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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雪吉兆 太武朝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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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武朝三十五年,农历腊月二十七,戌时三刻。
天府街两旁的店铺高悬红灯笼,光芒璀璨如白昼,门前熙熙攘攘的小商贩与络绎不绝的行人交织成一幅繁华的画卷。香茶、甜汤与美酒的香气弥漫整条街道,为这即将到来的新年增添了几分暖意与喜气。
用银宝的话来讲,这个时候路过的老鼠也会被宽容以待。
位于天府街中段的楚乐坊,乃是一处乐妓聚集之地。或吹竽鼓瑟,或弹琴击筑,或莺歌燕舞者,她们各展才艺,为宾客们带来无尽的欢乐。
而楚乐坊的主人,便是那位年仅二十一岁的掌灯。
深夜,天空仿佛被一块红色的染布遮住,预示着即将降临一场大雪。
楚乐坊依旧宾客如云,欢声笑语不断,人间烟火至盛。
然而,掌灯却并未在坊中,而是独自坐在后院的花厅首座,黑纱遮住面容,手中握着一只小暖炉,眼神不时扫向门外。
花厅中央的炭盆散发出温暖的火光,一旁的小丫鬟银宝无聊地用铜钳翻动着炭块。
钱丫远远望着花厅门口,双手拢在袖子里,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她呼出的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白雾,鼻子微微吸了吸,催促道:“沈大哥,咱们快点。”
钱丫心中暗自思忖,一定尽快将沈鱼带到坊主面前。坊主特意交代她前往地下赌庄买下一名名叫沈鱼的赌场门卫,她不敢有丝毫大意。
见到赌场老板后,钱丫只简短地说了两个字,“沈鱼。”赌场老板似乎对这两个字早有准备,迫不及待地收了钱,并急切地请她带走沈鱼。这一切让钱丫感到颇为奇怪,一路上她心中不停地犯嘀咕,眼睛咕噜咕噜地转个不停。
沈鱼不理她的催促,仍旧一副慢吞吞地姿态,步子亦步亦趋,离钱丫不远亦不近。
甚至还有闲情逸致东张西望,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钱丫只好耐着性子快走几步再慢下来等沈鱼。
就这样,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向花厅。
当他们快要到达时,或许是掌灯听到了他们的脚步声,钱丫听到了从屋里传来的声音:“是钱丫吗?直接进来吧。”
钱丫轻轻推开门,恭敬地让出半步,示意沈鱼先行入屋。随后,她步入屋内,走到掌灯的左手边,同时承受了银宝不满的白眼。
掌灯眼神有些视弱,她微微招手,示意沈鱼走近一些。
她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位新来的门卫,确认道:“你是沈鱼?”
沈鱼身材高大挺拔,身着一身稍显脏乱的粗布麻衣,发髻蓬乱,遮住了眉眼。他的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显然是在赌场中遭了打。
他向前迈了几步,眼神中透露出一种不适应与狡黠,仿佛一个乞丐突然走进了繁华的酒楼,也像一只饿肚子的老鼠看见了香油。
银宝从第一眼见到沈鱼便不喜欢,不满地喝道,“喂,看什么看,坊主问你话呢!”
被银宝这么一吼,沈鱼收回了四处打量的目光,他低声回答道:“是,在下沈鱼。”
掌灯沉声问道:“你会点拳脚功夫?”
沈鱼微微撇了撇嘴,似乎对这个问题有些不屑,他并没有回答。
掌灯见状,眉头微皱,她转动着手中的暖炉,疑惑地向钱丫看去。
钱丫会意般摇摇头,靠近掌灯附耳轻声道,“确实是他,赌场老板拍着胸脯说他做守门好多年。在来的路上,他就是这样,我说十句,他能回一句就很不错了。”
亏得银宝嘴巴毒辣,不客气道,“我说沈鱼,你倒是说话呀,现在又活像个哑巴。”
沈鱼眼角一挑,舌头顶了顶嘴角的血迹,惜字如金地回答道:“会点。”
“嘭”一声,银宝扔下手中的铜钳,叉着腰走到离沈鱼一步之遥的位置,“坊主花钱买你,就是让你在赌场做什么,在这就干什么,你可明白吗?”
