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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做不到 “姑娘,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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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去哪啊?”
最近阴雨绵绵,江边的路还是封着,导致市区频频堵车。
“这个点不建议打车啊,要不姑娘你等一会?”
“不了,出发吧。”
“得嘞。”司机一脚油门,车辆驶入道路,果不其然,前面的路口被堵得水泄不通。
“买花啊姑娘,我看看——哦,这家啊。”男人滑动屏幕,导航选出一条最佳道路,不过也只是堵车的时间少一点而已。
“嘿,运气太好了,一路绿灯。”男人哼着小曲,平稳开过路口,长时间驾驶让他的脖子有些僵,他转了几圈,无意瞟到后座。
好安静啊。
这姑娘怎么不说话的?
作为一名热情的滨安出租车司机,男人开始活跃车内气氛。
“姑娘你是外地人吧,诶,那边就是跨江大桥了,怎么样,气派吧。”
男人瞄一眼后视镜,坐在后面的女人只是看向窗外,雨水答答砸下,雨刮器哗哗响个不停,车内很安静,却又很吵闹。
“哟,好漂亮的花啊,是给对象的吗?”
后座的门被轻轻关上,男人终于听见女人的第二句话。
“是爱人。”
“好福气哟。”男人放下手刹,调小雨刮器,问接下来去哪。
剩下的路程,车上再没一个人说话。
雨变小了,水痕滞在玻璃,映在两人脸上。
男人把车停在有遮雨棚的路边,后座的门被打开,被关上,他一下没忍住,开窗安慰一句:“姑娘,会好起来的。”
林之夏抱着怀里的花,挤出一个笑:“嗯,谢谢师傅。”
她撑起黑伞,走进陵园。
今天,是她失去喻子念的第五天。
时间真快,一晃就五天了。
这五天她干了什么呢?
参加葬礼,接受慰问。
好像只干了这两件事。
其余时间呢?
其余时间在干什么?
她停在最后一个台阶,低头嗅了嗅怀里的花,继续往前走。
向东七十米,左拐进石道,一,二,三……数到九的时候,她停下来,面朝墓碑,放下花。
“今天下雨了,没给你带小蛋糕,对不起啊。”
照片上的女人笑脸盈盈,仿佛下一秒就要撇嘴讨吻。
可从今往后——不对,从五天前开始,再也不会有人钻进她怀里了。
想到这里,她弯下腰,轻抚照片。
“寒潮来了,要记得多穿衣服,不然又要着凉了。”黑伞遮住石碑,她擦干上面的水渍,指尖处的冰冷,和那天的江水一样。
“着凉了记得吃药,严重了要去医院,如果硬撑着,我会生气的。”
说着,她竟真的下压眉毛,嘴巴微微撅起,气恼的同时掺着些许委屈。
“你总是骗我。”
骗走我的信任。
骗走我的期待。
骗走我的晚安。
“我真的要怪你了。”她敲了敲石碑,好似敲在那人的额头,“这次,我真的要怪你了。”
黑色的长伞落在一侧,她抱着石碑,失声痛哭,雨水打湿衣服,寒冷侵占身体,如果那晚她真的跳下去,或许就是现在这样吧。
“子念,你回来好不好?别丢下我一个人……”
她把头抵着石碑,跪坐在地上。
“你说你会陪着我的,为什么留我一个人……”
她本该去另一个世界的,是喻子念救下她,而现在,她被遗留在这个世界。
“你好自私,好坏……你真的好坏。”她用力扣照片,拳头一下一下锤在石碑上,可无论她做什么,女人只是笑盈盈的,被骂骗子,大坏蛋,自私鬼,脸上的笑容也没有任何变化。
这人擅自救下她,为什么又擅自丢下她呢?
指尖的伤口裂开,粗糙的石碑留下几道红色的水痕,她顾不上痛,胡乱擦干手,把内袋里面的一叠绒布拿出来小心翼翼打开,黑色的水晶躺在中间,没有沾上一滴雨珠,可那条银色的链子,却在江水泡了整整四个小时。
一条不足两毫米的银链卡在桥墩之间,抵抗水流,将人牢牢拖住。
“项链我们一人一半吧,你别怪我不把吊坠还给你,我也想自私一次。”
黑色的水晶像极了那人的眼睛,她垂下泪眸,用绒布仔细裹好,放回胸口的内袋,手掌在衣外轻轻一按。
她们之间总是雨蒙蒙的,大雨冲来了太阳,却又淹没了温暖,现在她明白了,喻子念的出现不过是梅雨季节的几日晴天,倏然洒落的阳光照亮了她那片小角落,也为这场漫长的潮湿添一笔更刺骨的凉。
“我该怎么办呢……子念,你这样我该怎么办呢?”
