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明君躺成计划》西台客

52、劫营

　　浓密的树冠遮掩了星月的光辉，阴影交叠的深处，是数十把张开的弓弦。

　　赵鼎看着官家弯弓蓄势待发的模样，想劝他先行逃走，可又畏惧于打破夜晚的静谧，如同被扼住咽喉般发不出声响。

　　赵谅没有放箭，他还不知对面的人是敌是友，也没有能耐把箭放准，只是做个架势预备万一。

　　但负责护卫的胡闳休却放箭了。

　　“稍待！”赵谅急的拿气音阻止，若对面是友军，岂不是平白伤人吗？

　　下一瞬，箭消隐在重重夜幕里，再现身时，已插在了一缕恰好被星光照亮的红色盔缨上。

　　对面的小队似没料到这边有如此精湛的箭法，立刻便慌了，连隐藏行迹都顾不得，急忙掉头跑走，在深林里闹出巨大的动静。

　　他们一动，赵谅也估摸出大致的人数，甚至看清了他们身上是宋军的铠甲样式。不过谨慎起见，他不曾上去打招呼，任由对面落荒而逃，自己一行人仍旧往舒城进发。

　　北面宋军的营地，张宪正与大军整装待发，忽然急匆匆地跑来一队满头大汗的宋军，被带到他面前时，甚至喘气喘的连话都说不上。

　　“末将……呼……是杨……呼……杨殿帅……”

　　张宪上下审视着这些人，并不全然相信——再如何缺马的宋军，用来传递军情的驽马还是有许多的，不至于让使者千里迢迢用脚走来。

　　似是看出他的疑惑，对面的人喘匀了气，总算解释道：“末将等人经过一座峭壁，只好舍了马下来步行。邻近大营时，又遇上敌军，还被射了一箭。”

　　“大营附近有敌军？”张宪心头浮现出不好的猜测，面容严肃起来，细细盘问道。

　　可待使者把前因后果讲上一遍，他便明白所谓的“敌军”约莫是官家一行人，悬着的心顿时放下来，甚至还有些想笑。

　　然而再听到这些人白日里就往大营赶，非但迷了路，还把马丢了，传递的消息早已过时，马上又笑不出来了。

　　要你们何用？

　　张宪一口气还未发作完，外头却有新的使者过来，带路的正是梁兴。

　　“杨殿帅援军如今正在兀术大营西南方，想请教官家和张太尉，是否要绕过金营来与大军会师？”

　　大约是手上的精锐太少，杨沂中一路行军都小心翼翼。初时担心官家出事，顾不上太多，还会把心思放在赶路上。后来得知兀术败退的消息，生恐在路上撞见撤回的金军，于是立刻躲进山中驻扎，派梁兴再来联络。

　　也得亏他没有他立刻来会师，不然只怕要扑个空。

　　张宪挥退了身边的亲兵，四下查看一番，见无人偷听，才凑近梁兴低声道：“你去与杨殿帅说，子时末，在金军大营外会合。”

　　梁兴左右瞧了瞧除自己和张宪外空无一人的大帐，忽然促狭地笑道：“既要让杨殿帅配合，可有官家的御笔亲旨？”

　　张宪如何不知他是看出了什么，故意来捉弄自己，却也只是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天色已晚，叨扰官家不合适。”

　　梁兴一副“我懂得”的样子，冲他眨眨眼，唱了个大喏，便回去与杨沂中传信。

　　张宪本以为梁兴只是一时好奇，试探官家的行踪，却不想对方比自己想象的更大胆些。

　　“杨殿帅，官家有口谕：令杨沂中与张宪两军，子时末到兀术处劫营，不得失期。”

