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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任子堂 夜晚, ...


  •   夜晚,江陵城墙。

      一支烟火摇曳着升上城楼,渐渐罩住夜晚城边的第一个守兵。

      守兵倒下了。

      烟火渐渐浓密涌蔓,第二个守兵倒下了,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火苗升上城墙,顷刻间城外的沙草漫成火海。
      一声马的嘶鸣划破沉寂,火海中隐约一支小队疾驰向北。

      “诛杀叛贼!”
      城门的守卫军队后知后觉地冲入火海,箭如急雨,却已然伤不到一人,小队早已没入夜色,消失在烟雾朦胧的江面上。

      将军府内灯火通明,军内叛变的消息,追捕无果的消息接踵而至。
      朱然双手插在头发里,不时瞥着旁边喝茶的一个人,坐立不安。

      茶雾缭绕,一抹清影端坐旁席,似乎并未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搅扰雅兴。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诸葛瑾挽袖落杯,带着安抚的浅笑。

      “大将军……大将军不远千里来江陵视察,末将竟以失职为报,真是有罪。”
      朱然的身子几乎快趴到了案底,带着哭腔。

      “边境将士叛逃作乱,近些日子时常发生,义封也别太放在心上了。”

      窗外一只鸽子飞过,毛色黑白花,俯冲至院落内,又往门外飞去。

      诸葛瑾看着鸽子飞过大门,直上云霄。
      “按照规矩,义封恐怕要到武昌去向伯言请罪吧?哈,或许上天知道义封今夜遭逢波折,特要我严装相伴,同你走一遭吧。”他笑道。

      朱然微怔。

      “大将军要和在下一起去见大都督吗?”
      “许久没见伯言了,心有挂念,一同去吧。也刚好替你解言几句。”

      城外山林间静谧一片,偶有几只鸽子从车队的头顶飞过,留下“咕咕咕”的叫声。

      二人坐在车内,看着窗外的山峦云层。

      “武昌近日有很多鸽子飞来飞去呢。”诸葛瑾看着往来的鸽群,叹道。
      “末将也不清楚……”朱然局促不安地回答,“大概是春天将至吧。”

      武昌宫。

      内学宫的院落散落着一地的竹简、笔和孩童被撕烂的衣物。手脚戴镣铐的孩童跪在道路两边,面带麻木,有的脸上还挂着泪痕。
      每个孩子皆有一个卫兵看护。

      他们的姊妹和母亲则满身泥土,拥挤在几只关押犯人的木笼里,安放在讲堂门边。

      朱然看着这一切,瞠目结舌。
      诸葛瑾却面色平静。

      讲堂内的主座前,陆逊背着手,背对着门口。
      在他头顶上,挂着一个“仁者安仁,知者利仁”的木匾。

      “大都督,末将……”

      “辛苦了,子瑜兄。”陆逊的声音寒冰彻骨,打断朱然的话,“内学宫院中的小路,好走吗?”
      他转身,手抚过阴冷的桌面,步入诸葛瑾面前的阳光中,没有看朱然一眼。
      目光带着怨意,盯着诸葛瑾。

      诸葛瑾拢在他的身影中,躬身深行一礼。

      “一路尽是受刑苦的妇孺,走起来甚是艰难。”诸葛瑾声音和缓依旧。

      朱然噗通一声跪下。
      “大都督,末将失职,未能守护江陵守备,请大都督,降罪!”

      陆逊并不理会朱然,目不转睛地盯着诸葛瑾,带着晦涩的责难意味。

      “伯言想听什么呢?”
      诸葛瑾微微仰头,柔和的脸部轮廓映在光里,他用令人安心的目光,对上面前带着怨怒的眼神。

      院外的孩童哭声细微,缠绵不绝。

      “生民之哀,是挥向执政者的利刃。伯言的仁心,是被这哭声割的痛楚不堪么?”
      诸葛瑾温柔的浅笑中,是一如既往的关切。

      “……”陆逊沉默,不置可否。

      “那么,江陵军士叛逃,他们的妻儿已被连坐,人之将死,何不留一些体面给这些妇孺呢?”

