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依然》莫闻语

3、今昔似往年 推开家

　　推开家门，就见灯光大亮。
　　爸妈在小厨房忙碌着。
　　客厅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盘菜。
　　察觉到动静，爸爸赶忙将刚择好的青菜抓紧清洗一下，装好到旁边的铝盆中，之后拿起挂在墙壁上的毛巾擦擦手，最后端起老早之前就准备好的水果盘走到客厅。
　　“晚絮，回来了啊。来，吃点儿水果，这可是我跟你妈亲自切好、洗好、摆好的”，爸爸将水果拼盘撂到客厅的小茶几上，“行，你先吃点儿这个垫垫肚子，我接着跟你妈做饭去。”
　　“嗯。”
　　尝了几个水果后，荆晚絮起身来到小厨房门口，慵懒地跺着脚，把着门框询问道：“有要帮忙的吗？”
　　妈妈边翻炒着手中的菜肴边回道：“不用，差不多了。”
　　“好吧。”荆晚絮复又插着腰走到妈妈身后，探头看着妈妈在做什么菜，戏谑道：“嗯～土豆丝拌土豆块，不会是为了我做的吧？”
　　“你说呢？你个土豆脑袋。”妈妈宠溺道。
　　“妈妈真好。”荆晚絮轻轻抱了下妈妈，头埋在妈妈肩头讨喜说道。
　　“行了行了，还炒着菜呢。”
　　“哦。”
　　退回到客厅，倚靠在沙发上，发现餐具还没有拿出来，又准备起身去拿。
　　刚站起身，就见到爸爸一手端着一碗拌好酱汁的青菜，一手拿着筷子跟勺子，一齐放到了餐桌上，只好又悻悻坐了回去。
　　一家人坐定后，荆晚絮分好餐具，所有人开动！
　　糖醋里脊，土豆丝拌土豆块，凉拌青菜，水果罐头（怎么不算一道菜呢？），芝麻烧饼，蛮丰盛的，不，是很丰盛的。
　　“妈，你跟我爸这次‘风尘仆仆’‘千里迢迢’‘光顾’我这儿，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也没什么，就是来看看你，了解一下你的近况，看你过得咋样？”
　　“我这都挺好的，各方面都过得去。”
　　“那挺好的。”
　　“你跟我爸怎么样？身体都还好吧？出门还是要做好防护。夏天看着疫情不怎么严重，等到了冬天就不好说了。”
　　“嗯。我们身体没什么问题，你嘱咐的我们也都会做，倒是你，别光顾着嘱咐我们，看我们做不做了，自己不这么做。”
　　“那不能。”
　　简单的交谈，一顿晚饭就这么过去了。
　　“哎～”荆晚絮整个人侧躺在沙发妃床上，左手撑着头，右手搭在身上，惬意享受着。
　　“这么得劲儿啊。”爸爸坐在沙发上喝着茶感叹道。
　　“那是。”
　　妈妈也在一旁宠溺地看着自己的孩子。
　　“爸妈，嗯…我想跟你们说件事儿。”荆晚絮调整身体，盘起腿来，两手交叉着，身子些微前倾，朝向爸妈那边。
　　“嗯？”爸妈一齐疑问，等待着儿子的回答。
　　“就是…”荆晚絮无意识地将手交叉起来，把头歪向一边，摸了下鼻子“我前一段时间不是同学聚会吗？见着了不少老同学，也见着了…”不由得开始抿嘴，吸气。
　　“你当初喜欢的那个男同学？”妈妈意识到了什么，开门见山道。
　　“嗯。”荆晚絮点头应道。
　　妈妈：“那你现在还对他…还是有感觉吗？”
　　“还是有的，其实我也不确定，就是见到他的时候就开始不住地想他了。”
　　妈妈：“那…你现在跟他是因为这次同学聚会又有了新的交集？”
　　“是有了新的交集，不过不是因为同学聚会。因为在同学聚会上，我俩甚至都没有什么语言交流。不过，我知道了，他现在也回家里工作了。在县政府上班，最近跟一中有工作往来，学校方面是指派我去接洽。”
　　爸爸：“那你是怕之后跟他接触，把握不好吗？”
　　“差不多吧。而且他现在也已经有了女友。我这种…算什么？暗恋一个已经有恋人的人，我不知道这个分寸到底该怎么把握。我没办法让自己不去喜欢他，要是真能将对他的感情淡化，我也不至于保留这份感情到现在。我现在的难处是…我正确的做法应该是什么？我大概知道那个方向，可是，我现在心思发乱，理不清楚。”讲述时不由地把手摊开。
　　妈妈：“妈妈知道，你是明白应该与他保持好距离的，你想的很对。难处就是怎么做，君子之德，在其行，而非其心。你要做的就是在欲望想要掌控你的行为的时候，控制住。你要做的，其实也就只有这些。”
