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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霰 ...

  •   (一)初见
      她第一次见到他,是在雪州知府杨澄的宴席上,众人争相巴结的、风头甚至盖过了主人的年轻男子。似是来自一衣带水的日本,是那小岛上太阳升起的地方出生的皇子。
      男子有一头漂亮至极的银紫色头发,像夜里盛开的雪幽花。那是在她的家乡霰宁村郊外青草土地上被雪河滋润的生命力旺盛的小花。斜挑的双眼优雅而又慵懒,若春日清晨半遮半就的帘子里隐约透出的女子曼妙的身段。眼角下的泪痣妖娆而又妩媚,便是冬日初雪后茫茫白野中傲然挺立的一株墨牡丹。
      男子身边跟着一个忠实的侍从,木讷、呆板、高大异常。如果说男子是妖娆妩媚动人至极的花,那么侍从便是为花遮风挡雨的那棵大树。
      她坐在帘边淡漠的抚着琴,霁光浮瓦、烟雨朦胧、江南诗画、扬州风月……最后定格在霰宁村从村头到村尾林立着的静默的霰雪树下,纷纷扬扬的暮春的雪,然后满树白花……一曲终了。
      她又想到了家乡,雪州一个偏僻的小地方,商旅不去,音信不通,在雪州城里已过了七个年头,人生至多不过十个七年,她不知道还有几个七年能任由她蹉跎。
      她淡淡的垂首,轻轻掩饰过了眼角溢出的泪痕。
      “真是不华丽,呐,桦地?”男子高傲的问向立在身边的侍从。
      “是。”侍从平板的声音听来便是一汪死水。
      一旁的官员连忙道歉,然后又是一片阿谀奉承之声。平日里对她百般迁就万般讨好的达官贵人们怒斥着她,把她骂的一文不值,说她本该就是个卖笑的妓女,还要自作清高说什么卖艺不卖身的伶人。
      在这些官员面前,美女从来都只是生活的点缀而已,失去了觉着可惜,拥有时又从来不曾珍惜。比起飞黄腾达、光宗耀祖、荣华富贵,女人就如衣服,如浮云,只要能发达,送人、接客毫不心疼。
      她冷冷地笑着,小心翼翼的掩饰着自己不屑的神情,就像是墙角下盛开的野花,冷漠的注视着湿滑的台阶上滋生的阴暗的苔藓。
      有个叫李二的下人过来撵她走。她冷笑一声,未给他好脸色便离去了,带走一阵清凉的风。她还记得就是在前几天,这个下人还百般殷勤的问茶问水,巴不得服侍自己的事全让他一人做进了,能讨得在主子面前的半句好话。而下……人哪。
      回月楼的轿子静静的停在漆黑的夜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看门的老大爷送了一只小花灯与她,希望能带给她一丝光明,微弱但温暖。
      起轿,月色中沉闷的脚步声像一曲劳苦的歌,从千年前唱到现在,还要一直唱下去。
      不出她所料,翌日,杨知府亲自捧上一幅前朝山水画登门赔罪来了。她听着那位知府哄她的说辞,流利的调子,自说自话着认为她已原谅了他。她依然漠然的笑着,不曾给他面子,也不曾摔他脸蛋。她就这样小心翼翼的维持她回家的愿望,不违背她的人格,范式却不得不留有一丝余地。

      他第一次见到她,是在雪州城一个暗淡的小巷子里,道旁栽种着不知名的白色的树(他后来才知道那种树的名字叫做霰雪),不停有白色的花纷纷扬扬的落下。
      她静默地立在雪中,像一个沉默的雪人,那白色的飞舞的雪花落满了她的肩,落满了她乌黑的发。她背对着他,而后踽踽独行在清凉萧瑟的月光下,踩出长长的一溜脚印,风雪又很快将它掩埋,他在那里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便失去了她的方向,只有茫茫的白雪覆盖着的白色的街道。
      “真是不华丽。”他低低的说了一句,不知是对她,还是对自己。