墓园细雨绵绵,湿透的衣服紧贴皮肤,像是裹了一层冰,她止不住轻颤,每呼吸一口,嘴边就多出一团白雾,她不禁想起那晚的江水,喻子念在里面泡了那么久,应该也很冷吧,这次换她来,换她来温暖,换她来拥抱。
她敞开衣服,将石碑裹在怀里。
“没事了,很快就不冷了。”
她哆嗦着,越抱越紧。
“我来救你,我来爱你。”
冰冷的石碑几乎偷走她身上最后一点温度,她紧贴上去,牙齿不自觉发颤,她不再感觉冷了,而是感觉重,她的身体好重,重得她快撑不起了。
再坚持一会……
快了,就快了……
眼皮越来越沉,她没力气抬起了。
失去意识的瞬间,她感到一阵温暖,原来地底并不像世人所讲那样冰冷,那阵温暖从脚尖攀上来,慢慢遍布全身,她缓缓睁眼,手腕的菩提倏地亮起来,金色的光线穿插在红绳之间,将她浑身的血液点燃。
厚重的云层被阳光刺破,不偏不倚正好落在身上,寒冷被驱逐,体温一点点上升,她踉踉跄跄坐起来,竟有些恼怒,脚下的光圈越来越大,她无处可躲,怔怔地站在墓碑前。
连续几天不断的雨,在此刻停了。
穿云的晴洒落大地,金色的镜子倒映万物形状。
“雨停了,子念。”
女人依旧笑盈盈的,林之夏抽一下鼻子,耐心擦干石碑。
老一辈人都讲,雨水通冥途,那么她的心事,会不会连着一起渗下去呢?
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她反复得到又失去,其实没什么,她一直是这样过来的,可这一次,她真的失去所有了,她不想再从头来过了,大地广阔无边,总有一片安静的土壤能容纳她,或者投身江海,让那个虚假的身影变为真实。
都说人在濒死之际会出现幻觉,如果真有那么一瞬,你看见什么了呢?
监控显示,两人在石滩搏斗,最终喻子念占得上风打晕男人,她艰难站起来,一瘸一拐往马路方向走,可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所有人匪夷所思,大家面面相觑,困惑不解——她突然停住,回头,笔直走到水边,朝空气作出拥抱姿态,最后身体失衡,掉入江水。
技术人员放大镜头,调高精度,将画面定格在倒下的那一刻,林之夏清晰看见,人是在笑。
这个笑她太熟悉了,就像在回忆每一个入睡的夜晚和早起的清晨,她轻轻触摸脸庞,竟真的摸到一丝温热。
太好了,她也出现幻觉了。
去年在雪场,喻子念拉着她的手,说和她一起会快乐的,可这份快乐不过是雪地反射的一束光,很快便消融于一片白色,她着迷于光芒,却被刺伤眼睛。
口袋的手机震个不停,出门这么久,是时候该回去了,她拍拍裤腿,收好雨伞,和照片的女人告别。
眼睛哭得太肿了,这样回去难免惹人担心,这场事变太突然了,喻家人一时难以接受,久久不能振作,下葬那天,她和陈婷婷搀扶着二老,几人纷纷哭成泪人,后面几天,陈婷婷没去学校了,二老难敌丧女之痛,整日消沉。
回到遮雨棚,望向马路中央的车流,她不由地迈开步子,像被什么牵引似的,直径朝前走——
“危险!”
一双手臂将她拉回,她愕然回头,恍然间将眼前人错认为喻子念。
太好了,是幻觉。
“你在干什么!”叶文新紧拉她的手,眼球爬满血丝。
“我想去对面等车。”
“不用等了!我送你回去!”
她被拉上车,车门几乎是立刻被上锁,腿上多了条干净的毛巾,她轻声答谢,默默擦头发,车内温度渐高,玻璃慢慢起雾,叶文新让她回一下陈婷婷的消息,女孩联系不上她,着急得都哭了。
“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打开手机,蓝金色的天空漫入眼帘,她忽的想起那条红色佩斯利花纹的领带,那是一朵永不凋零的玫瑰,艳丽又危险,正如此刻她很想装作无事,目光却又情不自禁落向壁纸上微笑的女人,她吸一口气,将视线移到别处,车窗玻璃映出她模糊的轮廓,慢慢的,她的视野也模糊了。
“林小姐。”
“叶警官。”
两人同时开口,林之夏微微摇头,先说了出来:“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的是我。”叶文新一阵心酸,爱人离世,换谁都接受不了,可若她拉住喻子念,或是及时带着支援赶到,事情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是我对不起念,对不起你。”
市局办公室的抽屉躺着一份请示书,那是她亲手写的,也是喻子念拜托她的,彻底退出公安,上面的人多少会有意见,又或是换个身份继续参与其中,如果她愿意出面请示,相信上面会卖个面子的。
江桥计划原本是个完美的句号,她们都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任务,都相信日常的训练足以应对,可当亲眼看见水面漂浮的尸体,那个完美的句号被打上一个巨大的叉。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能带回她。”
叶文新伏在方向盘上,哭声一声比一声沉,寝室四人一起出的任务,却只回来了三个,她无颜面对她们,也无颜面对喻家人。
“念把止血带和纱布都给我了,明明她自己也受了伤,如果有止血带,她就不会失血过多,就不会……”叶文新说不下去了,握紧的拳头一下一下重重锤在方向盘,如果当初坚决一点,拒绝喻子念的请求,她就不会参加这次任务,也就不会变成一个沉甸甸的小盒子。
“林小姐,我们都振作起来好吗?今天这种事,以后都不要做了好吗?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说这种话,但念肯定希望你能好好的,我也希望你能好好的。”
如果刚才晚了几秒,又一条生命将在她眼前消失。
“你答应我好吗?别再做这种傻事了。”
胸口微微发烫,林之夏抬手轻按,能感受到硬物的棱角,她打开手机,指尖沿着女人的轮廓慢慢滑动。
“叶警官。”
叶文新抬起眼眸。
“对不起,我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