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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未见天子面 像是有几分 ...

  •   无咎几番奔波,回到平江阁时几乎筋疲力尽。踏入兄长预定的临街雅间,温暖的气息和喧嚣的人声扑面而来。

      徐长盛见她没精打采地进来,忍不住责备道:“你跑到哪里去了?这么久不见人影,可知我们有多担心?”

      一旁的八娘九娘也纷纷投来目光。

      无咎勉强笑了笑,柔声道:“阿兄恕罪,方才街上人实在太多,我被人流冲散,一时迷了方向,后来灯车开始斗技,又不觉跟着跑远了些。让兄长担心,是我的不是。”

      徐长盛打量了她一番,见她发髻稍有些散乱,衣裙也沾了尘土,面带愧色的模样让人不忍斥责。

      “罢了,人回来就好,”他神色稍缓,摆了摆手,“日后不可再如此莽撞,定要跟紧家人。”

      无咎暗暗松了口气,低声道:“是,阿兄。”

      丫鬟为她呈上茶汤。温热的茶汤落肚,顿觉汩汩暖流贯通全身,渐渐地缓过劲来。

      没过多久,徐青棠和七郎八郎也陆陆续续地回来了。各州选送的灯车接连进城以后,他们也被人群冲得七零八落,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挤到平江阁来。

      窗外传来一阵激烈的锣鼓声,众人呼啦啦聚到窗前。只见两辆灯车在不远处的朱雀大航狭路相逢,其中一辆是跳胡旋舞的西域舞姬,另一辆是口吞烈火的杂耍艺人,你来我往正斗得激烈,引得围观百姓阵阵喝彩,呼声一阵高过一阵。

      无咎倚在窗边,目光落在那些流光溢彩的灯车上,心思却不在此处。耳边众人的惊叹和笑语,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模糊而遥远。

      雅间里崔焕的寒暄,佛堂里神秘人的质问,暗巷里面具人的冒犯,似曾相识的嗓音,架在颈上的刀锋……还有那足以让她万劫不复的前朝秘事,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转个不停。

      强烈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她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头重脚轻,眼皮沉沉地耷拉下来。

      周遭的喧嚣渐渐远去,她靠着窗棂,昏沉沉地陷入了半睡半醒的迷蒙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到有人在轻轻推她的肩膀。

      “无咎,无咎?快醒醒!”是徐青棠急切的声音,“已是子正了,快起来!迟了就看不到前几轮斗技了!”

      无咎猛地惊醒,窗外喧嚣似乎更盛,远处的皇城方向,灯火愈发璀璨明亮。

      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强压下心中的余悸,撑着身子随众人出发。

      城中数十辆灯车,会在丑正前后陆续集合于皇城宣阳门前,进行最后的比拼。脱颖而出的佼佼者,将有幸在寅正登上宣阳门城楼,与天子一同燃灯祈福。

      从南市到皇城的御街,正是金陵最繁华热闹的地段,众人费了好大劲才挤过朱雀大航。平坦宽阔的御街上满是追逐灯车的人流,徐府的牛车紧赶慢赶挪到宣阳门时,那里已经是人山人海。

      宣阳门下视野最佳的区域早就被世家勋贵圈占。徐府自然也早早搭起了临时的看台,以锦帷围挡,铺设地毯,设下几案锦垫,几盏精致的琉璃风灯悬挂在角柱上,映得一方天地明亮而雅致,与外面乱哄哄的人潮隔开,自成一方小天地。

      众人刚落座,七嘴八舌地感慨不易,却见徐长盛站起身,朝着不远处招手扬声道:“凤临兄!这边尚有余位,若不嫌弃,何不过来一同观赏,也热闹些!”