沈鱼这次倒是回答得痛快了点,耸耸肩,说了一句人话,“当然,身处一方,便尽一份责。”
罢了。
掌灯打算走一步看一步,“钱丫,带他去西厢房,把规矩给他讲清楚。”
钱丫心中不解,掌灯又何尝不是。随着楚乐坊生意红火,闹事耍浑的人层出不穷,甚至制造事端博取关注。她在书信中向父亲表示有此忧虑,不曾想回信中父亲便让她去地下赌庄寻找一人,名唤沈鱼,是父亲的故人之子,称此人稍有拳脚功夫。
只是,拳脚功夫会有用武之地吗,掌灯不免泛起疑虑。
现如今,就当为父亲关照一下那位故人之子。
钱丫带着沈鱼穿过月洞门,来到西厢房前,给了他几套新衣,清了清嗓子,严厉地传达了楚乐坊的“三不”规矩,在楚乐坊虽然赚钱是首要目标,但脸面和规矩同样重要。
沈鱼默默地接过新衣,没有多说什么。
钱丫对他的沉默早已习惯,她转身离开,去向掌灯复命。
须臾,钱丫返回花厅,掌灯已摘下面纱,换了身绿竹式样的红衣裳。
方才,沈鱼在场问不出什么东西来,钱丫终于得空主动开始交待。
“我刚到赌场,一提沈鱼,赌场老板像是知道我们会去,没问缘由直接收了钱,就打发了他。”钱丫边说边学着赌场老板的神情和语气,“沈鱼你快带走,我养不起这尊佛。”
顿了一下,钱丫分析道,“我觉得我们亏了钱,给多了。”
一听这话,银宝顿时急了,她一跺脚就要冲去赌场把钱追回来。
掌灯立即喊住她,不让她胡来。
银宝只好把气撒在钱丫身上,埋怨起来,“钱丫,你个锯嘴葫芦,不会多打听一下。”
钱丫也急了,只是张了张嘴,对于她害怕赌场的那群人说不出口。
掌灯看了两人一眼,叹了口气,“你们俩啊,钱丫还有要说的吗?”
钱丫点点头,捏着衣角轻声道,“还有您知道的,沈鱼是个怪人,问什么他也不回。”
银宝一声“切”,对沈鱼甚是瞧不上眼,“他就是水仙不开花!”
“什么意思?”钱丫眨着眼睛。
“装蒜!”
“还有他说他今晚不休息,换好衣服就去前院,在这一待天他就撞一天钟。”
掌灯微微一笑,眼中这才闪过一丝好奇,“有意思,还挺积极。那我们就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吧。”
掌灯起身,对着钱丫、银宝郑重交待,“我呢,现在去前院,记住我的名字叫六安。你们俩也不要跟着我,不要让她们发现我的身份。”
话音刚落,她便换上了一副轻灵乖巧的面容,嘴角轻轻上扬,随手推开门扉,迈步而出。
屋外,雪开始淅淅沥沥而下,银宝紧跟着嘟嚷了一句,“坊主,注意保暖。”
看着掌灯背影走出十丈远,钱丫拉着银宝的衣角,声音糯糯,“我们去给前院的姑娘们发新衣裳吧。坊主交待,这是姑娘们的新年礼物。”
银宝轻轻甩掉钱丫的手,撤出衣角,脸上带着一丝无奈,“知道啦,别拽了。”
明明是双胞胎,明明是姐姐,偏被妹妹十分拿捏。
掌灯走在回前院的路上,伸出手掌,让雪花轻轻落在上面,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不由感叹,“大雪,吉兆!”
在她心中,这场大雪预示着来年的生意一定会更加兴隆!
她紧了紧身上的斗篷,继续朝着楚乐坊走去。
乐坊内,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不绝于耳,乐妓们或歌或舞,或奏或吹,身姿曼妙,歌声婉转。客人们或饮酒作乐,或窃窃私语,或欣赏乐舞,气氛迷朦氤氲。
掌灯以六安的身份穿梭其中,与不同的客人点头示意,偶尔与乐妓们轻声交谈,竟然还赚来关于坊中姑娘们的几条私密消息。
很明显,她的出现,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注意,自然而然与她们打成一片。
银宝和钱丫也已将一件件衣裳送到姑娘们的手中。
她们接过新衣,随即开始试穿,时而传来嬉笑打闹的欢快声。众姑娘中,唯有红袍姑娘对着新衣挑挑拣拣,颇为挑剔。其余的姑娘们纷纷赞美对方的衣裳最合身漂亮。
沈鱼站在西厢房的窗前,望着雪花飘落,心中一片凄然。他是故意被带到这个陌生的地方。他明白,既来之,则安之。
他开始盘算着每一个明天。
他转身走出房间,绕过月洞门。
雪越下越大,楚乐坊的屋檐上披上了一层厚厚的雪白,宛如一层柔和的银纱,与坊中靡靡之音格格不入。
沈鱼来到前院坊中,与六安四目相对。只是一瞬,沈鱼眼神突变轻佻,对着六安点头哈腰,一副鬼鬼祟祟的小偷模样。
六安并没有在意他的举动,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便继续与青茶姑娘开始攀谈。
突然,银宝站在舞台中央,手臂一挥,顷刻间声乐戛然而止。她声音清脆,言语中透着打趣,“客人们,等待已久的碧螺姑娘就要出场了,各位不妨投个好彩头,来年定能金榜题名!是不是?”
在银宝的带动下,坊中庆贺之声不断。
有人高声附和,“借您吉言。”
有人举杯遥遥相敬,“共祈好运!”
六安满意地点点头。
银宝亦满意地慢慢扫过全场,带着富有感染力的嗓音再次响起,“祝大家今晚听曲听得尽兴,观舞观得得意!祝愿大家新年胜旧年,长喜乐多康!”
话音一落,楚乐坊门前鞭炮齐鸣,在飞舞的雪中开出朵朵灿烂的火绒花。
同时,一声刺耳的尖叫突兀地切割过夜空,带着无尽的惊恐,“死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