,可还是一颗老鼠心,直叫人心惊肉跳。
最后,小老鼠猫带着猫群,捣了自家狡猾大老鼠的窝,看着猫咬死了自家大老鼠。
“鼠披猫皮终露馅,子告父非始见真。若问世间多少事,壳里空空骗煞人。”
站在人的角度,自然皆大欢喜。可站在大老鼠的角度,自己孩子和自己的天敌混在一起,甚至背叛自己,心里实在不是滋味。不过这大老鼠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也本就不该让自己还未成形的孩子和猫混在一起,这不就搞混了。
可若不是小老鼠猫学了猫,粮食只会一天天少下去。还是猫好,老鼠坏。老鼠猫也不错。
啧……这海上舟,果真是个奇人。
说书人再最后一拍醒木,朗声带笑:“您问小老鼠猫去何处?自在猫群落了户——”
“诶,还真让它落下脚了?”
“怎么老鼠叛徒跟猫混了,什么道理?”
“它爹可怜……”
“嗤,可怜啥?偷的粮迟早要还,小老鼠猫还算有良心。”
“赏钱!讲得好!小老鼠决定不了生来是什么,但可以选择和什么站在一起,它选择当了猫,那它就是猫!谁说老鼠的儿子就会打洞的!”
“诶没错,它还会吱喵叫呢!”有人附和道,底下立刻笑倒一片,全在吱喵吱喵叫。谁叫说书人讲到小老鼠猫,老是加一声吱喵呢!
一时之间外面人也不知道这茶楼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里面出来的,老是笑着吱喵叫,被什么东西上身了似的,说是老鼠吧,加了一声喵,说是猫吧,开头的吱又算什么?怪哉怪哉,今个儿是听不到了,明个儿来听听看。
“吱喵叫的到底少,小老鼠猫最后肯定完全学了喵喵叫。”
可那有什么意思,人们心里门清儿,吱喵叫的时候才是最有意思的,身份摇摆不定,叫人胡思乱想。
“海兄——”作为平日爱背着佑文宗偷摸去看话本子听说书的张善才第一时间就在热头上听了这出《老鼠猫》,他大大咧咧推开门走进鬼宅子里,大伙儿都见怪不怪了。
张善才看了看树下摇椅上的杜海,还有杜海怀里牌位景舟……突然有什么思绪从他的脑袋里悠悠然划过,让他一瞬间忘了自己原本要说什么,只呆愣愣站在原地。
“怎么了?”杜海懒洋洋晒着太阳,难得享受这为数不多的闲暇时间。
张善才将划过的思绪抛到脑后,兴冲冲走过来拉了椅子坐下,“我去听了新的故事《老鼠猫》,可有意思了!”
他有时候也会和杜海分享自己看的听的故事,杜海每次只认真问认真听。
“说说看?”
张善才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谁能想到,一只老鼠居然能装猫装得那么像。哦,还有小老鼠猫,也不能说它可怜,但凡少了它,大老鼠就得逞了。但,唉,可能人生就是这样吧。总之它做的对。”
“只看到这些?东方言要骂你了。”
“提他做什么?”张善才不满得咕哝一声。过完年从清都回来,又装作一幅什么都没发生的哥俩好样子,委屈死他了。
不过兰花倒是养的好好的。
杜海只笑,不回答了。
或许不久之后,等这个故事被人们淡忘,相似的事情再度发生,才会有人重新忆起这巧妙的回环。
“你胆子也忒大了些,海公子!”
东方言的声音在张善才耳边炸开,他立刻缩成一团,如一棵树僵硬在原地。
什么时候来的?骂杜海胆子大?什么意思?杜海不就是抱着妻子的牌位在晒太阳吗?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吧。
等等,杜海,景舟……写那故事的,是不是叫……海上舟?
——
——
作者有话:好喜欢这种小故事有人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