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折》懒勤

1、此情可待成追忆

　　苏渝医生侧了侧身子，换一个更放松的姿势坐在沙发上。

　　她聆听对面顾客的烦恼已经快半小时了。

　　此刻她有点心不在焉，当然，这是有违职业操守的。但是昨天晚上她睡得很糟糕，从梦里醒过来以后就再也无法入眠，终于捱到天亮才觉得偏头痛的老毛病又发作了。顾客倾诉的时候她多半不说话，只是用她温暖的琥珀色瞳仁温和的注视着，偶尔才插上一两句。

　　来这间诊所的人似乎个个都有无穷无尽的烦恼，太太的寂寞，富商的空虚，白领的压力，风花雪月爱恨情仇，辗转反侧求之不得，在这地处繁华闹市的僻静一隅汇成一道浑浊的激流日复一日的冲刷苏渝医生这间小小诊室的四壁。而苏渝，穿着她从学生时代就穿着的卡其色长裤和针织开襟毛衫，像江心的礁石那样盘踞在诊室里，用沉静的目光和专业的知识对浊浪里漂泊起伏的痴男怨女施以援手。

　　今天来的顾客是一位男性，三十多岁的样子，中等身材略显消瘦，一笑间斯文端正的脸庞上五官柔和挺秀，整个人似是遵照“恰到好处”四个字长的。跟苏渝打招呼时嗓音压低一点，好在这安静的环境中不显突兀，却恰好能让对方听清楚。苏渝知道他是个在业内很有名气的建筑设计师。

　　她曾经工作过的摩云大厦就出自此人手笔。寸土寸金的黄金地段写字楼里，让他别出心裁的植上了无数竿修竹，细细龙吟压过了车水马龙的喧哗，让摩云大厦比别的写字楼里多些超凡脱俗的逸气。当明亮灼人的阳光穿透巨大的玻璃幕墙，照射在翡翠绿玉般的竹林上时，回忆里新绿竟有几分刺目，她以为的天长地久正如这美景般转瞬即逝，快的令她至今无法释怀。她自失的一笑，不知这算不算是能医者不自医？短暂的失神后连忙打起精神，集中注意力去招呼病人，今天的她格外软弱。她的心中有点后悔在那个日子里安排工作。

　　眼前的人脱离了杂志彩页死板的平面印刷，看上去更多了几分学者的徇徇儒雅，谈吐之间也透着一股落落大方，显然是在良好的家庭环境熏陶长大的。只是眼周深刻的皱纹，饱含着与他社会身份和成就不相符的失意与憔悴。

　　开始他十分犹豫吞吞吐吐，渐渐话说的流畅起来。

　　诊室里光线昏暗，很像傍晚时分逐渐消退的夕阳没入地平线的瞬间。只是低垂的长窗帘把这暮色无限延长，人像是坐在永恒的时光里。一开口，声音仿佛从隔了很远的地方传来，使人不由自主屏息静气侧耳细听，每一句话听起来都像是秘密。倘若，有人小心的提开闸门，这秘密的洪水就会奔流而出。

　　苏渝就是那个提开闸门的人，她亲切的女中音温婉和煦。

　　男顾客的脸埋在阴影里，说不出的软弱，良久他开口：“我是个罪孽深重的人，苏医生”声音疲惫。

　　依照苏渝的理解只有祸国殃民的人才称得上是罪孽深重，但她是接受了严格训练的专业人士又执业数年，算得上见多识广，知道有的人脆弱敏感，不小心踩死一只蚂蚁也要伤感半天。可是眼前这位并不像，她沉吟一下，“很多事，包括悲剧的发生最后究其原因其实往往不能单纯的责怪到某一个人的身上，所以。。。”

　　“不，”他打断苏渝的话“自始至终都是我的错。开始时是我受不了。。。他们总是用那种眼神看着我，躲躲闪闪又忧心忡忡。我受不了。我想全都告诉他们。”他的情绪激动起来，浑身轻轻颤抖从躺椅里坐起来，眼睛望着前方，就像前方有电影在上演，声、光变幻，激烈冲突的画面就像它真的在发生。其实，那里只有一只挂钟，指针一格一格跳跃，时间在向前移动，然而对他没有意义，他无动于衷的沉浸在自己的时间里。过了一会他突然泄了气，颓然坐回躺椅里喃喃：“可是等那天真的到了，我。。。我不敢看他们的脸，那天，那天，那些人的表情。。。像看一只怪兽。秋子那么失望，还有爸爸，竟然在哭。。。不行，我什么都不能说。。。后来，后来。。。”他突然发出一声低促的呜咽“是我反悔了，是我。。。最后终于铸成大错，再也没法挽回”他的声音低下去，整个人都黯淡下来。他闭上眼睛，可是心里明白，永远无法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