      (二)雪霰
      她叫雪霰,姓鱼,是雪州名楼回月楼的名伶。
      她从霰宁村里被小叔骗来已有七个年头。

      雪霰坐在窗前,望着窗外茫然的白,霰雪树枝头偶尔抖落的沧桑。而她心中厚厚的悲伤,怎么也不能像那白色的雪一样都落在白色的地上。
      “雪霰,外面有位公子找你。”妈妈在外头低低地喊。低低的,小心翼翼的,生怕她一个不高兴就挑唆那些达官显贵们将回月楼封了。一日复一日,从雪霰三年前一举成名开始一直怕着,花妈妈喜得眉开眼笑,又恨得牙痒痒。
      “谁啊?”雪霰懒懒的回了一句。
      “官人们围着转的那位公子呢。”花妈妈拨弄了一下指甲上涂着的蔻丹,“很俊的公子呢。”
      是他,那个说她不华丽的年轻男人,一眼看上去正是她最讨厌的纨绔子弟的样子。“叫他等着吧。”
      “雪霰,……”妈妈还想说什么,嘴张了张,还是没发出声来。
      “真是不华丽,呐,桦地?”又是那讨厌的张扬的声音。再伴着“是。”的平平腔调。雪霰发现自己的心情也开始恶劣起来。
      “公子话不是这么说,一个整天把华丽挂在嘴边的人可不会做擅闯女子房间这样的事的。”雪霰优雅的理了理自己鬓边逸出的青丝,懒散的反唇相讥。
      妈妈看了看雪霰,又看了看年轻男子,悄悄的带上门退了出去。
      “本大爷高兴,啊恩?”男子抚上自己那颗明艳的泪痣,坐在一张雕花檀木椅上,淡淡的把玩着手里的小酒杯。
      那是一只非常漂亮的、颜色晶莹透亮里流转着淡淡的粉紫,像那灵动的花瓣在阳光的流动下轻轻的舞蹈着的瓷杯。不只是哪里的窑烧出来的珍品,也许是前朝的传世佳作,又或许是当代的顶级贡品。
      雪霰很喜欢那只杯子,她想用它来装天上的一轮缺了的月亮,风中的一片短了半边的雪花,雪河里的一叶断根浮萍盛上来的半碗河水……最后可以在一个春夜,在里面碾碎雪幽花抹在母亲皱纹深深的额头上。
      她矜持的没有开口,也很清楚这个讨厌的人不会送她。他与那些人都是不同的,甚至摆出一副高姿态来这里,她应当欢喜,却心里始终梗着什么似的难受,人哪。
      “送你。”男子将小酒杯放在桌上,又高傲的扬了扬头发,“还不快谢谢本大爷。”
      她突然觉得好笑,感觉此时的男子就像是一个别扭奇特的孩子,还是面恶心善的那种,她说了在回月楼以来说的第一句真心的话:“谢谢。”
      谢谢他给她带来的这样一个小小的物事,让她可以有一个盛满浓浓的乡愁和心酸的泪水的地方。也谢谢他用另外一种别扭又特殊的方式让她脱离了那场无聊的宴会。还要谢谢他让她说出了第一个真心的谢谢。
      她的心又突然变得柔软起来,像河汀上迎风微曳的因着雪幽花的存在而越来越美丽的风满花。
      风满花是一个俗名,乡间的孩子都这样叫它,因为它的花口很大,风一吹来,似乎兜了满满的风,至于它的本名叫什么,也许早已被碾碎在路旁的车辙上了。
      她取出她最心爱的那把寒玉琴,倾心的弹奏了一曲家乡被风吹来又吹去,四季里都成着音韵调子节拍的曲子。
      晚上,她在雪河边放走了那只火光摇曳的花灯。

      (三)白发
      雪霰突然白了头发,几乎是一夜之间,像凭空而来挂在树枝上的雪霜,花妈妈似乎终于为怨气找到一个宣泄口,每天厮打辱骂,她默默地承受着。
      再没有人来找她弹琴唱曲,再没有人送她当世奇珍,一个叫月桓的伶人取代了她的位置。人就是如此现实又残忍的生物,你美丽他们当你是珍宝,当你容颜不再时便弃如敝屣。
      一个月后,雪霰被赶出了回月楼。一路上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她默默地忍受着。直到撞上那个寡言的侍从。不出意外的听到了男子略带关怀的声音:“真是不华丽。”
      她绽放了这一个月来第一个笑容:“一个整天把华丽挂在嘴边的人就很华丽吗?”
      男子有些怔住了,“那本大爷走了。”
      她温婉的笑笑,然后说:“你不会把我抛下在漫漫黑暗中的。”
      男子看着她在雪中飘扬的银丝:“你比以前的你还要华丽,就像是霰雪树一树盛开的白花。”
      “谢谢夸奖。”
      她回到了霰宁村,带着男子去看那漫山遍野的姹紫嫣红。回去的那天天气很好,雪刚刚消融,她想一只入了花丛的蝴蝶快乐的在山野间戏耍,无忧无虑的一如七年前那个十一岁的孩子。
      她突然在一片雪幽花中倒了下去,那株开得最旺盛的风满花被压弯折断了茎。

      永康四年。
      一片茫茫的雪野中,新长出几蔟雪幽花和风满花,白色淡紫的小花和白色硕大的花瓣迎风微曳。
      红颜易老,韶华易逝,生前几度艳名,身后不过平添一抷黄土。
      倾城之貌如浮萍飘散在时间的洪流中,谁又寻见了谁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雪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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