      无咎循着他招手的方向望去,正对上一人清泠澄澈的目光。

      对方微微点头致意,她这才确信没有认错人,分明是侍中江涂之子江筠。

      他似乎孤身而来,身边只有两个随从,闻言便走了过来。

      “六郎君,叨扰了!”江筠拱手一拜,目光落在无咎身上,似是一顿。

      身为南康郡公的嫡长子,江筠无疑有资格参加大司马门城楼的春宴,然后随帝后一道登上宣阳门观灯,可如今他却只身来到皇城外,与喧嚣人潮一道拥挤。

      无咎心中掠过一丝淡淡的疑惑。

      徐长盛显然也想到了此节,笑着开口问道:“凤临兄,大司马门城楼上正开御宴,你怎的舍了那上面的风光,反倒下来与我们挤在一处?”

      江筠闻言,唇角漾开一抹浅笑:“六郎君说笑了。那城楼宴饮规矩繁多,反不如在此处来得自在。”他目光掠过下方喧嚣的人海,“况且那等场合,去过多次也无甚新意,家中幼弟尚未见识过,便让他代我去了。”

      徐长盛听他如此说,便也一笑置之,不再多问。

      众人的注意力很快被城楼下激烈的角逐吸引。宣阳门前的灯车,你方唱罢我登场,各各使出看家本领,为赢得登上城楼的殊荣而奋力一搏。

      毕竟,对于他们中的绝大多数而言,这是一生之中唯一一次面见天子的机会。

      人海中爆发出一阵高过一阵的欢呼声,场上对决已经达到白热化。看到紧要处,座中的郎君娘子禁不住站起身来,为场中的斗技者呐喊助威。

      无咎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目眩神摇之际不由得恍惚,若是能与至亲之人同游便好了。

      只可惜,如今终究不可得。

      在一阵尤为热烈的惊叹与掌声中,众星捧月一般,今年的灯魁已诞生。

      夺魁者来自荆州。随车献舞的舞姬身着霓裳羽衣,手持秋水长剑,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顾盼生辉的明眸。

      无咎回想起她方才的表演,长袖翻飞间,时而如弱柳扶风,时而如鹰击长空,令人心驰神往。

      “美人如玉,剑气如虹,实至名归!”身旁有人轻声称赞了一句。

      无咎闻言,下意识点点头,忽然意识到说话之人正是江筠。

      江筠不知何时坐到了她身侧,声音近乎耳语:“像是有几分故人遗风。”

      无咎心下诧异:“故人是谁?”

      江筠笑而不语。

      时近寅正,天子将登城楼点灯。

      羽林虎贲护送着灯魁进入皇城,场内的金吾卫喝令人群肃静,渐次压下了喧嚣不已的骚动。

      似乎有一瞬间的沉寂,皇城内陡然传来浑厚的钟声。

      钟鸣三十六响,随之而来的是越来越密集的鼓点,与此同时,灯火通明的城楼上又有上百盏彩灯陆续亮起。

      这是天子将至的标志。

      潮水般的喧闹声已然平息,黑压压的人群一片肃静。礼官登城楼,高呼天子驾临。

      端坐台上的衣冠世族,站在街上的芸芸庶民,莫不齐齐下拜,山呼万岁。

      无咎随着众人拜伏于地,直到礼官传呼天子平身指令,才站起身来。

      高高的城楼上,金甲肃立,旌旗招展。有一个霜白的身影被灯火簇拥,威严的气度隐约可见,只是面容看不分明。

      无咎没来由地想起了佛堂里神秘人冰冷的低语,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决胜而出的灯魁亦登楼,与天子一同举火,靠近立在城门近旁的灯楼。

      万众瞩目之下,灯楼顶端缓缓浮起一盏巨型天灯。

      刹那间,整座灯楼光华炫目,金碧辉煌。

      点点荧光自四方升起,悠悠地飘上夜空。那是城中各处望楼看到天子举火,从四面八方同时燃放的千盏天灯,来为大梁社稷苍生祈福。

      无咎呆呆地仰望着,往年在府中观灯时,也曾目睹漫天明灯的壮观景象,如今站在群灯中央,顿觉天地宏阔,万象飘渺。

      果然是太平气象。

      皇城内忽地又响起了阵阵钟声,与民同乐之后,天子退场。上元春宴虽结束,燃灯之后,尚有群臣赏灯之聚、御前献诗、赏饮洞天圣酒等环节。

      百姓陆续散去,仍兴高采烈地谈论着刚才的盛典。江筠依旧正襟危坐,似乎并不着急离开。

      无咎瞥见徐长盛兄弟聊得火热,估计一时半会儿走不开,于是与江筠搭话:“郎君往日在城头观赏,可知圣上点燃的天灯到底有多大?”

