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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精魂 第三章 宿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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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命
十八年前,冬。
睦亲王的王妃产下一对孪生子,本该是皆大欢喜的圆满结局。
“王爷此二子是天赐姣儿,长大必定为人中龙凤。只可惜他二人命中注定相生相克,恐难过双十,除非将他兄弟二人天南地北分开抚养,终生不得相见,方能平平安安终老此生。”皇恩寺的了缘方丈看过两个孩子后长长叹息了一声。
流着眼泪,睦亲王与睦王妃将一对初生的亲儿折散,哥哥交给争位失败被贬至江东的二皇兄椿亲王代为抚养,江东地处偏远而且时有边境少数民族和国家进攻侵犯十分不太平。椿亲王带着家眷即将起程去江东,新皇下旨,若非召见,椿亲王及其后人将终身不得踏入京城半步。睦亲王想:他的一双亲子有生年将永远被皇上这道圣旨阻隔,虽然残酷,但安全。
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莫要论。
惭愧情人远相访,此生虽异性长存。
身前身后事茫茫,欲话因缘恐断肠。
吴越山川寻己遍,却回烟棹上瞿塘。
江东。三月。这个季节是播种收获的日子,显得格外的忙碌。外患少了,大家可以过上安心的日子,椿亲王不得志的才华,一生无法施展的抱复都给了江东,先皇没有给他他想要的天下,新皇只赐予他一片自古贫瘠的土地,他却用整整十八年的时间,让江东成为边境的最富足的领域。
抱月焚香是江东最大的勾栏,名字起得颇雅致,门前一对对联也惹眼“粉香脂艳眼儿媚,天上地下,风情独我一家。”下联“燕瘦环肥小金莲,古往今来,倜傥休论雌雄。”横披“艳冠群芳”,口气嚣张,笔迹奔放,殇阳的大名毫无怯色地落在联后,全城都知道那是殇阳小王爷亲笔提上去的。
殇阳是椿亲王的嫡长子,他年轻、英俊、骨子里透出活力、热情和天不怕地不怕的个性。椿亲王明明严令江东境内贵族、官员、平民百姓去逛妓院但殇阳每次带兵打退作乱进犯的入侵者,得胜归来都会去抱月焚香寻欢作乐,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此话不假,但殇阳一直代替父亲保护着江东的宁静和谐,他带兵从不扰民,遇了灾年他还会要求士兵们解甲归田,帮助老百姓重建家园。当然,最重要的一点莫过于他年轻英俊,气宇轩昂,是未嫁少女们心仪的对像,所以从地方官员到百姓,男女老少都喜欢他,担护他。
椿亲王至始至终对这个出色儿子的所作所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很多人都说殇阳酷似年轻时候的椿亲王,无论是容貌性格还是气势,日子一久,椿亲王也觉得殇阳天生就应该是自己的孩子,要不然殇阳为什么会这么像他?不知不觉中对儿子的喜爱与宽容甚至超过自己的独生女毕晴。年少轻狂时他也有过,年华怎么就在无声无惜中逝去了呢?每当他看到殇阳那神彩飞扬的俊脸就会记起很多很多关于青春的东西,哪里还忍多加呵责,就算每每打算严色警告殇阳两句,一腔的责备总会在殇阳无辜的笑脸中烟消云散。
抱月焚香。
美丽的姑娘,素手纤纤,十指如青葱玉笋还带着种种撩人的香。酒味醇酣,金杯玉盏倒了一盏又一盏。偌大一个东厢除了殇阳就是一群的绝色丽人,没有宴请达官贵人客套乱耳也无贵族王卿虚伪劳神,官司场上尔虞我诈怎么比此刻软玉温香满怀。
“不是说你们苑里从京城请来了一个绝色的美人吗?人呢?人在哪里”殇阳敲着案几大声问道。
老鸨子哪里惹得起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只得连连称快了“她马上就来!总得打扮得光鲜体面一些才是!”
“爷眼光高,瞧我们不上眼。”姑娘打趣。
“没办法,谁叫爷是全江东最英俊的男人,我们中任何一个的长相也抵不过爷的一个小指头也难怪爷看我们不上。”另一个伸出玉手轻轻划过殇阳的脸颊,心中充满了自怨自艾。
“我们苑里的红牌来了!”老鸨子夸张地叫声从门外传来。
门开启,一盛装美人轻踩莲步而入,乌云叠鸦鬓,美目泛秋波,桃花生双靥,顾盼皆有情。不过二八年华就已风姿绝代。
不想殇阳只是瞅了她一眼,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嗯,好!行了,下去领赏吧!”随手就打发了。
且别说那美人难以置信就连一干姑娘们也都莫明其妙。
“爷,莫非我们苑里的红牌不够美?”老鸨满心疑惑。
“不像,没有一点像……”殇阳喃喃自语。
“像什么?”拉尖耳朵也听不清的呢喃。
“没什么,你带她下去吧。”殇阳不想解释,含糊地回应。
那苑里头牌美人儿走了两步,回头一盼,脸上露出惊讶之色,定定的目光仿佛要将殇阳看透,可殇阳压根儿懒得再多望她一眼,自顾自喝酒。
老鸨不敢多问,关门走人。
其他的姑娘们在经过短暂的错愕后经于活过来,她们争相打趣“爷见多了各地的佳人自然看不上咱们这些野花野草。”
“她比你们差远了!”殇阳命人取来纸笔即兴作画。“她,应该有小玉的嘴唇、兰兰的眼睛、还有还有蛾儿的额头……”
众女闻言大悦,争着敬酒行酒令。
“别吵别吵,待我把画画完,我心中的影像从来没有如此清晰过!”她,额头阔阔的,应该是个很聪明、有智慧的姑娘。她,不像世俗的女子,喜欢把眉描作窈窕柳叶,应该是带点英气,画作远山长。她,眼睛狭长眼角迷人的上翘,目光清澈得像三月流水,明媚又不带一丝邪气,笑起来弯成月牙儿,哭泣的时候是淌着清泪涓涓的月光。嘴唇不厚也不薄,色泽不浓也不淡,不用胭脂水粉润色是桃花初蕊的颜色……
“天底下怎么可能有这么美丽的女子,除非是九天玄女下凡,月宫嫦娥再世!”
