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近年恍 ...

  •   近年恍然大悟,原来对自己的恨是毫无作用的,原来我咬牙切齿地恨了自己那么多年,只是图费功夫。原来十几年如一日地把错误的责任和愧疚感往自己身上揽是一种极其愚蠢且错误的行为。
      这是我写作的根本原因,我想通过对自己故事的叙述找回对自己的同情和关怀,了解到“哦,其实我并没有错,至少,大部分的责任不在我。”我把同情寄予过太多人,很多时候我觉得自己有白骑士综合症,我总是想着拯救某人,哪怕自己遍体鳞伤,也要拉起其他人一把,总是忽视自己的感受,总是带着一种“大不了我就去死”的想法去付出和应承某人,总是在别人轻易地几句抽泣后原谅某人。我总觉得这似乎不太应该,因为我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并不快乐,只是带着某种惯性去做。
      而在做完之后,又痛恨软弱和不懂拒绝的自己。
      我好像丧失了某种恨的能力,我不恨那些对我施加道德绑架的人,我告诉自己要原谅伤害我的那些人,因为原谅带来解脱。但是对于自己,我总能施加以最强大和锋利的恨意,似乎要把自己钉死在地狱深渊。
      昨天姑姑留我喝酒,对我哭诉医生说她最多三到五年,我不忍心看她哭,移过去轻轻拍她背,告诉她如果她走了,妹妹我会负责。
      妹妹是她的养女,她的生身母亲在生她的时候还是一个高中生,孩子爸在知道自己把女孩肚子搞大了的时候就跑了,孩子妈不知道去哪里找,也没有能力找。但最后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做了生下来的决定,她甚至没有了去医院的钱,在宾馆生的孩子。生下来之后就住在宾馆,等待别人领养。
      奶奶带着我火急火燎地赶了过去,她想帮姑姑要到这个孩子。姑姑早年因为一些事情丧失了生育的能力,要这个孩子在当时来看,并不是出于爱,而是想为自己讨要一个养老的保障。奶奶是个很精明能干的小老太太,而我那个时候性情尚可。很快打动了当时侯还阅历尚且的孩子妈,认为这是一户可以托付的好人家,我不知道她后来是否听到过一些事情,又是否后悔过,或许不会后悔,因为我长大之后才知道,对于有些母亲来说,孩子只不过是一个向父权祭祀的贡品,一旦父亲于母亲无用,那么孩子也是无用。
      后来听说妹妹的妈妈嫁人了,是以黄花女的身份出嫁的,而嫁人之后,再也没来看过妹妹。
      妹妹被领养回来之后,是由奶奶在养,而那个时候我也被丢在奶奶家,理所应当地,我和妹妹一起长大,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对她有了一份责任感,认为她是我和奶奶一起带回来的,那么我就应该也负担一份养育和培养的责任。
      故事前情是这样,所以我其实并不后悔说出要对妹妹负责之类的话,我知道我的性格,总是会吃些不必要的亏,但对于我认定的人,吃亏其实是无所谓的。
      姑姑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脸,带着嗔怪说:“真是不会说话,你应该说些‘姑姑会长长久久’之类的话,姑姑哪会那样容易死啊。”
      我知道她心疼我,我因为这个性格吃了不少亏,明明没有多少能力,偏偏喜欢乱负责,以为自己天下第一,但真正撞上南墙头破血流的时候没人可以上来帮忙擦擦血。明明兜里没有两个子,却一遍一遍告诉自己“钱并不重要,不要为了钱成为自己讨厌的人”。
      姑姑后面喝醉了,她拉着我的手说:“赵青,你记住姑姑的话,要变得强大,做小人也好,□□慕虚荣的人也好,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也好,要变得强大,只有你的手里有钱,别人才不敢欺负你。”

      她的话说得乱七八糟,我一句一句地应着她,但我心里知道,我变不成那种人,我不想为了活下去变成那种自己讨厌的人,变成那种不敢以真心示人的人。我的真心虽然丑陋,但是我对于扒开它,把它晾在阳光下有一种莫名的执着。
      我无法对我不喜欢的人假笑,无法融入一个表面融洽但背地暗流涌动的饭局,我稍微一做作,自己就先受不了。
      或许姑姑之前说得对,我才是那个真正自私的人,我自私到把自己的傲气和尊严放到一个高于一切的位置上。无法强颜欢笑,意味着无法触碰到大的权力和利益,没有大的权力和利益意味着我的每份付出都是辛苦和艰难的,带着怨恨的。
      我爱着家里的人,可家里人需要的并不是口头上的爱或者微不足道的金钱付出,他们需要的是明晃晃的金钱和利益。而这份利益是我给不了的,我无法做到八面玲珑圆滑世故,再进一步,或许我丧失了和任何人建立亲密关系的能力。
      我总觉得世界对我的要求或许太过苛刻,既要我有入世的雷霆手段,又要我有出世的菩萨心肠。我似乎总在承担一些什么,承担着周围人的无常,以及他们对周遭环境的怨气,随时准备舍己为人,却又被告知是多余的不需要的关心。
      我很迷茫。

      我知道姑姑病的成因,她赌博,酗酒,明明是四十多岁的人了,却天天喝酒到半夜三四点,没有酒精几乎不能入眠。我真心实意地劝过她,她却说:“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不要来劝我改变了,小一辈不要管长辈的事。”
      每当我凝望姑姑的生活,总是从心底升腾出一种绝望感,我好想救她,但我救不了她。每次我向她伸出手,她总会一边抱怨一边把我拖进她的深渊,但从未想过自己出来。一边无视和反驳我的所有建议,一边在下一次深夜到来时拉我喝酒倾诉她的生活,并且指责我不想和家里联系的想法太过自私。

      她像一盆被生活锤烂了的肉,无力反抗也不愿改变,总在等待救助,总在酒精的帮助下于崩溃中逃生,绝望似乎已经成了一种惯性反应。
      因为她自己绝望,所以也看不惯别人的反抗和挣扎。
      某种程度上,我和她佷像。可能是因为她和我对抗过一整个青春期,可能是我们身体里流着同样的血,可能是我们拥有同样稀烂的原生家庭,总之,我和她很像。我们都拥有相似的绝望的惯性,我们都挥开所有想要过来拥抱我们的双手,我们都死也不愿意改变,我们都相信自己足够善良。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我们的所谓善良,其实是软弱。因为我们对自己并不善良,而一个对自己都不善良的人,怎么可能对别人给出真正的善良。
      我们善良,因为我们没有不善良的权力,一旦选择不善良,就会背负极其严厉的自我谴责。我们在恐慌中做出每一个选择,然后又指责做出选择的自己。
      太蠢了,真的太蠢了。

      听到我回来了,姑姑的情人约我喝酒,说是要给我好好接风,我笑着答应了。
      姑姑的情人不高,黑黑壮壮的,眯眯眼,塌鼻梁,光论外貌,实在挑不出什么特别的点来。可接触而来,我觉得他是一个性格踏实的好人,所以我愿意为了姑姑和他套一下近乎。
      他和姑姑都有家庭,互相在做着对方的小三,在喝酒的时候也会聊到自己的丈夫和妻子。
      姑姑是有愧疚感的,她知道自己在破坏着另一个人的家庭,知道自己在做着不好的事,并且时不时表露自我攻击的倾向,把“自己在破坏别人的家庭”当做她生活中发生其他坏事的理由。
      我以前一直觉得我有很严苛的道德洁癖,但在她这里,我发现自己丧失了责怪的能力。人生这么短暂,她快乐就好,其他的并不重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