　　“明天我们就要因为工作而正式见面了。前两次，我见到他，都会不自主地将注意力都放到他那边。然后，我觉得不该那样，就会努力转移视线。可是…我觉得…在旁人眼里，我做的应该会非常刻意。我也没有上帝视角。”荆晚絮说着，坐直了身子，双手不住地随着话语摆动，眉头也不禁皱起。
　　爸爸调侃道：“看样子你要好好锻炼一下‘演技’了。”
　　“看起来是这样儿了。”肩膀被无奈的叹气带着耸了下来。
　　“夜聊”结束后，三人简单洗漱后，都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荆晚絮把房间灯关了，躺进被窝里，准备好进入梦乡了。
　　但被防透光效果极其好的房门的掩饰下，爸妈房间的灯却是亮着的。
　　夫妻两人都倚靠在床头的靠背上，不断地用手机搜寻着消息。
　　如何做一个有道德的暗恋者？
　　喜欢的人有对象了，怎么办？
　　怎么和暗恋的人保持好朋友关系？
　　怎么做能不让别人发现我在暗恋他？
　　……
　　我的孩子，我爱你，可我们之间还是横亘了一个时代，我无法根据我自身的情况去思考你的处境，从而帮助你解决问题。也许并不是因为我们之间相隔了一个时代，单单我们是两个不同的个体，就会有这般的差别。我所能做的，是好好了解你所处的时代、所处的群体的特点，去努力搜寻可以真正帮助你的做法。
　　这一夜，就犹如荆晚絮高考结束后的那个暑假……
　　只不过这次，真的轻松了许多，好应对了许多。
　　八月份，八月十五日，夜里……
　　荆晚絮也像今晚一样盘腿坐在家里的沙发上，爸妈也同样坐在旁边。
　　“爸妈，我想跟你们说一件事儿……”
　　这一天，是荆晚絮正式满十八周岁的日子，这一晚，他跟着爸妈喝了点儿酒。
　　虽然只是几小杯啤酒，到底也是给了这位少年几分“胆儿壮了壮”的幻觉。
　　“我…不喜欢女生…”
　　听到此言的妈妈脸色瞬间凝重，眼神恍惚一瞬。
　　爸爸却还未意识到话里的真正含义，问道：“你这说的什么话？不喜欢女生，难不成喜欢男生啊？”
　　深呼吸，荆晚絮回道：“嗯。”轻轻点头。
　　爸爸瞬间愣住。
　　妈妈惊疑未定：“晚絮，你…真的…确定吗？”
　　“嗯。我真的非常确定…我对女孩子…确实…没有感觉…对男生…就…有…”
　　“确实”跟“有”字被忐忑地咬重。
　　“那你…真的确定是…喜欢男生吗？真的吗？”妈妈皱着眉，身子忍不住前倾，胸口起伏明显。
　　“是的。”
　　荆晚絮忐忑地咽着口水，无意识地抿起嘴。
　　爸爸尽力敛了敛神色，深吸一口气，又呼出。
　　开口道：“你…你这个…情况…你先让我跟你妈想想…”
　　言罢，爸爸缓慢起身，对妈妈示意回房间，妈妈看到后也起身，满眼怜爱地看着荆晚絮，又俯下身子捧着儿子的脸嘱咐道：“晚絮，你也别多想，你让爸妈琢磨琢磨，你能勇敢说出来，已经很棒了。剩下的…让爸爸妈妈好好想想吧…”
　　爸妈相扶着离开，荆晚絮眼中满是纠结，最终还是忍不住叫住爸妈：“爸妈…喜欢同性不是精神病…是很正常的…真的…我没骗你们…”
　　夫妻两人回头望着儿子，缓缓点头：“嗯……”
　　爸妈回了房间，房门关上了，轻轻的，很刻意。
　　荆晚絮还站在沙发旁，眼泪自眼中滑落下来，双拳紧握，鼻子不住地抽噎着，愧疚地望向爸妈的房门。
　　两个人坐在床上，相对无言。
　　这些情况，是他们无法预料到的。
　　妈妈叹了声气，顺势歪斜向爸爸那边，爸爸看势伸手揽住了自己的妻子。
　　夫妻二人默默相互依偎着，眼睛不禁漫上泪意。
　　心脏上满是压迫感。
　　“哎—”爸爸叹气。
　　“曼烟，我看…咱们还是先看看吧，上网查查去，或者…问问医生……”
　　这个信息太特殊了…特殊到，二人从未料想过。
　　家中隔音不太好，已经回到自己卧室的荆晚絮听到了隔壁书房门被打开的声音。
　　爸妈去书房干什么呢？书房里有书，还有…电脑。
　　看着电脑显示屏中的信息，二人脑中思绪万千。
　　怎么说呢？
　　像“断袖之癖”、“龙阳之好”这些表示两个男子有欢好之意的词语，活了快半辈子的两人，也不怎么可能没听过。
