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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周文正跟舅舅到了益都县的第二个年头,正赶上县里五年一次的花灯会。不仅有灯看,听说还有从外地请来舞狮子,踩高跷的艺人来表演,街上真是热闹的不得了。
      外面人声鼎沸,锣鼓喧天,小文正的兴致却不太高。他那几天牙疼的厉害,一张鸭蛋脸都肿成了不对称的半圆苹果。他本来不想出门,但抵不住表哥的强拉硬拽,也就跟着出来了。
      县城大街上挤满了人,好吃的,好玩的让人看花了眼。看到有人卖杏仁茶,小文正嘴馋,陈嘉鸿在一个巷子口找了个石墩让他坐下,自己挤过人流过街去给他买。那天街上的人太多,十五岁的小嘉鸿钻进熙熙攘攘的人流一眨眼没了踪影。小文正捧着腮帮子,左等右等也不见表哥回来,正犹豫着是去寻他还是继续在原地等待,突然听到一个很好听的外地口音
      “小兄弟,你怎么了?”
      小文正一抬头,看到一个身材细高,长的特别好看的年轻人笑眯眯的看着自己。这人一看就是不是本地人,当地人多高大壮实,肤色暗红。这人白白净净,挺拔纤细的,有点像舅舅一家人那个调调。小文正杵着腮帮子,愁眉苦脸的回答
      “我等我哥呢,他去给我买杏仁茶了。”
      那人看了看周文正的小脸,关切的问“你的脸怎么了?”
      文正张大嘴巴,用手指了指左边黑黑的两颗大牙,含含糊糊的说
      “唔,我牙疼。”
      周文正一口参差不齐的小牙,黑黑黄黄的淹没在他亮晶晶的口水里,一览无遗的暴露出来。那人看得莞尔,伸手摸了摸文正的脸。
      “你家人没给你找个大夫看看?”
      一想到舅妈端来的药汤,文正的脸抽抽的都变形了。
      “苦,药太苦了,喝不下。”
      那人帮他拢了拢耳边的乱发,周文正的头发又散又软,扎起的发髻也松松垮垮,看上去总是懒懒散散的样子。
      “喔?巧了,我倒是有一个方子,不是很苦,不妨给你试试。”
      舅舅不让文正随便和陌生人搭讪,更别提拿人家东西了。要不是这个外乡人口音样貌和表哥有几分相似,文正是不会跟他聊天的。听他这么说,文正想起舅舅平日里的教训来。
      “谢谢,不过我舅舅不让我拿人家东西,还是算了吧。”
      那人挑高眉梢“难道你不想早点吃冰糖葫芦么?”
      想,怎么会不想,想到酸酸甜甜,裹着糖霜的红果子,文正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眼睛眨巴眨巴,闪闪发光,一脸诱惑难挡的模样。
      好看的外乡人弯腰俯在文正耳边,压低声音“不如这样,我们不告诉你舅舅,我偷偷的给你治牙,比比看,是我的方子好还是他们的方子好,如何?”
      周文正玩心大起,想了想,还是摇摇头“那样的话,我岂不是白用你的药了,不好。”
      “我们交个朋友吧,朋友有难,出手相助,里所应当。”
      “嗯,那好吧。”
      “那就这么说好了,我配好药就去找你。不过,这是我们的小秘密,你可不要告诉别人哟!”
      这种捉迷藏的游戏周文正最喜欢了,要不是脸疼,嘴巴早就裂到耳后了。他瞪着乌溜溜,亮晶晶的眼睛,郑重的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我叫周文正,就住在县衙后院里,我等你。”
      那人笑眯眯的又摸了摸他的脸,飘飘的走了。那人刚走,表哥陈嘉鸿就小心翼翼端着碗,急急的赶回来了。
      “等急了吧!今买茶的人太多,挤都挤不进。给你,快趁热喝。”
      小文正喜滋滋的接过碗,咕嘟咕嘟喝了一半,又把碗送了回来
      “哥,你喝!”
      “哥不喝,文正喝吧。”陈嘉鸿摸了摸他的头,小家伙这几天没好好吃饭,难得有他吃得下的,明天再来给他买。
      “刚才好像你在跟人聊天,那人谁啊?”
