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入妖界之后》梧桐浸秋月

6、第六章

　　碧清抬起头，对上玄奕那双目光灼灼的鸳鸯眼瞳，嫣然一笑：“当然啦！因为我是神呀！”

　　抬手戳了下怀中狼崽的鼻尖，继续道：“姑姑说过，神生来就是要保护苍生，这是神的责任。”

　　只是目前自己灵力被封，看着有点多余罢了……

　　玄奕接过她怀中的狼崽：“我们是妖。”

　　是六界之中最低贱的存在。

　　“妖也是苍生呀！”

　　碧清的话直中玄奕的心底，他猛地抬起眼，微微歪头，目不转睛地审视着面前的少女。

　　少女的眼瞳干净又纯粹，这让玄奕想起残存在他脑海深处，被暴雨冲洗过后的万里无云的天空。

　　那个时候妖界的水源还未被秽气侵蚀，他与大家一起生活在故乡。

　　玄奕少有的恍惚。

　　神……会喜欢妖？

　　还是碧清为了活命，谄媚自己的说辞？

　　面对玄奕怀疑又带有几分审视的神情，碧清不适地缩了下肩膀：“你盯着我看做什么……”

　　“你很怕别人盯着你看？”

　　碧清缄默不语，垂下眼睫，咬着嘴唇点了下头。

　　玄奕的眼神太过锐利，即便他并无加害之意，碧清还是觉得他看自己像是在看猎物。

　　“抱歉。”

　　玄奕收了眼神，问道：“你的伤势如何？”

　　碧清愣怔了一瞬，结结巴巴道：“我、我没事！手臂已经不痛了！”

　　她客气道：“谢谢王上……”

　　“不必谢我。左右要帮幼崽们疗伤，多你一个耗费不了多少妖力。后脊可还发疼？”

　　“还有点，不过我能忍。”

　　虽然碧清一早就从阿九口中得知玄奕并未受伤，但她还是发自内心地关心道：“王上你呢？你身体恢复得怎样？”

　　玄奕淡淡地吐出两个字：“无碍。”

　　碧清不晓得玄奕的话能信几分。

　　像玄奕与自己姑姑这样身居高位的人，都有着一个通病。

　　逞强又嘴硬。

　　为的就是不让他人担心。

　　本意虽好，碧清却并不认同。

　　但玄奕不说，她也不会自讨没趣地追着问，二人关系堪比浮萍，免得给他问急了自己没有好果子吃。

　　面上过得去便好。

　　二人一个抱着狼崽站在原地，一个坐在石头上垂着头，搅着自己的衣袖，佯装自己很忙。

　　其余的小狼崽们好奇地看向两个人，一会儿抬头看看自家的王上，一会儿看看这个天上来的香香的姐姐。

　　好奇怪呀！

　　最后还是碧清先开了口：“王上……你是不是有话要与我说？”

　　玄奕安置好怀中熟睡的小狼崽，沉思片刻，闷闷地“嗯”了一声。

　　平日与人交涉多是自己的弟弟墨决去办，实在太过棘手他才会一同前去。

　　他偶尔会单独面对，但面对的都是自己的族人，脾气秉性他都甚是熟悉，很多事只要一句话就能解决。

　　今日面对碧清这样的神，他倒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碧清到底是外族人，又是个女子。玄奕怕自己说得多了碧清觉得自己欺负她没灵力，对她呼来喝去。

　　不太好。

　　碧清松开手中被揉到发皱的衣袖，起身走到玄奕面前：“王上要出去说吗？”

　　姑姑与自己说话也喜欢寻个安静之处，在侃侃而谈。

　　看着神神秘秘，其实说得多是照顾好自己这种无关紧要之话。

　　玄奕点头，领着碧清离开。

　　这次歇脚的山洞远没有上次的大，玄奕领着碧清走了没几步就停下，沉吟道：“留在里面的幼崽几乎都是孤儿。”

　　“我知道。”碧清轻声道，“我不会说些奇怪的话惹他们难过。”

　　“有几只幼崽很依赖你。”

　　玄奕道：“我希望在你去往人界的途中，能帮我照顾他们。”

　　碧清不解：“不是有明珠姑娘？”

　　“明珠心太粗，又是个急性子，不适合照看幼崽们。”

　　玄奕怅然：“族中女子甚少。水源一事导致族中很多女子生产过后身体虚弱无力，没多久便去世了。侥幸存活下来的女子照顾自己都成问题，实在无力照看狼崽们。”

　　碧清鼻尖微微泛酸，不知如何作答。

　　那些女子应该很不甘心吧。

　　“你若想留在族中随我同去昆仑山脚，最好接受我的提议。”

　　玄奕见碧清没有回应，索性把话挑明：“阿九不是与你提过，妖界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秽气涌入妖界虽不是你所为，但你是神，自天界而来。族人对天界的怨气积攒了一千七百年之久无处发泄，自然会迁怒于你。”

　　“我能做到明辨是非，但我管不了其他人如何去想。我堵得住族人的嘴，堵不住他们的心。秽气侵蚀水源，如今的妖界资源匮乏，尤其是食物。你若想活着去人界，至少要让族中的人认为你配得上那口吃食。”

　　玄奕见碧清将自己的话听了进去，他继续道：“你我本不该有交集，但我救了你又将你带回来，我便会护你周全，会让你活着去人界。这是我的选择，我会承担相应的结果。只是我无法保证，这一路上你能在族中过得舒服。”