　　但听到这些词语时，也并未往深处想过。或许可以这么说，从小接受的教育内容使得他们根本不会往深处去想。
　　这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原来同性恋群体这么庞大，甚至…他们已经在全球社会上进行了不少的活动。
　　看着这些信息，两个人的世界观受的冲击着实不小。
　　第二天，夫妻二人早早就起了床，准备出门。
　　给儿子准备下食物，轻轻敲了敲他的房门，却并未得到回应，可又不好直接推门进去。
　　妈妈只好拿出手机，给荆晚絮留了信息。
　　荆晚絮现在也确实在睡着，毕竟昨晚哪怕躺进被窝里了，也是睡不着的，生生被迫熬到了接近黎明才睡着。
　　今天是周二，但因有必须尽快弄明白的事情，夫妻二人便都请了假。
　　为了提高答案的正确性，两人特意找了省医院在自己所在市的分医院，三甲。
　　找到心理咨询的门诊，坐诊的是两位看起来年纪也许是三十出头的女医生。
　　众所周知的，医生是很会保养自己的。只要他想，肯去做，实际年龄绝对会比只看外表要大的。
　　看两位女医生精神焕发的感觉，应该是平常肯花心思保养自己的，实际年龄极大可能不止三十出头。
　　推测是八零年前后的。
　　面对自己将要咨询的问题，她们会作何反应，作何回答呢？
　　夫妻二人双双坐下，手抵着桌沿儿简单讲述了一下自己孩子的特殊情况。
　　两位医生听的很认真，听完后陷入了几秒的沉思。
　　短短几秒，却足以让荆奕辰跟张曼烟紧张的了，心如擂鼓。
　　戴眼镜的那位医生隔着口罩开了口：“是这样。您儿子的这种情况其实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按现在的医学研究结果来看，喜欢同性的行为，大概率是因为自身基因导致的既定性，也有一定可能性是后天养成。”
　　荆先生讲述道：“我孩子的成长环境应该不能够让他更加喜欢同性。而且，他还说完全对女生不感兴趣，我寻思也是因为基因问题了吧……”
　　“应该是。”
　　张曼烟又问道：“那医生，我们想问一下…就是同性恋者…他的…特殊情况？我们可以接受孩子的性取向，我们只是想更加了解他可能会有的一些特殊情况，希望可以在未来帮到他。”
　　之后医生提出的“医嘱”也就主要围绕“不要用太过特殊的情绪去对待”“让他继续正常生活就好”以及“同性恋者的特殊的性关系”去展开。
　　因为县里离市区是有不短的距离的，来回一趟，没吃午饭，已经下午三点了。
　　回到家，客厅里没人。
　　客厅餐桌上的早餐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份未拆封的小菜。
　　听到进家门的动静，荆晚絮从自己的卧室里出来。
　　“爸妈，你们吃了吗？我中午去外面买了点儿。”
　　爸爸回道：“没吃，你倒是买的巧了。你也还没吃晌午饭？”
　　“嗯。”
　　摆好食物后，一家三口坐好准备吃了。
　　荆晚絮在等着爸妈开口，吃的很慢。
　　“我跟你妈出了趟门儿，去市里医院好好了解了一下你的特殊情况。”
　　荆晚絮口中停止了咀嚼。
　　“晚絮，其实也没什么，你不用担心。医生也就简单告诉了我跟你爸一些同性恋者确确实实的特殊的地方。爸妈现在也知道了，你的情况也没什么，但凡是两个人，都会有不少的不同，这也没什么的。”
　　一股泪意涌上荆晚絮的心头，被他生生止住了。
　　接着，吃饭时会聊的话题就又回到了平常的模样。
　　真的“没什么”吗？不会的，都是心知肚明的。无论对谁，都是需要
　　时间的。这番话重要的是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态度及时表达清楚，是极其、极其、极其重要的！
　　平地起“惊雷”，爱意使其犹如一个小炮仗一样，炸一下就没了，虽然空气中会残有些许火药味，但只要方法用对了，给够时间，总有散尽的时刻。
　　接受你的不同，比起让你的身心收到伤害，对于我来说，简直是再正确不过的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