      啊呀,和人家聊了半天,还没问人家名字呢!不过这是他们的小秘密,不能告诉别人。小文正捧着碗,歪着头嘻嘻一笑。
      “问路的,不认识。”
      嘉鸿看了看他,也没放在心上“快喝,喝完哥带你去看舞狮。”

      元宵节隔天午饭过后,舅舅带着表哥去衙门了,监国的太子下令重新丈量全国耕地,舅舅忙不过来,就让表哥去帮他。舅妈看着小文吃光了一碗蛋羹后就出门了。家里就剩了文正一个,他吃的有点撑,就在后院舅舅的靠椅上晒太阳,暖洋洋正惬意着呢,突然听到头上有人叫他的名字,抬头一看,昨天遇到的外乡人站在高高的树杈上看着自己呢。
      那棵老槐树岁数比舅舅还大,十几米高,夏天还好,大冬天光秃秃的,连个扶手的地方都没有,看那人一身长袍光鲜亮丽的,小文正磕磕巴巴的问“你,你怎么上去的?”
      也没看那人怎么动,就从树上落在文正眼前,轻飘飘的像片叶子。
      那人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白色瓷盒“我姓殷,你喊我七哥吧,过来。我给你上药。”
      此时此刻,在小文正心中这人简直就是神仙,崇拜的不得了。听到他吩咐,屁颠屁颠地从屋里拖来一高一低两张椅子,高的给殷七摆好,自己则规规矩矩的坐在小的那张上,昂起头,乖乖亮出自己一口小糟牙。
      殷七对小文正的态度很满意,他用象牙的扁匙挑出药膏。轻轻的涂在小文正红肿的牙床上,那药果然不是很苦,冰冰凉凉,还微微有一丝丝甜,刚才还疼的火燎燎的地方立刻就清凉了很多,小文正满意的眼睛都眯起来了。
      殷七不无得意的问“怎么样?好点了没?”
      小文正抿着小嘴忙不迭的点头,表情像独吞了一条肥鱼的猫,灿烂的冬日下,他的神情格外的明媚,殷七看愣了神。
      殷七不觉的伸出手指轻触小文正的脸颊,这个动作其实很唐突,可小文正平日里被表哥揉搓惯了,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脑袋还习惯性的在人家手上蹭了蹭,又打了个大哈欠。
      殷七把他的头轻按在自己腿上,手指轻轻按压他颈上的安眠穴。
      “困了吧?睡一会吧”
      被牙疼折腾的好几天没睡好的小文正眼皮发沉,惬意的长长吁了一口气,找了个舒服的肢势,含含糊糊的说了句“七哥,你真厉害”就梦游周公去了。

      那天下午陈嘉鸿找到小文正的时候,他正趴在卧室的床上,小呼噜打的呼哧呼哧的呢,枕头边还放了一个白瓷盒。
      陈嘉鸿打开盒子,一股浓厚的药香扑面而来,闻得出用料上乘。陈嘉鸿心想,济世堂的伙计真不错,昨天刚打过招呼,今天新的药膏就配好了,还给送上了门。看来以前错怪他们了。
      扭头看看睡得香甜的小文正,陈嘉鸿心中一酸,其实要是姑丈还在,小家伙哪里还用受这份罪?文定记不得过去,也不能全算坏事,起码活得轻松些。
      他担心文定贪睡夜里反倒睡不好,也惦着早点给他上药,就轻声叫醒了周文定。
      小文定迷迷瞪瞪睁开眼“哥,你回来了?咦?我怎么睡这了?七哥呢?”
      “齐哥是谁啊?”
      “诺,这药就是他送的,你没见他么?”
      嘉鸿想这个“齐哥”一定是药堂里送药的伙计,文正这孩子傻乎乎的,没心没肺的,跟谁都能聊得起来。也没追问,伸手刮了一下小文定的鼻子。
      “他走了吧,下次一个人在家,别什么人都让进来,当心被人把你绑了买到乡下去!”
      嘉鸿把小时候娘亲吓唬他的那套用在文正身上,可惜小文正才不吃他这一套呢,嬉皮笑脸拉住他的胳膊来回晃荡.
      “嘻嘻,我才不怕呢,哥和舅舅会把我找回来的。”
      “行了,今天的功课做了没啊?下个月我要去赶考了,没人替你抄书,等着挨板子吧你!”
