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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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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江遇宁,现在情况很尴尬,我身上没带银两,找不到住处,颇如一只丧家之犬。
郁北萧也许是生气了,没有来寻我,我把身影隐匿在人群中,像一滴水滴进了河里。
我找了个楼顶,躺在风里睡了一觉。
第二天上京城里开始传太子请旨,皇帝下旨狩猎,不日启程,我心想还真是神速,这么快就敲定了,于是我活动了下手腕,找了家兵器铺,偷了把剑,本来我是想偷长枪的,可那家铺子里的长枪实在不趁手,我只能偷了把剑,就算是偷,也得挑顺手的。
第三天郁北萧依旧没有来寻我,我想他可能是真的伤心了,也可能是去筹备狩猎事宜了,我可真是个偷人心还伤人心的坏人。这日子无聊,我找了个空旷的地方练了套剑,剑气如啸,气贯长虹,像是千万英灵的哀鸣。
第四天,老皇帝和太子带着一众大臣出发了,我以为郁北萧不会去凑热闹,毕竟他更喜欢待在家里斗蛐蛐儿,但他去了,我藏在人群中,看见郁北萧骑着高头大马,神色郁郁。
我远远的跟着浩荡车马,走一段,停一段。
等到了夜晚,星垂四野,我叼着草握着剑蹲在草丛里等人来接。
接我的人来了,一言不发的对我行了礼,说皇帝正在宴饮,让我换上衣服跟他进去。
我吐了口口水,说谁要换这衣服,小爷这身衣服好得很。
他无法,只能硬着头皮把我带进去。
好在彻夜笙歌,守备不严,他掏出太子令牌,禁卫军就乖乖放行了。
不愧是太子,禁卫军都握在手里了。
皇帝的宴饮的帐篷大得离谱,我拔出剑扔了剑鞘,寒光一闪,地上躺了两个想要拦住我的皇帝亲卫。
禁卫军没人敢动,只有皇帝的亲卫把我团团围住,高呼有刺客,四下惊慌喧嚣,人多了起来,我只好把叼着的草吐了。
区区上百个亲卫而已,你们已经被我包围了。
我歪了歪头,吹开一缕挡住视线的头发,本来不想杀那么多人的,但你们挡住小爷的路了。
等我踩着尸体用剑挑开帐篷的门帘时,里面的人正围着老皇帝站在我正对面。
都是熟人,我就不装了,鄙人不才,是上京城第一阎罗王,是这个王朝的战场上曾经最锋利的那把剑,是平南侯世子,江遇宁。
太子站在一旁,手握紧了中的佩剑,同我交换了个眼神,然后一动不动。
郁北萧因为吃惊而微微瞪大了双眼,一瞬不瞬的盯着我。
至于其他人,明里暗里,官场战场的,都是老熟人了,都一副见鬼的表情,我举起剑摇了摇,笑眯眯的打了个招呼。
身上素衣被血染红,估摸着像个刚爬出地狱的鬼。
老皇帝的声音因为惊吓显得格外尖锐刺耳。
“江……江遇宁!!”
我掏了掏耳朵,剑锋隔着人群指向老皇帝的脸。
“叫什么叫,跟没见过我似的?”
“来人!!护驾!!”老太监叫的更刺耳了,所以我先割了他的脖子。
老太监捂着脖子倒下去的一瞬间,人群瞬间四散奔逃,只有太子和郁北萧站在原地,无奈门被禁卫军堵死了,大家逃也逃不出去。
老皇帝让太子护驾,太子不动,老皇帝怒斥太子想要造反吗,太子依旧不动。
一片哗然,只有我笑出了声。
剑刃挨着老皇帝的脖子,因为我笑得身体抖动而划出了一丝血痕。
人群中有不怕死的出声,说我是逆贼,贼心不死。
逆贼?
我把这两个字反复说了好几遍。
的确,就在几天前,我也以为我是个逆贼。
要不然怎么解释府里搜出来的老爹通敌的书信,铁证如山,老爹连反抗都没有就认了。
就在那一晚,我从整个王朝最耀眼的将军变成了人人唾弃的逆贼。
没有人记得我打了多少胜仗,没有人记得我杀了多少敌军,时间久了,我都快以为我是逆贼了。
我退了两步,解开了上衣,衣袍散开,身上是纵横的刀疤。
这一条,我指了指左肩上一指长的疤,是平城大战留下的。
这一条,我指了指腹部的碗大的疤,是勒旳族来犯留下的。
这一条,我又指了指胸前的箭伤,是晋州对阵留下的,穿胸而过,差点没救回来。
……
背上的疤我看不见,也就不数了。
在众人的静默中,我穿好衣服,剑尖扫了一圈帐篷里的人说
我在南境沙场杀敌,各位稳坐明堂。
我江府满门惨案,各位抚掌叫好。
我是逆贼,那各位是什么?
