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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作为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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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校辩论队队长,尤其是一心投身于比赛而不负责任地把所有队务扔给两位副队的“周其野这种队长”(副队之一柳瑞生咬牙切齿评价),在校赛期间被拉满了评委场次也是理所应当。
周其野坐在居中的评委席上百无聊赖地转笔。他左手边是物机学姐,右手边是外院学长,因为去年屡屡在院队会议碰面所以算得上眼熟,在学生会小学妹给他们发打分表的时候三个人很自然地攀谈起来。
“听说这届文院有个很不错的结辩,”物机学姐冲他们使眼色,“这场是她上。”
外院学长心领神会:“长得比周队还帅?”
“是女的!”物机学姐拍桌,“你是没见过好的女结辩吗我说?!”
周其野大二跟着学长姐扑在外面打地区赛,对校内各院的风起云涌完全没放在心上,甚至今年开学新换上的院队队长才认识了一半。因此他在脑海中认真地梳理了几遍校队纳新赛上文院人员的表现,十分笃定对“打得很好的结辩”根本没有印象,才缓缓确定:“打得很好?”
亲学长就是上届校队顶梁柱结辩,很有发言权的物机学姐疯狂点头:“真的很好啊!”
R大每年的校赛都是由团委主办,学生会和校辩论队联合承办,全程设置在可容纳千余人的第二报告厅。一个离图书馆、咖啡厅、主要教学楼都很近,但是离文院办公楼和文院宿舍很远的地方。
甚至没有校车直达。
楼于飞背着他们一辩的电脑,左右搀扶教导还不习惯穿高跟鞋和短裙的妹妹们上了两层楼,提前一个半小时把三个小姑娘托付到提前来占位的不上场队友手里,然后拿着U盘准备奔赴两百米外的打印店打手卡。
“我自己去比较好,”她笑着拍了拍学弟的肩膀,“万一打错了更麻烦。”
十月的天穿着高跟鞋两头跑,等她拿着厚厚一叠资料和手卡回来的时候,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她们是第一场,三个评委已经坐在第一排中央聊得如火如荼,跟双方辩手的水深火热形成了鲜明对比。
正装,皮鞋,双方辩手在灯光下交互握手,从两边的楼梯踏上舞台坐在桌后。起立,鞠躬,自我介绍,反方四辩,文学院二年级楼于飞,携文学院代表队问候在场各位。学弟学妹坐在上场队员的电脑和书包边热烈鼓掌。
大银幕上铺着红色大字,“当代中国应不应当提倡中庸之道”,下面计时器在轻快地跳动。人算不上多,除了上场学院和下一场比赛的学院,只有寥寥数人散落在评委身后,但这也足够没打过大比赛的院队队员们紧张起来。
周其野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校赛采用的是世界杯赛制,他被迫听了场上六个人胡搅蛮缠了二十多分钟中庸之道究竟是什么——是的,他们的效率低到甚至没开始讨论当代中国。正方文院一辩酷爱引经据典,场上背了三次“子曰:中庸其至矣乎,民鲜能久矣”,但没解释过任何一次到底什么意思,就跟全场观众和评委和她一样是中文系出身能通读四书五经似的。反方二辩不知道为什么和她达成了奇妙的共识,直接放弃了讨论前提的合理性,嗯嗯当今中国是如此的心浮气躁,那我们就应该装孙子吗?
文院二辩一跃而起,我们没说过中庸之道是装孙子,反方三辩积极反驳,可是你们一辩被质询的时候也没否认啊。
这场混乱一直延续到了自由辩,期间周其野确实看到了楼于飞多次竭力想拉住队友。上半场在她仅有的、完全没办法推论的対辩环节苍白无力地解释了一下,我们的中庸之道想说的其实是“倡导人们追求平衡、协调的状态,尽可能客观地审视全局”。至于下半场所有人都能自由发言的自由辩,她则完完全全被队友压制得抢不上话了。每当她站起来想开始阐述当今中国的具体情况,以及中庸之道的真正含义,都会被抢话的队友拽下来,然后用力闭了闭眼,干脆开始准备自己结辩的稿子。
周其野听到物机学姐深深呼了口气,小声骂:“楼于飞!我夸你那么多就起来拯救一下评委行不行啊!”
