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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为什么要救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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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中她的亲人皆在身侧,她本以为可以就此永不分离,梦却骤然破灭,现实告诉她,她还活着?
年云浅瞳孔放大,不可置信看着自己的双手,一张张熟悉的脸在她眼前划过。
汪榛!
既然她没死,那么汪榛是不是还活着?
“我怎么会在这?汪榛是不是没有死!谁救的我?”年云浅猛然抬头,近乎祈求的目光越过在场的每一位,最后转向最有可能知道答案的人。
她孤注一掷拼上所有想要和汪榛同归于尽,在她昏倒之际,汪榛虚弱到毫无还手之力,只要有人轻轻往他脖颈上一划,他必死无疑!
可惜如此大好的机会她错过了,连大火也无法烧灭他吗?
薛南苍张了张口,面对如遭雷击的年云浅,他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没等他开口,年云浅已经伏在地上干呕起来。
五日没有吃饭,她已经吐不出来任何东西。
年云浅恍惚着颤微起身,内力带来的反噬正在肆虐摧毁她的身体,活着本身就是痛苦,也远远不及内心的崩塌,她想,她现在不想知道任何回答,只想逃离这个地方。
她需要远离人群,远离一切,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一点时间而已。
“云姑娘!”薛南苍的声音从后方传入她耳中。
她置若罔闻独自向前走去,面对众人手中跃跃欲试的刀剑,她也只是说了一句,“想死的可以跟上来。”
包围着的人群主动让开,原先振振有词的人也静若寒蝉,眼睁睁看着她走过,一点也不敢上前拦住她。
明月拦住想要上前的薛南苍,“让她一个人静静吧。”
“可是她的噬神蛊不知何时突然发作,到那时可没人拦住她。”
“我去跟着。”刘十一抱着剑,作势就要离开悄悄跟上去。
榭葶似有所感,转过头刚好望向一旁帐篷帘子被人掀开,榭季顶着强烈的阳光茫然看向这边,苍白的脸上血色全无,脖颈侧边的青筋显得尤为明显,脆弱得如一张毫无攻击力的纸,唯有那双略带水汽的双眸荡漾着生动。
榭葶拉住刘十一,“年轻人的事就让他们年轻人自己解决吧。”
风带起满地灰烬飞扬。
整座山光秃秃的,看不出原来的模样,遍地焦土,白骨裸露,乱石错落,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土地龟裂,缝隙中似有数双手哀嚎着想要将年云浅拽入。
眼前早已分辨不出山顶,也不知道哪具白骨是她家人。
烧焦的余温还未褪去,年云浅跌跌撞撞,被一块石头绊倒,踉跄着跌落在地,撑在地上的手似是被灼烧,快速收回,她看着自己指尖还有血迹,使劲想要擦拭干净,却不想越搓越红,反而向上蔓延至整个手掌。
好冷!真的好冷!
年云浅只觉自己身处冰窟,无处可逃。
明明只差一点,差一点她就能和家人团聚,永远在一起,明明五日前她就能结束一切,她不恨旁人,只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再强一些,撑得再久一点。
身上一沉,毛茸茸的触感围绕在脖颈之间,她整个人笼罩在大氅中。
年云浅神色变得不自然起来。
榭季没有说话,只是陪着她蹲在地上。两人缄默着,谁也没开口,这种沉默并未持续多久就被年云浅先行打破。
“为什么?”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不是想要一个什么回答,只是觉得难受。
“我不想让你死。”这句话似是打开了什么开关。
“那你知不知道现在的我与死又有何异?你知道我有多想杀了他!我活着就是为了杀他,同归于尽是我最好的结局!我亲手杀了被炼成傀儡的全家上下十四口人!现在我还有什么颜面下去见他们?”
“为什么要救我?你当时明明可以直接杀了他!”
她满眼凄凉,任由泪水流下。
她不是不能接受没有手刃仇人,而是无法接受十几年那场大火自己活了下来,全家上下十四口人死后皆被汪榛炼成血人,无法得到安息,现如今自己还亲手了断他们,大火一烧,整座山被炸平,连尸骨都找不到。
自己满世界找仇人,却不想正是自己朝夕相处,教自己武功的师父!现在她一想到和汪榛在红秋山生活这么久,就忍不住想吐!
自己就像一个笑话!
“我的命是我自己的,你没有替我做决定的权利!”
“为什么?明明只要轻轻一剑,你只需要动动手?”