      小文正小脸一垮,死死的抓着表哥的袖子,低头看着地面,哭着腔说
      “哥,你要去济南府啦?你不是不想去麽?”
      没错,陈嘉鸿无意功名,压根就不想去考什么科举,也无意光宗耀祖.可就像父亲说的,世道不稳,陈家总要有棵树来靠.既然他和文定必须有一个人做庇荫的大树,就让自己给文定撑起一片安逸的天地,让他在这片天地里做自己真正喜欢做的事吧。
      “行了,等着哥哥我中了状元的好消息吧,到时候哥带你一起御马游街。”
      小文正还是低垂着头,手里的袖子攥得更紧了。陈嘉鸿伸手去按他肿肿的小脸,小文正扭头躲开,气呼呼的瞪了他一眼。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能学医才答应舅舅去赶考的。”
      “你知道就好,以后看书就给我用心些,以后要是做了庸医,哥哥我可饶不了你!行了,先给你上药,完了快点去书房,把爹吩咐的书背了,当心他回来查问你。”

      殷七的药效果非凡,才用了四天,周文正红肿的左脸就恢复如初了。陈家人还以为是那药是济世堂配的,殷七又说过,自己的方子是秘方,不好说出去,文正也就将错就错的瞒了,连着“齐哥”也成了济世堂里的伙计。文正说出门找“齐哥”去玩,陈家人也就放心的由他去了。

      七哥从京城来,为人特别和气,待人总是笑眯眯的,文正很喜欢他。七哥功夫很好,跑起来就像飞一样,从县城到云门山十几里的路,半个时辰就到了。
      坐在山顶的凉亭里休息的时候,看着四处白雪衬着黑色的山石显得格外苍茫,上次表哥带自己来的时候,这里的还是山花烂漫,满山翠绿的景色呢。想到表哥,再有一个月,他就要动身去济南府了,以后没人去学堂去接自己下课,替自己抄书了。
      殷七看到身边的小文正叹了好几口气,他这几天就发现这孩子有点闷,肯定有事。一阵山风吹过,殷七解下自己的貂皮披风,把文正裹起来。
      “怎么了?唉声叹气的?不喜欢这里?”
      文正被人搂在怀里,这个肢势太亲密,他有点不适应,使劲的向外挪了挪。
      “不是,是我哥哥,他下个月要去济南府参见春闱了。”
      圈着文正的手臂收紧了些“你表哥?考功名是好事,你叹什么气? ”
      “他去了起码要大半年才回,我,我很想他.”
      “文正,明天我也要离开益都了,几年之内可能不会再来。”
      文正惊讶的抬头看着殷七,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不舍“真的?这么快?你还没教我功夫呢?”
      殷七定定的看着他的眼睛“学功夫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不如你跟七哥一起回京,七哥慢慢教你”
      文正慢慢的摇摇头“父母在不远游,表哥走了,我得陪着舅舅,舅妈。”
      殷七的眉头微皱了一下,他不是个有耐性的人。上次他已经放手一次,这孩子和自己很投缘,就像现在,把他搂在怀里会有种说不出的圆满,这次,人一定要带回去。
      小文正不知道殷七的想法,他从密实的披风里挣出手来,从脖子里摸出了个挂着玉佛的金链子,放到殷七手里。
      “我舅妈给我和表哥求的,我俩每人一个,给你,能保平安。”
      那玉佛用料上乘,做工精美,配的金链子实实在在的结实。陈九为官清廉,家境只能算小康,从这链子的分量上就能看出,陈家对周文正不薄。
      殷七淡淡的问“你舅妈给你的,你给我做什么?”
      “我们是朋友啊,我哥说,好朋友分别的时候要留个纪念物,朋友就算见不到你,看到你送的东西,就会想起你,七哥,你别忘了我。你以后有空了就来看看我,或者我去京城的时候去看你,好不好?”
      殷七长长叹口气,从左手腕上退下一串火红的珊瑚手链,套在文正的左腕上。用披风把周文正重新裹紧,搂在怀里。
      文正听到他在耳边轻轻的说“好吧,就再等你几年。”
      文正听得一头雾水,可无论怎么问,他都不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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