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超小杯甜酒

3、第 3 章 在没进

　　在没进校队之前，楼于飞曾经有些美好的幻想。第一条就是他们即将拥有不一定固定但至少稳定的教室来源，起码不会像院队似的四处颠簸流离，最后因为确实抢占不到任何一个可以大声喧哗的空间流落在各个食堂二楼挣扎备赛。

　　残酷事实很快就降临了，柳瑞生把她拉进校队群后火速发了通知。楼于飞和石甫跟正赛队备赛，其他大二新生由两位不考研也不考公的大四学姐作为两组模辩队备赛，今晚八点先统一集合安排本周计划，具体地点抢到后另行通知。

　　楼于飞非常谨慎地私信石甫：“去哪里抢？”

　　石甫回她：“去跟学生会和社团抢。”

　　活动中心就那么几个房间，如果不是老师审批的活动就默认先到先得。赶不上趟只能自嘲倒霉，认命地去比较偏远没有晚课的教学楼挨个扫荡有没有空教室。今晚也是如此，林越和柳瑞生一人一杯奶茶在活动中心溜达了好几圈，确信没办法搞到任何房间后火速骑着共享小单车奔赴七教，辗转爬到四楼才在角落发现个既没课表又没人自习的好地方。

　　楼于飞背着书包推开门时，里面只坐着周其野和林越，以及角落里举着包子啃的陆城。她有点犹豫地说了声“晚上好”，踮起脚尖往陆城身边挪。

　　周其野盯了她一会儿，问：“你去哪？”

　　楼于飞：“……啊？”

　　“你不来跟我们一起备赛，”他点点身前的桌子，“去哪儿？”

　　林越笑出声，冲她招了招手：“小楼，来坐我旁边。讨论的时候离他远点儿，这人精神不稳定。”

　　楼于飞心想这人不讨论的时候精神看起来也不是很稳定，吭哧吭哧抱着书包坐到林越旁边掏出电脑。林越向来喜欢很乖的小女孩，问她：“吃晚饭了吗？”

　　“吃过了。”楼于飞先回答，又想了想，还是问，“学姐，我和石甫备赛是要一起讨论吗？”

　　“当然啦。”林越笑眯眯的，“严谨来说，你是一四辩替补，石甫是二三辩替补，都要做好上场准备。讨论要讲，稿子要写，只听不说话你们周队是要生气的哟。”

　　很容易生气的周队翻了个白眼。

　　“你知道为什么要单独二招你进来吗？”

　　楼于飞敏锐地察觉到后面的陆城竖起了耳朵，但这个问题她实在也很好奇，所以谨慎地思索几秒后回答：“因为我……能打？”

　　“对啊。”周其野说，“那进了队就给我打，别想跑。”

　　在楼于飞短暂的辩论生涯里，周其野属于带队非常严厉那种学长。

　　在他眼里，管你大二大三还是大四，只要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你就有责任讲解你的思路，反驳队友的质疑，解决存在的问题，完善思路的不足。学弟学妹力有未逮的理由效力有限，学姐学长的权威性更不值一提。要想战胜他，唯有有理有据地说服他，然后还会被瞪：“讲得这么对赶紧记下来当攻防啊！发什么呆！”

　　总之，尽管楼于飞来之前花两三个小时从知网和万维读了几篇不知道能不能用到的资料，公共课上偷偷查了些新闻，但依然在开始的一个小时里几乎跟不上四个学长姐纷飞的思路。这周地区赛打的辩题不是特别抽象或者艰涩，微博热搜总被八卦娱乐占据是不是问题，持正。楼于飞私下认为这类题算是难打也算好打：稍微有难度的地方在于从哪个方面来做出“问题”的判定，即辩论体系里所说的标准——违反了什么样的条件叫做“是问题”；好的地方则在于只要解决掉标准，后续论证的成立很大程度上依赖于背景和数据这一套只要努力就能准备好的东西。

　　在努力上，她对自己颇具自信。

　　林越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就着记下的思路先讲：“我今天查了一下，大连理工1X年的论文里面写新浪微博官方承认，热搜是可以买的，大概60万元1天，按小时也可以折算。如果是娱乐话题可以直接买，社会话题要审核确定能不能买。当然这个数据是前几年的，最近应该涨价了，反正我讲这个也不是为了聊价格，主要是想说热搜榜本身就不是个纯公信力排行榜——等等，你们有人不用微博吗？”

　　蒋中法和周其野缓缓举起了手，但周队先发制人：“我昨晚下了。”

　　“你，”林越用笔头隔空点了点蒋中法，“回宿舍就装一个。”

　　“这个部分我补充点新浪官方的数据。”周其野边说边往备赛的资料群里扔文件，“1X年微博被官方要求整改过，整改完他们就号称热搜榜单将不再完全基于纯算法排序，而是引入人工干预，确保内容的全面性，比如控制明星娱乐内容的比例。另一个手段是设法升级算法机制，试图排除那些微博推广业务和刷榜行为。”

　　柳瑞生：“这个部分是？”

　　“这个部分是，”林越说，“第一，微博之前确实出现过度娱乐化现象，但被搞了一下，所以现在还有没有被八卦娱乐占据、‘总’体现在哪里，这是要解决的背景。第二，换个角度，显然八卦娱乐太多了是问题才要整改，但是这个‘过度娱乐化’和‘总’的界限在哪里，标准得搞一下。”

　　蒋中法问：“所以我们现在要解决的第一个问题是？”

　　周其野回答：“热搜这个东西到底要不要做成一个纯公信力的榜单——官方不买卖、不介入，机器不刷榜、不灌水。”

　　林越：“怎么可能！”

