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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蜃梦(六) 棺材里直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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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理在暴雨中遥望着海面,瓢泼大雨中他的视线并不受阻,甚至因为清场之后附近没有“人气”影响,他反而能看得更加清晰。
这样的雨势之下,头顶那绵延不知多少里的乌云没有半点散去的意思。橙红色的灵气盘旋而起形成通路,连接乌云和深海中不知某处,仿佛一条不详的血管正在抽取着什么。
秦理隐约觉得那橙红通路没入的海中方向是云镜明前去的地方。那里有什么?他将力量聚在眼前顺着那路径往海中看去,只隐约感觉下面有什么东西像心脏在跳动,仿佛要冲破这片海域。正要细看,眼睛却是烫到般一痛。他闭上眼,方才那些画面从他视线中消失了。
他没法确认方才看到的是不是幻觉,但即便是他真的能看到海底画面又如何,他此刻依旧是个累赘。他甚至没法确认自己看到的是不是幻觉。
他沉默地深吸一口气,只觉在岸边等待的时间格外难熬。
忽然间,他直觉一动。视线聚焦某处,海上暴风雨之中,有一艘船正驶向那条橙红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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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镜明看着海底被禁锢的珠子,不明白这蜃妖把这东西放这里、搞这么声势浩大的一出是什么意思。
这颗珠子并非命珠碎片,但上面有近似的力量。
云镜明本来以为蜃妖是在想办法吸取这个力量,但当看到这颗珠子周围的咒文之时,他却发现这是一个未完成的献祭之术。
这世间力量的流转都有规律,术法也不过是对其在掌握之后的利用而已,因此云镜明可以通过这些力量的流动方式推测出没见过的术法的用途以及大致的力量转变。
可奇怪的是,这颗赝品珠子的力量不足以满足这个术法的消耗,也就是说这个祭品还不够换回什么,那做这个阵做什么?蜃妖还有什么后手?
云镜明忽然想到了什么,用心印联系了秦理。
“这片海域附近有旁人接近吗?”
秦理好像还不太适应这样的说话方式,声音很低:“有。”他说,“我看到祝知微和小蛇妖了。”
云镜明一愣:“什么?”
秦理语速很快:“一艘船载着祝知微和小蛇妖,我分不清楚,可能不是□□,朝你那边开去了。”
云镜明从他这不同以往的说话声音中听出了异样:“你在哪里?”
秦理居然回避了这个问题:“是不是不能让他们开进来?”
云镜明听出了他的意图,声音一冷:“你瞎掺和什么!离远一点!”
秦理顿了顿:“你说什么?我听不清。”心印的通讯居然被他断开了。
云镜明停顿了两秒,想不通为什么这副非人的躯体还能有这呼吸不畅的感觉,只能归咎于眼前这阵法看得人厌烦。
以及,这人前段时间不是收敛听话了不少么,现在竟又任性妄为起来,旧态复萌,他是还没尝够教训吗?
可惜云镜明此刻不可能放着这献祭阵法不管上去把秦理教训一顿,他便不再浪费时间。
一个未成的阵法罢了,有什么好忧惧的。
他身侧气息骤然一凛,漩涡之中镜光亮起,如蝴蝶翅膀轻轻扇过。
“咔!”细微一道裂声,阵法关键处被切开一角,铺满海底的橙红色灵气为之一颤。
灵气流转通路被断,阵法本该失效,没想到这蜃妖竟有二手准备,只见周遭橙红色灵气汹涌地汇集起来聚成两道,一道冲向阵法断裂处妄图修复,另一道竟汇成箭雨冲向破坏者所在地。
云镜明神色冰冷,眼尾妖痕蔓延开,身侧海水在压力的骤变下颤动起来一瞬间仿佛沸腾。
纯白镜光凝实成刃当空斩下,“轰!”阵法与海床尽被一劈为二,海水猛烈朝两侧冲开中间几乎形成真空,橙红色灵气尽被冲散,在压倒性的力量下再无法凝结!