      “人质,也有体面么?”
      门梁的倒影打在陆逊身上,逆着光,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任子堂自存在始,何曾给人留过体面?”
      声音骤然提高,带着怒意,回荡在学堂墙壁间,隐约有着微微的颤动。

      “哎?”朱然猛然抬头,神情错愕,“可是……可是……大都督,可是……”

      “没什么可是!”
      陆逊打断朱然的话,手中的竹笔一声脆响,断在他手心里。
      “监察使者面前,我岂敢不遵国法?”

      “伯言真是心如冰鉴,被你看穿了。”诸葛瑾轻笑,摊开手中的帛书——密令,是孙权的亲笔,鲜红的玉玺印上,是令诸葛瑾监察任子堂官员的任免。

      “通报的人说你同义封一起,我便知道你的来意了。我想到会有监察使,但怎么也想不到,会是子瑜兄。”
      失落的长叹,如长夜的冷。

      “为什么?”

      “我原以为……”陆逊停顿,似乎想到什么,欲言又止了数次,最终还是回归一声嗟叹。

      “你以为,我会推辞这门差事,对么?”

      陆逊沉默不语。

      “你以为,众人会以我为榜样,纷纷推辞这门差事,而后,那些位高语重者,会竭力劝说至尊,不要再行不仁之事,对么?”

      陆逊依旧不语,似乎默认了他的话。

      “怎么可能呢!大都督,你想什……”

      “罢了,诚请你看着这些妇孺的人头落地吧。”
      朱然的话语再次被陆逊打断。

      陆逊将断掉的竹笔丢在案上,无力瘫坐,神色疲惫,隐隐有不起眼的绝望。

      竹笔端的朱红点滴在摊开竹简上,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名单——妇孺的名单。

      任子堂的规矩,将士的妻儿皆登名在册,若有将士叛逃,或被发现为敌国细作,妻儿皆处死,名单上的名字被朱笔勾红。

      此刻,名单上近一半的名字已被勾红。

      “伯言已处死了几人么?这名单上的勾红,像是新的?”

      陆逊摇头。

      “只勾红,未杀人?”

      “是。”陆逊双目轻闭,颔首端坐,像个从容待罪的罪臣。

      诸葛瑾神情有一瞬间的惊讶,不自觉上前一步。
      “若我不来……伯言打算,做什么呢?”

      又是一阵沉默。

      窗外,一只毛色奇特的鸽子飞进来,白色的羽翼上,有着黑色的波浪纹路,羽毛在阳光下映得发亮。
      陆逊伸手,那鸽子便落在他手上,咕咕叫了两声,头亲昵地蹭了蹭人手指。
      陆逊让它站在桌案上,自己去解那鸽子脚上的小布片。

      “你叫了外援?是他们么?你想做什么?”

      “都无所谓了,我会尽快处刑。”

      “伯言,你真的想处刑吗?”

      “子瑜兄!!!”

      一声巨响,桌案震动。
      陆逊把那布片猛然用力拍在桌案上,惊得鸽子飞上房梁。

      “有孩子刚做完功课,待我批改,他们的母亲还没缝完给孩子的冬衣袖口,谁想看他们死?谁想?!
      “但你来了!他们必须死!他们都会死!你还想问什么!还想问什么!”

      他双眼渐红,满含忿意,盯着诸葛瑾。怒斥声止,讲堂内回声荡荡,须臾才安静。随即,他疲惫地长叹,脱力喘息。

      一时间,无人说话。
      鸽子从房梁飞到陆逊肩头,歪歪脑袋,张着黑豆眼睛看着沉默的三人。

      “好久没去看过子山了,他在西陵,不知如何了。”柔缓的声音打破凝滞的空气,诸葛瑾缓步步入旁席,安稳坐下。

      “步骠骑驻扎西陵,同蜀地相安,子瑜兄突然提他做什么?”