　　利弊明摆在碧清眼前，比起与那群被仇恨侵蚀的狼妖，自然是尚且单纯的幼崽们更好相处。

　　既然玄奕替自己做了个自己想做的选择，碧清顺水推舟：“我答应你，帮你照看阿九他们。如此，算是报答你对我的救命之恩。”

　　“这救命之恩未免报得太过草率。”

　　玄奕将绣球递到碧清面前：“多谢。救命之恩，日后再议。”

　　碧清没理会他的话，盯着绣球看了好一阵，推了下玄奕的手：“王上你拿着吧，眼下这东西在我手里就是个摆设。去昆仑山脚的路上危险重重，留给你还能派上用场。等我去人界之时，你再还给我。”

　　玄奕颔首以表谢意：“你非我族之人，不必唤我王上，唤我玄奕即可。”

　　该交代的已然交代清楚，玄奕便将碧清送回幼崽那里，再去狼妖们休息的位置巡视了一番，才前去寻自己变回真身的弟弟。

　　“哥，你今日的话未免太多了些，我全都听到了。”

　　墨决打了个哈欠，侧过身舒展四肢：“碧清仙子不是傻子，就算你不与她讲清楚，她也会明白其中的利弊。”

　　“不与她挑明，她定会胡思乱想。”

　　玄奕并不意外墨决的话，抬手抚摸着眼前的狼爪，探查着自己弟弟的身体边询问：“感觉如何？”

　　“赶路难免会累。”

　　墨决关心道：“倒是哥哥你，耗费那么多妖力救大家，我担心你的身体扛不住。”

　　玄奕收回手，变回真身趴在墨决身边闭目养神：“我不会拿我的性命做赌注。”

　　自己若是有什么意外，自己的弟弟该怎么办？

　　墨决翻了个身，撒娇般地挤在自己哥哥的身旁，安心地入眠。

　　——

　　碧清被玄奕送回去后便陪着小狼崽们，看着他们胡闹地在地上滚成一团。

　　看着看着，碧清想起了玄奕的话：“一千七百年前……”

　　一千七百年前？！

　　秽气？！

　　碧清一个激灵，她又想起阿九之前说过：被一个神仙劈开了结界……

　　碧清的额头顿时冒出一层薄汗：不会有这么巧的事吧……？

　　“阿九，你清楚劈开结界，导致秽气涌入妖界的神仙是男是女吗？”碧清问道。

　　她在天界生活那么久，都未曾听闻过妖界水源一事。

　　倒是自己偶尔回家的姑姑，说是在人界游历，好像在为自己做的错事奔波……

　　碧清默默将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不清楚！王上没告诉过我们！”阿九边与同伴打闹边回应。

　　幼崽们活力四射，一直玩耍到肚子咕咕叫才跑过来问碧清：“碧清姐姐，明珠姐姐怎么还没来！我好饿呀！”

　　碧清伸着脖子向外看，问道：“明珠姑娘平时都是这个时辰过来给你们送饭吗？”

　　小狼崽们齐刷刷地点头。

　　“我去看看，许是遇到什么事情耽搁了。”

　　碧清起身正要离开，好巧不巧碰上半张脸挂着鲜血，肩上扛着一块儿不知道是什么肉的明珠。

　　“你竟然好了？我还以为你会一睡不起呢！”

　　明珠睨了碧清一眼，嘲讽道：“真是可惜，你若是醒不过来，我们倒是不用带上你这累赘。”

　　碧清不想与明珠争辩。

　　她被血腥味呛得恶心，只想明珠赶紧把肉放到地上喂给小狼崽们，自己好寻个通风的地方缓一缓。

　　明珠很是不爽碧清无视自己，她挡在碧清身前，不给碧清让路。

　　碧清往左一步，她就往左一步。

　　碧清向右迈去，她便向右跨步。

　　碧清忍无可忍地问道：“你在这找我麻烦有什么意义吗？”

　　“是你们害得我们无家可归！”

　　明珠每说出一个字，都会露出獠牙。她抹了把顺着脸颊流下来鲜血，还要再挖苦碧清几句，却被人打断了话：“够了！”

　　玄奕脸色铁青，拉过碧清挡在她身前，对着明珠冷言道：“从今日开始，你留在族中与阿决好好修习静心之法，狩猎一事让燎影他们去做。”

　　“王上！我咽不下这口气！我心里就是不舒服！”

　　明珠急得声音高了几分：“是她害得我全家命丧异乡！是她害得我们不远万里去往昆仑！”

　　“你如此咄咄逼人，一股脑地将错都扣到我的身上。”

　　碧清迈步上前，满腹火气地抢过明珠扛在肩头，带着血的肉：“你饿到阿九他们了！”

　　手上一重，碧清竟然险些随着那块儿生肉跌坐在地上。

　　她提起一口气，试着将肉扛在肩膀上：“你脸皮厚，与我争吵不觉得丢人！可你有没有想过玄奕？”

　　明珠看向站在一旁面若冰霜的玄奕，再看甩了几次，才勉强将肉扛在肩上的碧清。

　　碧清冷声道：“你在这与我争吵，丢的是你们妖狼一族的脸。你我一族寿命都很长，几百几千年之后我可能会不记得你，不记得玄奕。但我会记得，我在妖狼一族苟活之时，你们处处排挤我、难为我，得了空就挖苦我。”

　　明珠嗤鼻：“谁要管你怎么想！”

　　“你们无辜不假。”

　　碧清转身，晃晃悠悠地往回走：“但无辜的，不止有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