不过他们确实在评分之前得到了拯救。
在忍受反方三分半完全口胡的结辩之后,楼于飞重新审视了一遍自己的笔记,捏了捏手心,在主席甜美的“有请正方四辩”串场词后站了起来。
她冲主席颔首,转身朝向掌握着本场生死的评委们,以及评委身后一百多位观众微微鞠了个躬。女生的声音明亮,姿态舒缓,让人不知不觉也跟着放松了心神:“这场比赛打得有点混乱,让我来给大家梳理一下。”
她放下手卡,右手轻松地在空手转了个圈:“首先,到底什么是中庸之道?
“把中华千年来的核心文化理解为装孙子、当乌龟,我方认为是过于肤浅的想法。事实上,千百年来中庸之道的核心一直是‘尚和去同,执两用中’,告诉人们要追求对立事物的和谐共存而非表面相同;在面对世界、面对问题时要充分审视全局,不走极端,这是中庸之道的核心所在。中庸之道从来都不是单一的道德要求或行事标准,而是二者兼有的完整的理论体系。人们能够在思想上尊重差异,不追求绝对统一,在具体行事上不走极端尽量平衡,这才是对中庸之道的完整践行,也是我方今天希望通过提倡中庸之道,在全社会实现的效果。
“其次,我们双方都认为当今中国处于发展的快车道上。只是对方辩友认为我们应该飞得更快,而我们认为此时已经险象环生。
“在对方辩友没有看到的地方,国际格局和力量对比发生深刻变化。国际关系日益复杂,‘□□’愈演愈烈,一味激进是应该摆出的姿态吗?自觉承担大国责任,用温和的方式表明态度,尽最大努力和平解决问题。这正是在中庸之道指导下做出的选择。”
楼于飞不引人注意地用余光瞟了瞟主席身后的计时器。
还有90秒。
她缓了口气,面色突然严肃起来。
“当我们在谈论中庸之道的时候,我们不妨看一看这是一个怎样的时代。”
她的手不再跟着反驳的节奏地隔空敲打,而是随着声音压了下来,隔着十几公分停留在桌面上空。
“社会深刻转型,利益重新分配,各个行业每时每刻都在洗牌。于是我们看到有人冒进,撞得头破血流,一边吹嘘自我一边鄙视他人愚昧;我们也看到有人畏畏缩缩,停滞不前,却还怨天尤人,哭诉命运不公。
“可是,诸位,这真的是这个时代所需要的吗?莽夫之勇不是进取,它只会带来混乱与破坏;胆小害怕不是谨慎,它只会引发保守与退步——我们要的,是面对风险的中正与客观,是审时度势的机敏与从容,是不卑不亢的风骨与中正。
“个人如此,国家尤甚。当有人把我们吹捧成G2,我们能够清醒理智地认识到国家的不足;当有人企图侵犯国家利益的时候,我们也能坚守原则。韬光养晦,励精图治,这才是一个崛起的大国在风云变幻的国际舞台上应有的风度与姿态。”
“所以啊。”楼于飞微微笑了一下,没有什么轻蔑和不屑,客气又温柔得像个循循善诱的老师。
“所以啊诸位,不要误解中庸,不要曲解中庸。”
“当我们在嘲笑那些您方所说的失去勇气的人,不妨沉下心来,抬头看看自己,看看这个国家,走过的路和即将踏上的旅程。”
周其野挑了挑眉,拿起笔,率先在空白的【结辩15分】下面干脆利落地写了个【13】。
初赛比较宽松,只要求一位评委总结述票。秉持着能摸鱼就摸的绝对精神,周其野和物机学姐巧舌如簧连哄带骗连灌十碗迷魂汤,毫不心虚地把外院学长推上了台。
“除了文院四辩都帮我骂一下,”周其野殷殷叮嘱,“激情一点,拿出你去年校赛质询我的架势来。虽然很烂,但够装杯,反正他们也听不明白。”
等到学长被架秧子结过话筒,周其野从桌斗里掏出手机,摆在矿泉水瓶后边儿给全程站如松坐如钟的文院小四辩拍了个照。然后就跟什么事儿都没干似的,反手就发到了四个人的校队队长群里,顺手圈了所有人。
“这小孩你们认识吗?”
想了想,又专门圈了下热衷于在全校各个院队跑的柳瑞生:“你肯定认识吧?”
不知道蒋中法在干嘛,半天没回话。柳瑞生倒是回得挺快:“认识啊。”
柳瑞生:【小楼嘛。】
柳瑞生:【这届文院副队。】
周其野捏了捏手机背面的塑胶壳,台上学长刚花四十秒讲完了一些又虚假又必要的套话。大家的表现都很精彩,这场比赛我们三位评委都看得很开心,论是好的,战场交锋也十分激烈,之类的,然后再开始含蓄地说,不过还有一些小问题。他配合着笑了一下,看到坐在桌尾的楼于飞不引人注意地翻了个白眼。
周其野:【副队不来校队面试?】
柳瑞生:【不知道啊,我问问。】
柳瑞生:【我记得上届队长还挺看好小楼的。】
林越凑脖子上去看男朋友手机:“队长说啥?”