      “想去看一看他,来回怎么也要十来天,才能再回到武昌。”缓慢的声音如同闲时夜谈,波澜不惊。

      陆逊愕然,回身看向他,显然听出他的话外之音。
      温暖的浅笑融化在门外的白光里,如天外之人。

      从武昌到西陵,再从西陵到武昌,足够陆逊施展手脚。

      “子瑜兄……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有时候,仁爱之心,在朝堂间就是要东躲西藏才能被保全吧。”

      他退后几步,行礼拜别。

      “愿伯言一切顺利,也望这些无辜生灵,平安渡劫。”

      诸葛瑾走后,空气闷热,天色阴暗,学院的地上开始滴起小雨。
      妇人与孩子已经被押进牢中。
      陆逊带朱然回到自己的将军府,立在庭院中,从围墙上沿眺望远处。

      朱然站在一旁,想开口问些什么,又犹豫不决,不敢上前。

      “大都督?”他试探开口。

      陆逊似没有听到他的话,依旧安静远眺。

      “大都督……?”他声音高了一点。

      陆逊依然没有反应。

      “大……”

      “干什么!”陆逊突然高声应道,语气中烦躁不安。

      朱然吓得退到门扉之后。

      “大都督,末将不懂,那些反贼与魏国勾结,末将早就有所防范。
      “可昨夜,明明是你要人送来密信,叫末将任由他们逃走,现在却又……”

      陆逊将写有名单的竹简卷了又松,目光攒动。
      良久,他长叹一声。

      “至尊要你从江陵出兵,去征讨襄阳。
      “以江陵千余人,出击襄阳坚城固防,无异于以卵击石。身为江陵军前部的将领,必丧命不归。”

      “确实……可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为守国而死,当然是舍生取义,荣耀后世。可若是……”后面的话,他没有再说下去。

      朱然一时间了然——

      孙权本就没有攻下襄阳的意愿,无非是想去往襄阳劫掠人口,牺牲前部守军,换取更多的百姓人口。
      待到来年,再行征兵以壮国力。

      “这是违背义理的帝王心计,若舍生而未取义,舍生何用?”
      陆逊嘲讽似的苦笑一声,把名单扔在桌案上,掷出一声沉闷的木响。

      “大都督有好生之德,末将明白……可是这样,还不是有更多无辜人因此丧命吗?
      “末将斗胆说句话,大都督别不爱听,任子堂之所以会建立起来,收将吏妻儿做人质,跟大都督平日里暗中怀柔,放任将吏违律,不无……”

      “不要说了!”陆逊喝断他的话。
      朱然再次吓得躲到门扉后面,睁着委屈吧啦的双眼看着他。

      “我做什么,从来不曾后悔。他尽管想办法,我接着便是!”陆逊声音骤然提高。
      肩上的鸽子又被惊着,扑棱了两下翅膀。

      陆逊手撑额头,疲倦地坐于石凳上,呢喃的细语隐约在风中沉浮。

      “为官……”
      “为将……”
      “生民,无可活……”

      朱然见他模样,顿时有些揪心。

      “大都督,你怎能跟跟至尊硬碰硬啊,至尊他……他也是想早日实现一统天下的大业……你这样做,未免……未免……”

      “觉得不妥就不必说话了,少卷进来。”

      朱然嘟着嘴,闷闷不乐地嘟囔。
      “早都卷进来了……”

      “说什么呢?”陆逊回头瞪向门扉,“不就是坏了你江表第一守将的名声吗?”

      在江东,凡朱然所守之城,从无外侵能攻破,无内奸能扰乱,故有江表第一守将之名。

      “怎么?莘莘生民之性命,还不及你一时虚名?”

      “末将不敢!”朱然即应。
      “大将军来监督你执刑,现在已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大都督现在要做些什么吗?”

      “这你不必管了,早些歇息吧。”

      “末将还是连夜回江陵吧……将士叛逃,出兵之事定会受阻,后续之事,末将还要处理……”

      “没什么处理的,在武昌睡一晚,不耽误。”

      “大都督……实在不能……”

      陆逊重新盯向他,不说一句话,然威慑的气势已然显露。

      “末将……在武昌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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