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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的钢笔去哪里了 夏虞很喜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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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虞很喜欢榕城的三号线。
比高架桥还高的地铁,正午的阳光可以很好的透进来。地铁的轨道几乎和高铁持平,但速度不如高铁,于是各式各样的景物会像放电影一样从眼前慢慢滑过。玻璃窗大而明净,放眼望出去,就是高高的屋顶和悬湖般澄澈的蓝天。旁边坐的大多是老年人,操着本地口音,讨论咸肉要怎么烧,讨论菜市场里的春笋。
是喧闹而温暖的三号线啊。
夏虞想着,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
“列车终点站,人民医院,到了。请所有乘客下车……”广播沙沙响了一阵,响起温柔平和的女声。
夏虞摘了耳机,把瘫在膝盖上的作业本收好,起身出了车厢。
从起点站市三中到终点站人民医院,从一个郊区到另一个郊区,将近两个小时到车程,夏虞腿有点麻,起身的时候踉跄一下,差点摔倒,好在一旁的人及时拉住了他的胳膊。
那人比夏虞高大半个头,穿一身黑衣运动装,戴着黑色的口罩和鸭舌帽,脸被遮去大半,只在帽沿的阴影下,露出一双沉静而深邃的眼睛。
不知怎么,望着这双眼睛的时候,夏虞无端生出几分熟悉的感觉,总觉得仿佛在哪里看见过。
那人将夏虞扶稳后,松开抓住他胳膊的手,看着他,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气声说道:“下次小心一点。”
终点站下车的人不少,人潮从他们身边经过,带起阵阵凉风。半露天的地铁站台,稍稍偏头,就能望见初春枝头冒出的那一点新绿,以及占据着大半视野的湛蓝的天空。
“谢谢。”夏虞收回视线,道了声谢,背上书包,朝楼梯走去。
没走两步,又被叫住了。还是刚才的那个人,只不过这一次直接喊出了他的名字。
一个陌生人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夏虞诧异地转头,只见那人朝他挥了挥手里的东西,狭长的眼睛里带上了一点笑意:“夏——虞——学生证掉了。”
呼,还好。不是熟人。要是熟人自己却没认出来,那也太失礼了。
夏虞小跑着回去,从男人手里接过学生证,小心的塞进书包。“今天真是非常感谢!要是没有学生证,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进学校了。”
男人的口罩上出现几道褶皱,声音也染上了一丝笑意:“没关系,下次注意保管好自己的东西。”
夏虞嗯了声,又道了一声谢,这才转身下了楼梯。
地铁站离医院不远,穿越两条不算繁华的街道,走十来分钟就到了。
夏虞在医院门口买了一捧白瓣黄蕊的雏菊,卖花的奶奶银发苍苍,年近古稀却依然精神矍铄,夏虞每周来都会买花,时常开玩笑说,等外婆出院了,让她跟您一起卖花。
外婆的病房在一楼。老人家总说,自己在地里干了一辈子,年年从土地里捧出金黄的稻穗。现在干不动了,躺也想躺的离这片土地近些。
倒是省了夏虞爬楼梯的力气。
夏虞轻车熟路地转过一个个病房,最后推门进了走廊尽头的一间。
病房虽然老旧但打扫的很干净,没有开灯,橙色的暖阳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深色的阴影。从敞开的窗户里,飘进阵阵早樱淡淡的芳香。
病床上瘦削的老人听见推门的声音,艰难地睁开双眼,声音颤颤巍巍:“小虞……”
“外婆!”夏虞放下书包,给了老人一个轻轻的拥抱。然后拖过一张板凳,在病床边坐了下来。
“小虞,不是说好了两周来一次的吗,怎么又来了……你看你这一来一回四个小时,都高三了……”
也就只有面对自己最心爱的孙子的时候,老人才会这么有精神。
“外婆,我不累的。”夏虞轻声打断老人的絮叨,微微俯身,握住老人干瘪枯黄、布满皱纹的双手,心疼的抚了抚。这双手曾在他还不会走路的时候将他稳稳抱起,拿着小铁勺呼呼吹冷后喂他吃饭。
外婆年轻的时候也是个风华绝代的漂亮姑娘,村里的男人无不为之倾倒。外婆是幸运的,嫁给了爱她的、她也深爱着的男人;也是不幸的,丈夫英年早逝,留她一个姑娘,养大夏虞的母亲,又将夏虞拉扯长大。
而岁月留给她的,却只有脸上横斜的皱纹,还有这一具羸弱的病体。
夏虞用力眨了眨眼睛,扯出一个微笑来,从地上的小袋子里掏出那一小束雏菊:“外婆你看,我给你带了花。”他抽出床头柜上玻璃花瓶里上周的花,换了水,将雏菊放了进去。玻璃花瓶折射着阳光,在墙上映出七彩的光斑,洁白的雏菊生在其间,美的好似一幅古典主义的油画,静谧而美好。
夏虞很喜欢这种二十一瓣的小白花,花虽瘦小但生命力顽强。让它们陪在外婆身边,也算是一个好的寓意吧。
“外婆,你该午睡了吧,我去外面写作业。”夏虞插完花,帮老人掖了掖被角,轻轻带上房门,走了出去。
病房外有一排长椅,夏虞挑了背光的一把,在上面摊开了作业本。
可在书包里扒拉半天也没找出钢笔。夏虞又翻了一遍口袋,仍旧不见钢笔的踪影。那支钢笔是上学期一等奖学金的礼物,很普通的款式,但对向来节俭的夏虞来说,也是一件极其珍贵的物品。明明一个多小时前在地铁上的时候还用过,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呢?
夏虞有些懊恼,想起今天又是弄掉学生证,又是弄丢钢笔,自己平时也没这么粗心的啊。没办法,只好问前台的护士姐姐要了一支水笔。
常青回到寝室的时候,夜已深。室友早已睡下,他轻手轻脚地拉开椅子坐下,打开台灯,就着昏黄的灯光,仔细端详起手中黑色的钢笔。
被用了很久,握处的漆有些脱落,在台灯的照耀下,泛着温柔的光晕。
常青看着钢笔,脑子里却全是今天中午在地铁里时,夏虞微笑着朝他小跑而来的场景。那时他便有一种冲动,想要抱住他,抱住那个活泼可爱的男孩。但他忍住了,只是挥了挥手中,他乘夏虞不注意,从夏虞口袋里摸出来的学生证。
真是卑鄙啊。
常青笑了一下,嘴唇弯起好看的弧度。他伸出修长的手指,用握笔的姿势握住了钢笔。
金属笔身一片冰凉,温热的指尖覆上去,却仿佛感受到了一丝来自上一个使用者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