有人反驳说我通敌,我笑得弯下了腰,剑锋在地上划出一串火星子。
我江府上下三百余人,满门忠烈,要不是老皇帝伪造通敌书信,要不是我老爹心灰意冷不愿再争,这天下谁人能说我江府通敌?
我江遇宁沙场十年杀敌上万,要不是老皇帝早半年就派人在我饮食中下药废我武功,这上京养的流油的兵将有哪一个是我的对手?
我这一串话的表现着实不错,终于没人再说话了,个个都扭曲着脸,也有人看起来颇为汗颜的低下了头。
我和太子说,让他们出去,好好关押着,听话的就留着,不听话的就剐了。
太子同意了,一时间偌大的帐篷里就剩下三个人,哦,不,是四个人。
还有一个木桩子似的站在一边的郁北萧。
他不肯走,我也赶不动。
我坐在不知道是哪个大臣的位置上,灌了杯酒,听老皇帝疯疯癫癫的骂太子,骂我爹,也骂我。
骂太子是骂忤逆不孝,竟然与我联手弑父。
我嗤笑了一声。儿子不杀老子,难道等着老子疑心落在儿子身上杀了儿子吗。
骂我爹是骂他大权在握兵权盛势。
我又嗤笑了一声。当初也不知道是谁求着我爹出征镇压南境,我爹这么多年兢兢业业连个贿赂都不敢收,狡兔死就狡兔死,走狗烹就走狗烹,何必说的这么好听。
老皇帝也骂我,不过我不在乎,因为我马上就要杀了他。
一壶酒喝了个精光,我磕了颗花生,抄起剑抵住老皇帝的心口,告诉他看在你坐了多年皇帝的份上,我一剑毙命,就不折磨你了。
老皇帝的身体在颤抖,太子不忍再看,扭过了头。
然后老皇帝就高呼
——逆子,你要看着朕死在贼人之手吗。
本来我是当个笑话在看的,但是老皇帝这个话不是对着太子,是对着郁北萧,所以我突然觉得笑话兴许是我自己。
太子和我一起回头,一起震惊,一起看向郁北萧。
郁北萧手里也握着剑,隔着几丈远和我对望。
转念一想确实也说得通,怪不得老皇帝答应了一个小状元求娶瑶儿的要求,怪不得郁北萧说几句话就能替我拒绝皇帝的合宫夜宴。
但我还是想问问郁北萧到底是怎么回事,可郁北萧突然瞠目欲裂的奔向我,太子在旁边也惊呼了一声遇宁。
混着惊呼声,我听见了刀刺进皮肉的声音,一低头就看见胸前微微冒了个尖的匕首,血迹濡湿了一大片。
呦,老皇帝还学精了,在身上揣了把匕首。
郁北萧跑过来的速度有点快,就快要挨到我了,太子也冲过来扶住我的肩膀,我扬手挥开他,拎起剑捅过了自己的胸膛,剑尖穿过我,又刺进了老皇帝的胸口,老皇帝在我背后闷哼一声,带着我一起直直的倒地。
我本来不想这么不体面的死的,我本来想杀了老皇帝,然后远离郁北萧,找个没人的地方把自己埋了,毕竟那种恢复武功的药听说最后发作死相会很难看,我不想郁北萧看见我那么难看的样子。
郁北萧跑到我的身边,斩断了把我和老皇帝连在一起的剑刃,然后把我抱起来,颤抖着手去擦我唇边的血迹。
我想问问他怎么就成了皇帝的崽,可我一开口就往外呕血,血卡在嗓子眼,呛得我难受,让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郁北萧把我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想让我好受一点,让我想起那天拜了天地以后他打横抱起我,我盖着盖头靠着他。
郁北萧抓住我的手放在他的脸上,让我再看看他,让我不要闭眼睛,我看见他脸上被我抹上了一堆血迹。
郁北萧说阿宁你别死,我不骗你了,你别死。
我这辈子最烦两件事,一件是被人骗,一件是哭哭啼啼。
现在郁北萧哭的眼泪一把鼻涕一把,让我别死,说他不骗我了。
我难得没有生气,因为我也骗他了,我也在观月楼下骗他我不喜欢他。
其实我喜欢是郁北萧的,喜欢极了,怎么说呢,这股爱意比南境沙漠里一簇一簇的沙冬青还要茂盛。
如果不是瑶儿死了。
如果不是柳伯告诉我江府被冤的真相。
如果不是我抓了能让自己恢复武功的催命的药。
我大约是愿意乖乖待在郁北萧身边和他喝酒骑马看月亮的。
可现在我不打算告诉他了。
郁北萧从怀里掏出一只叠在一起的小灯笼,说这是他那天去买的,上面雕刻着花纹,我想摸一摸,但我实在没力气了。
郁北萧,早知道你是老皇帝的崽,我就不救你了。
算了,还是救吧,要不然我过了大半辈子只知道骑马打仗,连情爱的滋味都不清楚。
郁北萧,你骗我,那你就得一辈子记得我。
别说我不讲道理,我江遇宁,可是上京城出了名了纨绔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