榭季默默拿出之前与年云浅签的契约,指着上面的条件,“契约第十一条,保证自己性命的前提下——”
还未等他说完,年云浅已经不想再听,一把夺过那可笑的契约撕得粉碎!
漫天纸屑纷飞,榭季第一次看见年云浅情绪崩溃,在他面前溃不成军,肆无忌惮发泄自己的情绪,甚至是对自己的厌恶。
他眼神追随她,“我想让你活着。”
他一遍一遍说:“我想让你活着。”
“我很自私,我只想让你活着。”
“我想,他们也不愿意看见你为了报仇葬送自己性命。”
“若你家人还在世,他们也想让你好好活着,而不是让你沉沦在复仇的漩涡中。”
“我在乎你。”
榭季盯着她的眼眸,“我不能看你在我面前死去,恕我无法遂你愿。”
“如果重来一次,我的选择依旧不会变。”
他捡起掉落在地的大氅,轻柔为她披上,“云浅,放过自己好吗?”
年云浅情绪还未稳定下来,垂眸看着他为自己系上大氅,那双手腕上的伤还未好,新伤覆盖旧伤,气息也不太稳,衣裳穿得有些凌乱,头发也乱乱的,没有束起。
“人终究是要往前走的,我知道你想报仇,可是除了报仇你还要有属于自己的人生。”
“你再等等,等等好吗?”
榭季缓缓抱住她,手在她的背后安抚着。
年云浅知道,自己并没有资格责怪他,可是她现在快要喘不过气来,她不想欠别人,也不希望榭季为她付出,也不想有人为她放弃什么。
“今日之后,我们,各走各的路。”
薛南苍扎在她身上的银针不知道何时掉落在何处,年云浅强忍着心口如蚂蚁啃食般的疼痛,抬手推开榭季,反倒把自己推得一个踉跄。
头晕目眩,眼前阵阵发黑,再也忍不住气血上涌,一口黑血吐出来。
榭季扶住她,拽住她手腕就要用内力,年云浅率先察觉,一把驳过他伸过来的手。
“离我远点,你身上的血腥气太重。”
她转身远离榭季,捂着自己心口朝着前方走去,她清晰的知道自己身上的噬神蛊即将发作,榭季身上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对她来说简直就是折磨,她不愿也不想再用对方的血来抑制自己的蛊。
年云浅眉头紧皱,俯下身又吐出一口血。
眼眸愈来愈深,身子骨摇摇欲坠,血丝侵占眼眶,蔓延至眼瞳,无论年云浅将李秋风前辈的心法诵读多少遍,都无法压制噬神蛊的发作。
她自嘲一笑。
真是糊涂了,竟忘了几天前强行提升内力和差点走火入魔带来的反噬正在挖空身体,此时她内力大不如从前,自然也就无法压制住这霸道的蛊虫。
心中那股熟悉的感觉被唤醒,她死死咬着自己手臂,很快就见了血。
榭季低头看向自己被拂开的手,脑中回荡着她那句话,久久回不了神。
没过多久思绪被地上褐色的血迹拉回来,他抬眼看向此时离他远去的年云浅,察觉到不对劲冲了上去,发现她正在咬自己的手臂。
一声不吭地挪开她鲜血淋漓的手臂,上面的牙印深可见骨。
榭季眼眸晦涩不明,心中泛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苦涩,不断地翻涌着,几乎快要吞没他整个人!
她总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自己总是拿她没办法。
“撕拉——”
榭季扯下自己衣袍,把伤口粗略包扎一下,打横抱起年云浅,朝山下的帐篷走去。
年云浅茫然一瞬,鼻翼间嗅着他的味道,手臂环上榭季的脖颈,身体朝上凑去,榭季无奈只能把她往上托了托,让她得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噬神蛊发作时,对于血的渴望会越来越强烈,发作的次数越多,会越来越上瘾,越来越不满足,就会想得到更多。
直到完全离不开。
但他的血不同,是一剂良药,可也会让人上瘾。
榭季稳稳走在废山中,年云浅偎在他怀中,夕阳斜照下,笼罩着淡淡的忧伤。
笛隐和明竹隐正好巡山完毕,笛隐摇着扇子望着两人相依偎的背影,不由得发出感慨。
“老丈人,你说这两人最后究竟是怎样的结局?”
明竹隐白了他一眼,并不想搭理这个人,“别这么叫我,我受不起。”
他这辈子统共就三亲传弟子,一个下落不明,一个被笛隐纠缠,一个要追着年云浅走,这下子他真要变成空巢老人了!
鸠浅宗这辈子是完蛋了,只能靠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