      “估摸至少一丈宽。”

      “这么大?”无咎咋舌。

      “这只是常例,”江筠的目光移向城楼,道,“每逢朝廷大事发生,总要燃放尺寸更大的天灯。”

      无咎问:“能有多大呢?”

      江筠若有所思,道:“我记得永安十六年,为庆贺平定凉州,燃放的天灯足足有三丈。”

      永安十六年……

      无咎心头猛地一跳,那是十年前的事了,想必当时给幼年江筠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她思忖一番,又问他:“这天灯之俗,又从何而起?”

      江筠略一沉吟,缓缓道:“前朝末年,权臣庾氏篡位,挟持末帝到江陵。幸赖高祖起兵平乱,奉迎末帝复位。据说当时为庆祝帝祚不绝,便于上元之夜燃放天灯,以此答谢天恩。”

      说起来,当时前往江陵奉迎大驾的将军之中,便有后来以身殉国的南康烈武公,也就是江筠的祖父。

      无咎一时间默然。

      佛堂中神秘人的话仿佛在耳边回荡。

      前朝的那位末帝,当真是死在成氏手中?

      她不敢再细思下去。

      *

      无咎随徐长盛一行回到徐府时,天还黑沉着,府中一片静谧,唯有檐下残存的几盏灯笼在寒风中摇曳,泛出昏黄孤寂的光晕。

      前往秋明院的路上,她不由自主地放缓了脚步,目光投向客舍的方向。

      想来崔戎仍旧在客舍养病,上元节府中喧阗,不知可否使他病中少几分寂寥。

      她也当真是痴了,起初竟会将那玄青衣衫的面具人认作崔戎,他那般……

      无咎心头涌起一阵阵嫌恶,不愿再回想深巷中发生的一切,可那股寒意自内而外将她包裹得严严实实,她却生出一股强烈的冲动,想到崔戎身边去。

      见她停下了脚步,丫鬟问:“娘子,怎么了?”

      “没什么……”无咎黯然地摇了摇头。

      她以什么身份什么理由深夜探访一个外男?自己此举唐突可笑,若是被徐长安知道了,岂不是给崔戎惹来更大的麻烦?

      无咎紧了紧衣衫,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快步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时辰不早了,她睡得极不安稳,梦中尽是晃动的灯影、冰冷的刀锋和面具后模糊不清的眼神。

      朦胧中鸡叫了几遍,天刚蒙蒙亮,无咎睁开眼,再也睡不着。她踌躇良久,还是唤来了阿翠,低声吩咐她去客舍那边,不着痕迹地打探一下崔戎昨夜的动向。

      阿翠无奈地领命而去,回来告诉她,昨夜寄居客舍的门客聚在一起饮酒赏灯,崔戎被他们灌醉,睡了一整晚。

      无咎虽不满那帮人胡来,却不知怎的松了一口气,为自己之前对崔戎的怀疑感到一丝羞愧。

      她旋即又有些担忧。昨夜佛堂中,那个曾出现在广陵王府的神秘人承认,正是他残杀了袁氏主仆。事关前代秘辛,她难以揣度太平长公主的态度。眼下对徐长安而言,连环命案依旧悬而未决,他对崔戎的疑心还并未解除。

      无咎并没有担心多久,次日前院便传来消息,徐长安接见了崔戎,两人相谈甚欢,崔戎的疑罪似乎不了了之了。

      她略略吃了一惊,心头像被羽毛轻轻搔着,一时间坐立难安。想去看看他,可步子将迈未迈,又硬生生收住。徐长安刚对他有所改观,自己若表现太过,反倒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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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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