阵法被破坏殆尽,作为祭品的圆珠失去束缚,猛地朝云镜明反方向弹射而出妄图逃逸。
云镜明手一挽,海水化成牢笼兜头罩下,将珠子困在方寸之间。
水笼将圆珠送到他眼前,云镜明辨识这珠子上的复杂气息,没看出这赝品是什么来头。
拿回去问容修便是。他正要将其收起,忽然圆珠极细微一个收缩,然后在他面前如同气泡一样炸开了。
湿冷的妖气穿过海水骤然弥漫开来,蜃妖储藏在其中的迷惑人心的力量迎面罩下。
云镜明视线忽然恍惚了下,然后苍翠的群山在他眼前铺展开。
微湿的风掠过耳际,瀑布轰鸣间伴着清脆鸟鸣。身体是某种久违但对于自己而言更为熟稔的沉重,以及胸口不再是长久以来面对什么都兴趣缺缺的乏味,依稀重新温热起来。
纷繁的人声逐渐近了。轻快的、沉稳的、年轻的、苍老的,有温柔坚定的,有空灵而不似人类的,交叠在一起并不吵闹,反而有种安定人心的平和。
身后有个声音响起:“镜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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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理轻身攀在船舱外借船体掩藏身形,隐匿气息断开了心印联系。
他让自己不去想云镜明会如何跟他秋后算账,尽量把注意力放于眼前。
方才与云镜明的联络证实了他的猜测,这艘船上无论是祝知微还是小蛇妖,都是蜃妖这次行动需要的重要道具。
他当然可以选择待在岸上,毕竟“能力有限”“相信云镜明”,他有的是借口让自己置身事外。
他不知道云镜明在海底面对的是什么,他可以不去思考、不去插手,但这艘船已经撞进他眼中了,他难道还能用各种借口让自己袖手旁观?
秦理平缓着呼吸和心跳,听着船舱内的动静,觉得自己到时候还是能解释一番的——至少他不是莽撞行事。
在踏上这艘渔船之前隔着海面他便观察过这艘船上的情形,这是一艘中型渔船,船上没有任何动力运作,却被某种力量牵引着这艘船朝着海中驶入。船身画着一圈奇怪的咒文,隐隐与海底那橙红色的灵气有相合的感觉。
秦理在暴雨中集中精神,发觉这艘船上没有任何活人气息,除了躺在两棺材样方盒里的祝知微和小蛇妖,船舱内只有两个隐约像是人形的东西。
直到秦理上了船才发现那是两个正常人大小的纸片人守卫,纸人身上画着咒文,咒文纹路延伸到四肢,其中有灵力流动支撑着它们行动。
秦理不清楚这俩纸人本事如何,不敢大意。他想了想,决定先试探下。
在实力还不足以让他横行无忌的时候,还是只能谨慎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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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簇流火迎着暴雨在渔船航行路线前方几百米处炸开了水面,炽烈的灵力大大咧咧显露出存在感来。
纸人守卫不出所料被惊动。
也不知这二者被设定了什么程序,它们短暂而沉默地交流了一下,而后其中一个开门走了出去,像是要去查探情况。
秦理继续隐蔽身形和气息,等待它走出来。
在被庄旭重伤后,秦理在修行上勤勉不少。因祸得福,他仿佛开了窍一般逐渐对灵力流转、力量驾驭有了更多感知和体会。当然也可能是在试炼空间被揍多了,虽然远不到让严苛老师满意的地步,但他无论在术法还是体术都有不少长进。
他给自己施加轻身之术,手腕一翻从窗边跃到了船舱顶部。在这里,他清楚地看到那个出来查探的纸人走过台阶来到了甲板上。
纸人站在船头甲板上,它这张薄薄的身体并没有被暴雨打湿,橙红色的灵力顺着身上咒文纹路流转着,驱动着它的行动。
它在船头转过半圈,在流火落下的方向停住了动作,仿佛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真能看到眼前景象。而后它顿了顿,慢慢循着气息低下了头看向了脚底下。
秦理知道它在看什么,因为正是他刚刚操纵流火潜到海中绕到船舱底下。
这玩意儿能感知灵力流动。果然他靠近前就隐藏好气息的决定是正确的。
秦理营造出有东西要从船底来突破的假象来吸引这个纸人的注意力,然后一簇更凝实夺目的流火在船侧前方显影,逆着航向朝纸人疾冲而来。
纸人察觉到水下那股力量只是虚晃一枪,迎面火光已然烧到面前。它立刻流转身上力量开启防御,然而那火光远比方才要凝练炽烈,火舌撕拉一舔竟烧透了它的护身灵力直接攀上纸上咒文,然后顺咒文而上瞬间将其吞噬。纸人来不及反应,已然被烧得渣也不剩。
火焰在烧尽纸人后力量耗尽散去。要不是时机不对,秦理自己都想夸一句自己。用冥想来加强流火力量的法子是他在试炼空间练习时偶然发现的,本来他想用流火能困纸人一时便好,没想到它竟有这样的效力能直接把纸人烧没了。