　　杨沂中听到梁兴传回的口谕，满心不情不愿。要他说，兀术既然都要跑，让他继续回六安坐镇才是正理，两军全押上去劫营，要是有个万一可如何是好？

　　如果这是张宪一意孤行，他官职在张宪之上，自然要派人去辩一辩的。可梁兴却说是官家口谕，杨沂中便不得不掂量些。

　　都是张宪的撺掇，才叫官家答应了如此冒险的计划！若他还是殿前司指挥使……

　　杨沂中心头万千思绪飘过，面上却没有半分犹豫，即刻下令拔营，全军向金兵大营进发。

　　黑黢黢的金营里，连值夜骑兵坐下的战马，都困的半阖着眼。

　　连月周折辗转，却没有一处讨到便宜，早已让所有人身心俱疲。他们再如何坚忍，也不过是血肉之躯，上阵是为了杀敌立功的，不是为了死在宋军的箭簇和大刀下的。

　　兀术也知道这支大军再不休息，便已到强弩之末，人倒罢了，马才是最疲惫的，用鞭子抽也抽不动。宋军若连夜追击，他们未必不会被杀成一支弃了马四散奔逃的溃军。

　　因此他暂且在宋军不远处扎营，给宋人留下假象，让他们以为自己尚有余力不愿撤军。那么宋军顾忌自家皇帝的安危，反倒不敢随意杀上门来。

　　如此上半夜休息，下半夜再趁夜逃走，待天明宋军启程时，自己就可遥遥地把他们甩开。等到赛里郎君手下行动滞后的铁浮图来会合，胜败之势说不定可以扭转。

　　子时末，离大军拔营北撤的时辰，就剩下不到两刻。

　　兀术早已穿好甲胄坐在营帐中，翻阅着手边的战报，如豆的灯火映出他灼灼的目光，看不出半点夙夜操劳的困倦。

　　然而大多数将士，却抓住这晨起前仅剩的光阴，睡得的更沉了。

　　一丝嘹亮的号角，忽然吹彻天际。

　　正在深梦中的阿鲁补睁开眼，连衣甲都没穿，就掀开帘子去看外头的更漏，喃喃道：“还没到时辰啊，吹什么号呢？”

　　他说着说着，模糊不清的眼神凝聚了几分，忽然一拍大腿：“不对啊，昨日都帅不是说，今晨不吹号，悄悄地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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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好，敌袭！”

　　阿鲁补总算反应过来，忙不迭地跑进帐内，开始手忙脚乱地穿着盔甲。可不知为何，重复过千万遍的动作，今日做起来，竟如此生涩。

　　已经迟了。

　　七八个宋军冲进他的营帐，浴血的长刀近在眼前。

　　阿鲁补此时才真正清醒，顾不上铠甲，一个鹞子翻身躲过了擦着脑袋而过的刀刃，借势摸到自己的武器，挡住宋军的攻势，竟然在小小的营帐内与数人周旋起来。

　　他武艺高强，并不惧怕与人缠斗，可想也知道，身为大将，不能一直躲在营帐里。因此阿鲁补开始边打斗，边向门边移动。

　　三步，两步，一步……

　　就剩一步，便可以离开营帐，去寻找亲卫，指挥战事。

　　一杆枪忽然从帘外刺入，扎穿了阿鲁补的胸膛。

　　阿鲁补不甘地倒在地上，蠕动了几下，终于无声无息。

　　兀术却顾不上自己的爱将是何等凄惨。

　　漆黑的营地早已被宋军的火把照的灯火通明，他环顾四周，看到无数自家的士卒倒下，连最精锐的女真健儿，都如溃兵一般抢夺着战马奔逃。

　　而去年还是他手下败将的杨沂中，此时浑身浴血，如同来自地狱的修罗，在营地里来回冲杀，连胸前标志性的飘逸的长髯，都被一团团的血块凝住。

　　兀术不会自大的觉得，杨沂中身上的血，是他自己受伤的——那是他们女真人的血！

　　他忽然有些庆幸，赛里郎君今夜还没赶到，不然就算是装备精良的铁浮图，也未必不会成为溃军中的一员。

　　“你去传令赛里郎君，让他即刻赶往大名府，与突合速会合，不必继续南下。”

　　纵然有杀死赵谅的诱惑在，他们女真人最精锐的力量，也不能再浪费在中原了。

　　天明前，兀术大军尽数奔逃，营寨为之一空。

　　而张宪和杨沂中，留下一半人马打扫战场，另一半则回舒城接官家和百官。

　　论理自然该是张宪带殿前司的人去接，然而杨沂中约莫怀着露脸争功的心思，坚持要去。张宪心中不忿，可看看他满身污血，今夜比自家疲惫的殿前司军马出了更多的力，也只好忍下答应了。

　　“杨殿帅果然勇猛！”

　　赵谅听杨沂中神采奕奕地说起自己的功劳，自是不吝称赞，身后的百官也纷纷赞许地点头。

　　“也是赖官家睿智明察，若非有官家传谕，臣如何想得到要去劫营？”杨沂中深谙彩虹屁之道，自然要把功劳给官家算一份。

　　赵谅却微微一怔，下意识便问道：“朕何时传过谕令给你？”

　　他来舒城之前，还不知杨沂中的位置在何处呢。

　　跟在杨沂中身后的梁兴，霎时面色大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