“跟她一比,月宫嫦娥也不过如此!” 姑娘们叽叽喳喳议论。
“能娶她为妻,此生足矣!”殇阳轻轻地叹息。
像谁?他也不清楚,反正他心中就是有个身影,似乎很清楚仔细看又很模糊,素未平生又似曾相似。如果站在他面前他一定会一眼认出,可是不出现的话也许今生今世也记不起熟悉的模样。
京城的初春有着暖暖的繁华,休不提吐翠杨柳,怒放迎春。贵妇们转薄的披风下偶尔会露一角出色彩鲜亮的春衣,姑娘们梳着最流行的发髻,簪着娇嫰的桃花偷偷议论着今年将会流行什么款式的衣裳。
离魂下了早朝乘车归去,他回府的途中沿路依旧挤满了人。
马车窗口露出一张精致的侧脸,似终年不见阳光般没有血色,那种苍白让他整张脸看起来更像一块质地优良半透明的美玉。奇异的紫罗兰色眸子是开启心灵窗户上一对晶莹剔透的宝石,时时折射出淡淡的忧郁。阳光,不曾光顾他冰雪美丽的容颜为何也不愿眷顾他的心。
“丞相大人来了!”人群起了一阵骚动,每个人都伸长自己的脖子争看。
“这些人天天都趁下朝时堵在街上看我家大人,真是不知羞!”下人嘀咕,他连说边回头看了离魂一眼,心中长叹:如果离魂大人生为女人该是如何的倾国倾城!
成百上千双热情的眼睛并不能令离魂动容,他甚至连眼珠都没动一下,一直眼观鼻鼻观心,好像在想很多事,好像什么也没想。
另一乘轿子里,睦亲王对儿子受欢迎的程度思空见惯,见怪不怪了,他此时在担心别的事“你今天在朝堂上跟太子直接起冲突,完全不顾及他的颜面……他一直与你不睦,一但继位你会非常麻烦。”
“他能不能坐上那个位置还得我点头了才算。”离魂轻描淡写一语带过。
“他是皇上下召立的东宫太子,你就算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皇上那么器重你,你不要让皇上难堪。”睦亲王的声音不合时谊地拔高十几度,他担心儿子这种个性迟早会闯下大祸。
离魂笑了一下,他淡淡的笑容像冬日绽放的花朵让清寒中透露妩媚的暗香,即使他笑得并不真心,甚至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嘲弄,但已经足够旁人失魂。“别说他现在不是皇帝,就算有一天真的坐上那个位子,我照样能废了他!”眼中寒光乍现。
睦亲王本想叱责他胡言乱语,却无意瞥见他眼中寒光,忍不住身上发冷,想起别人对离魂的负面评价:心机深沉,永远没有人能从他眼中读出他想的事做的事,心狠手辣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之前睦亲王一直都不太相信,他的儿子外表是上天没有遗憾的佳作,内在聪明绝顶,满腹经纶,离魂是精致的瓷器、完美的化身,是令他自傲令旁人称羡的好儿子。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忧虑有增无减,儿子的完美有着不成功便成仁的悲剧倾向,令他总是做着同样的恶梦,害怕一觉醒来这个孩子会消失不见,上天总有一天会收回它的恩赐,一切终究是镜花水月梦一场。
离魂那双深邃的紫眸轻易洞察父亲的迷惑,他微微一哂。“皎皎者易污,挠挠者易折,战场官场同样凶险,一朝不慎杀身之祸便至,坏人坏我要比他更坏,他凶险我比他更凶险,以血制血以暴制暴,活着才能申张正义力压邪恶,要是大家人人去头撞景阳钟,血溅太合殿,都死了还不是便宜那些坏人?只要心是正的,为了正义无所不用其极又有何错?”离魂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狠心,或者自己根本没有心,上天造人的时候把他的心弄丢了、分开了。他打娘胎时应该是一个不能分割的整体,却偏偏被造物主怎么一不小心剖开,以至于他经常会被剥离的错觉。也许善良都分给另外一半了吧!他想。
睦亲王哑口无言,离魂平素不大言语,一但开口议事大概世上没几人能说得过他,睦亲王亦如此,离魂的话听起来过于偏激,但他又不知该如何反驳。
一路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