只是这法子虽好,技能冷却却要花点时间,要再冥想出方才这强度的火焰可得花上几天的精力了,也来不及用来对付船舱里的另一只了。
这时,秦理忽然感受到船行速度提升了,仿佛是剩下的纸人发现了异样想尽快完成航行。
他不敢耽搁,船舱里还有一个纸人,他估摸着从刚才那个纸人身上感受的灵力波动,觉得对于这次营救他还是有些把握的。
他故技重施,一簇流火十分招摇地飞旋一圈,撞开了船舱一侧的窗户。
船舱内没有动静。
剩下那个纸人完全没有出来查看的意思,守在两棺材盒旁寸步不离。
秦理想要救走祝知微和小枫,要么干掉纸人,要么困住它。眼看还有几分钟这船便要进到漩涡之中,秦理不再迟疑,四簇流火在船舱四周同时爆开。金红火光间,船舱四面墙被炸穿,舱室顿时成了个四面漏风的大棚。狂风暴雨从四侧拍打进来,渔船被爆破冲得左右颠簸,装着祝知微他们的木盒几乎要滑走。
纸人一挥手,长钉射入木盒四角将其固定住,不再滑动。
秦理化出一道流火如长虹般直冲纸人而来。纸人两道轻飘飘的手臂一挥,竟打出强劲气劲一把拍散流火。秦理一惊,虽说这流火强度不如方才那高阶版,但被它这么轻易拍开,显然这个纸人比上一个要更厉害些。
没等他想好对策,数道风刃在暴雨中朝着他隐匿之处疾切而来——多次施展术法,他的隐匿之术已然露出了痕迹。
秦理只得迅速闪避。只是甲板湿滑,为他行动添了不少难度。秦理闪避间忽觉手臂一凉,一道血痕逐渐显现。血珠顺着手肘滚落在甲板,又瞬间被暴雨冲去痕迹。
纸人依旧站在棺材盒前面寸步不移,只身上咒文上有橙红光芒流转,风刃再度凝结射出。
“我靠!”秦理疯狂躲避,风刃落在甲板上,切开一路的裂痕,“有完没完,你不用冷却技能吗?”
纸人沉默站立在暴风雨中,并不回应他。
“这不科学!”秦理这会儿完全靠近不了祝知微那边,即便想要抢人直接跑,也根本躲不过这密密匝匝的风刃袭击。
没想到这个纸人这么生猛。秦理艰难地躲闪着,想不通它的风刃怎么能做到源源不断的射出的。难道自己这次自作主张的行动会是这么丢人的收场?
秦理身上避水的术法已经在这混乱的灵力冲击中失效,大雨砸在他身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狼狈。
云镜明那边还没有消息,也不知道他那边怎么样了,有没有遇到什么陷阱。
秦理心中担忧,更想尽快突破眼前窘境。
他告诉自己冷静,凡事都有解决之法的。只是这纸人怎么这么厉害,凭什么它能这么不科学。秦理隐约想到了什么,但躲避风刃需要高度集中精神,让他无暇顺着方才的一丝疑惑去思考。
这样下去不行,他需要一个暂停,哪怕一秒也好。
他咬牙把流火在身前迅速汇聚,“轰!”火焰的猛烈推进将他往后冲开了数米,也让他得了一秒的空隙。
这纸人灵力哪里来的?它身上有咒文,靠的是咒文的力量吗?
不对,不止这样,咒文的力量会耗尽,但它这个强度的风刃没有衰退的意思。它从哪里获得的力量?一定其他东西在为它提供能量。
秦理迅速思考,一瞬间脑中翻过无数画面,最终停留在登船前看到的那幕。
“我怎么没有早点想到!”
那么明显的特征,他怎么没有早点注意到!
无论是这艘船,还是这两个纸人,力量的供给都源自一处,那就是船体上那个庞大的阵法。
那么明显,他居然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只要打断这个力量攻击……
秦理纵身翻过船舷。
流火再度于半空凝聚,这次不再朝着操纵风刃的纸人。
“轰!”船体被炸开一角。
“滋啦——”从海中抽取力量的庞大阵法运转戛然而止。
纸人身上橙红色的咒文逐渐暗淡,它的行动也渐渐慢了下来,风刃终于停止了。
失去灵气维系的纸人终于成了一张轻飘飘的纸,倒在地上很快被暴风雨打湿。
秦理舒了一口气。他眼看着纸人被打烂,这才慢慢走向祝知微和小枫。
祝知微身上已经被打湿了,半身浸在雨水里,好歹胸口的起伏还挺明显。
小蛇妖那边则看起来有点不一样,瞧着一点儿没受潮,想来不是实体。
“别睡了,起来干活。”秦理对损友是毫不客气,一巴掌就要朝祝知微的脑袋拍上去,“船要散了快想想办法……”
还没打到,祝知微的眼睛蓦然睁开。
就在这时,某种湿冷的、带着迷幻的气息从棺材盒中散开。
秦理登时觉得不妙就想后退,可就在那一瞬间,棺材里直直伸出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抓住了他前襟。
!
秦理被吓了一跳,心中警铃大响。
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顺着那只修长的手望过去,眼神渐渐茫然起来。
老祝的手这么瘦的吗?
他脑中好像升起了一层薄薄的雾,雾气逐渐膨胀开,笼住了本该清晰的识海。
在看清眼前那张面孔的时候,秦理的声音逐渐从犹疑变为关切:“云……镜明,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