他们正坐在学校旁边小吃街的韩料店里吃早午饭。主要是柳瑞生下午要去评另一场校赛,两点就开始了,中间这段时间没事干,索性出来把饭吃了再说。这间店便宜量足合口味,唯一不便之处就是这个点菜小程序只要退出就会清零,导致林越没办法回群里的消息。
柳瑞生举起手机给她看:“问文院那个小楼呢。”
“哦哦,”林越恍然大悟,“法哥高中学妹啊那个。”
柳瑞生把自己手机给她,接过她的手机继续点菜:“对。”
林越刷刷打字。
柳瑞生:【我知道。】
柳瑞生:【面试的时候她家里有事儿请假了,还没返校呢。】
柳瑞生:【刚好错过。】
周其野又抬头看了看场上。
学长刚好讲到结辩,着重表扬了楼于飞,说她抓战场思路清晰,驳论有力,价值也升得很好。被点名的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就跟刚刚他看到那个白眼不是她翻的似的,一副温良恭俭的好学生样。
周其野在群里慢慢打出一行字。
周其野:【你们觉得,她和法哥谁打得好?】
柳瑞生:【?】
林越:【?】
蒋中法:【她。】
柳瑞生:【???】
周其野:【我也觉得。】
周其野:【不过她也不能直接上。】
周其野:【我去抓她。】
林越:【???】
幸不辱命,带着两个大一新生和半吊子大二队友成功拿到了零封双杀。楼于飞边收拾打完的手卡和资料,边听小姑娘叽叽喳喳抱怨对面质询不让她们说话,手里还在回临时住院的李弥弥微信。
【队群里气氛好着呢。】她安慰那边吊水的小队长,【不用着急回来,万一下场抽到艺院或者体院呢,对吧?】
本届校赛真正的热点赛事既不是上届冠军生科打上届四强物机,也不是传统强队法学打新兴强队外院。而是天才般抽签分组,年年一轮游年年坚持打,创立五年没有人进过校队、甚至没有人进过校队二次面试的两支励志院队,艺术学院和体育学院。文院宿舍楼和教学楼和这两个院离得很近,每次抢不到自习室和办公室他带着队友去三食堂蹭桌子的时候,偶遇过好几次两桌人坐在对角线,压着声音激烈吵架还提防地一下下巡视对面有没有人过来佯装打水。
楼于飞在笔记本电脑上噼里啪啦写论写攻防,和队友笑得要死。
【这次你去抽吧。】李弥弥回她,【老婆我比较相信你的手气呜呜呜呜!】
楼于飞左手拿着东西,右手准备打个好接着回头问上次抽签的副队具体情况,结果刚跳下台就被人当头拦住了。
“同学你好,”周其野笑盈盈地站在她面前,神态和蔼可亲,“我是校队队长周其野,你有兴趣加入校队吗?”
楼于飞眨了眨眼,可能是因为没看路,导致停下来时对方离得有些太近了,要稍稍抬一点头才能对着说话。手机又震了下,大概是李弥弥追了句什么,但这个瞬间她不太能关注。
“校队周三面试了,”李弥弥语音里问她,“还是回不来吗?”
楼于飞坐在ICU病房外冰凉的椅子上,低声说:“不了吧。”
在微弱的电流声中,她们沉默了几秒。就像她明白为什么李弥弥身体弱到隔三差五住院依然要当院队队长一样,她也明白楼于飞为什么坚持一场不落地训练比赛复盘,不谈恋爱,不参加社团,除了学习就是辩论辩论辩论。
“没关系的。”她努力放轻松语气,“刚刚你说纳新策划还有什么想法来着?加个solo?”
不好说是因为失而复得能进入校队的巨大惊喜,还是周其野本人的亲口邀请,总之楼于飞整个人愣了几秒钟,然后条件反射地问:“纳新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对啊。”周其野坦然自若地点点头,“但我是队长,我说了算。”
楼于飞:“……?”
“我是说,”她冷静地开口,“我知道我打得不错,如果面试也有信心进校队。所以不错到队长开后门的话,是不是也有一些要服众的程序要走一走啊?”
“那就是你学长我副队他要考虑的事情了。”周其野兴高采烈,“没问题的话加个微信吧,楼学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