　　周其野：“好，下一个，那微博要把热搜做成什么样的榜单？”

　　“这里这里！”林越踊跃回答，“微博给自己的定位是社交媒体平台——百度百科说的，不服王高飞起诉去吧——热搜是‘微博热搜根据微博用户的真实行为进行计算，实时发现微博平台内正受到广泛关注的热点内容，并形成实时榜单’。嚯，他们还有计算公式，（搜索热度+讨论热度+传播热度）×互动率，具体内容我发群里。”

　　“越姐，”周其野皮笑肉不笑地看她，“我刚刚问什么？”

　　“做成什么样的榜单……好吧我看看，我今天下午怎么写的。”林越飞速翻动自己的备赛草稿专用Word，“哦这里，我没写，只写了‘微博热搜因为参与人数多、信息量大，已经成为公共议题讨论必备之地’。”

　　楼于飞瞟了眼石甫，对方刚好也在心有戚戚焉地看她，两个人偷偷对着做了个苦脸。

　　“小楼，”周其野冷不丁提问，“你觉得微博想把热搜做成什么样的榜单？”

　　楼于飞精神一凛，即答：“黑白通吃！”

　　模辩组的讨论先结束，闹哄哄的跟他们打完招呼就走了。蒋中法概括地讲了一下今晚讨论后残存的框架——对楼于飞来说蛮震撼的，第一天讨论居然能出框架这个东西，这在文院是万万不可能，她由衷地钦佩讨论时周其野收束其他人随时可能跑远思路的能力——林越又补充了一些零碎的点，眼看着正赛组也准备收拾收拾跑路，周其野突然问：“小楼，会做思维导图吗？”

　　楼于飞点头：“会用Xmind。”

　　坦白来讲，思维导图是个非常适合辩手整理思路的工具。从辩题不断往下延展，背景如何、有什么作用，定义如何、从哪里来、有什么区别，论点是什么、论证过程和论据如何印证，在一张图上被逐条梳理流畅，构建起整个论完整的框架。楼于飞大一下学期开始跟带队学姐学习怎么用Xmind，从此以后基本全包正赛的思维导图，笔记里可以插入多段数据备份啦，概要可以联结上下定义补充区分和异同啦，诸如此类小tips用得飞起，李弥弥盛赞她“对着一张图就可以写立论稿”。

　　“用Xmind就行，”周其野说，“回去你做一个，我也做一个。”

　　石甫惊喜：“我不用做？”

　　“是啊。”周其野说，“你回去整理好了做5个攻防，别打嘴炮那种。”

　　真正走的时候已经十点钟了，锁门大爷挨层巡逻催他们关灯。周其野关上教室的门，整层楼只有应急灯还亮着。他打开手机自带的手电筒，回头对楼于飞和石甫说：“跟着我，自己看着点楼梯。”

　　楼于飞赶紧也打开自己的手机，石甫乐呵呵地跟着他俩，问：“小楼住哪儿？大晚上的，我送你先回去呗。”

　　之前假模假样地称呼一声“楼队”，今天晚上他跟着学长姐管楼于飞“小楼”“小楼”的叫了个爽。不过楼于飞向来对手下败将态度很宽容，就是场上叫她孙子该输还是得输。她选择了个比较好理解的方位：“住我们院楼旁边。”

　　“一块儿走回去呗。”林越在前面挽着柳瑞生，下楼梯蹦蹦跶跶的，听到石甫说的话立刻盛情邀请，”都在大路边儿上，天色漆黑，路灯暗淡，四下寂静，走着走着你就会发现人一个一个一个一个一个都消失了——“

　　周其野：“这就是R大流传了十几年进了校队就再也没回来过的校园志怪传说？”

　　“不。”楼于飞幽幽地说，“这是R大校队队长会吃掉小孩，唯一一个没被吃掉能回到宿舍的人就是下任校队队长的传说。”

　　“真好啊。”林越露出幸福的表情，“希望有好心妈咪能建设一下R大辩论队大逃杀同人文，我敢说周队一定是第一个被噶掉的。”

　　石甫：“哦！李弥弥好像在AO3有账号——”

　　楼于飞：“等等她同意你说这个了吗？！”

　　周其野沉默了三秒钟，问：“你觉得我很凶吗？”

　　“……哈？”楼于飞懵了会儿，反应过来，“你是说吃小孩儿？”

　　石甫已经充满激情地冲上去跟林越讨论大逃杀设定是要放在现代枪战还是中世纪西幻还是干脆做成无限流剧本杀，柳瑞生指指点点认为周其野不应该第一个死，实在是太便宜他了，起码先做五十章后勤，蒋中法表示赞同并且补充他应该强制只能奶不能打，对攻辩最大的恶毒就是封印攻辩的进击。接近深夜的大学校园有些安静，显得前头的人有种放大的热闹，他们两个莫名落了半步，踩在不算明亮的路灯和拉得很长的树影上。

　　“没有啦，”楼于飞笑得眼睛弯弯，“我们学姐带队的时候也很严厉。”

　　周其野耸肩：“也就是咯。”

　　他还准备说什么，楼于飞却很自然地接了过去：“我还蛮习惯的，很严格效率很快。刚刚我还在想，如果在院里讨论的时候我也能这么干脆利落就好了。我们总是在很多地方太发散，很多地方又绕不过来——”

　　她的手指在空中绕了一圈，有点苦恼地皱眉：“卡在哪段逻辑推不下去，或者拿不准什么地方值得在场上深入讨论，反正就是很多解决不了的问题。”

　　周其野顿了顿，转过头盯着她，问：“你相信你自己的能力吗？”

　　楼于飞毫不犹豫：“当然。”

　　周其野说：“那你就根据自己的判断干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