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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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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刮过院中梧桐,吹出猎猎的响。陆云姝立在窗前,想起再过两日该有一场大雪。
按照前世的轨迹,她前两日逞能要驯服一匹烈马,被摔下马背受了伤正在静养。
陆云姝伸出绑满绷带的手。虽然指骨因为常年握剑已经变形,但指尖还是纤细白净的,指甲被精心磨过,弧度圆润,透着粉色。
毕竟她今年只有十七岁,还未经历过梁河的风浪和辽西的风沙。她过了两天游手好闲的日子,怀疑病死辽西的忠烈侯只是纨绔子弟的一场怪梦。然而这两日周围发生的一切竟与先前分毫不差。
那日她失去意识,再醒来便已经回到了十七岁时,还在昭懿王府当她无忧无虑的小侯爷。长姐昭懿王陆云嫣位极人臣万人之上,陆氏位居京都八大家之首,正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好时候。陆云姝叹了口气,前世的一切走马灯似的在脑中过了一遍又一遍。如今正是巡按御史代天巡狩之时,沿路查贪赃查枉法抄没了好几个朝中大员的家财,从京城到边塞几乎人人自危——除了陆家。京都陆家满门忠烈,十七年前为击退外敌,全族男丁悉数战死。陆氏长女陆云嫣十二岁开始征战沙场,十三年来收北境平西洲击南魏,立下赫赫战功,深得圣上信任,授起军事大权,现今京城五万兵马,四万都握在陆云嫣手里。朝中上下没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明面上参陆氏一本。
只有陆云姝知道,三天后,关于漳州贪墨案的奏章将会呈到御前,还连带着一道陆氏商号漳州管事与漳州高官官商勾结的密折。奏章引得朝中震动,密折则被陆云嫣悄没声地截了下来。再过一日圣旨颁下,圣上钦点昭懿王前往漳州督办贪墨一案。陆云嫣接到圣旨,当日下午就急匆匆地上了路。
然后再过月余,上元佳节万家欢聚之日,深夜四声云板响,报丧的马蹄声惊起团团烟尘。漳州急报,叛臣高氏旧部据漳州而反,昭懿亲王死战殉城,薨于一月十一日,终年二十五。
自那之后……
陆云姝闭了闭眼。自那之后,回光返照的陆家终于衰落下去。陆云嫣去得突然,给她留下庞大的家产和没来得及厘清的繁杂人脉。她是恣意潇洒惯了的,哪里挑的起这重担?等她从失去至亲的悲伤中走出时,陆家已经成了个毫无实权的空壳世家。
陆家只剩一个姑母和陆云姝三姐妹。二姐纤弱,四妹年幼,她为了光耀门楣,不顾诸多拦阻一脚踏进军营。二十岁时她随军征讨魏国,一年后攻下魏都时她已经成了扬名天下的陆副帅。又过一年她奉旨讨逆,砍下平西王的项上人头送往帝都,自己却永远留在了辽西的冬天。
“姑娘,王爷来了。”侍女葳蕤的声音打断了陆云姝的思绪。她抬头,身着玄色朝服的陆云嫣挑帘走进,肩上两团五爪金龙在熹微晨光中微闪着光。
“今日下朝这么早?”陆云姝迎上前去,帮陆云嫣解开头上发冠。
陆云嫣坐在椅子上解着腰间挂饰,闻言道:“可别提了,今儿又报上几个贪墨案,陛下发了火,给朝中臣工吓得半死。满朝文武一百余人,连个屁都不敢放,陛下直接气得甩袖子走人了。”她叹了口气, “咱们陛下还是太年轻,沉不住气。”
“阿姐不去劝劝陛下吗?”陆云姝把发冠交给葳蕤,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我在旁边添什么堵?咱们家是什么样你也知道,我去了不过白白叫人生气罢了。”
陆云姝默然。她与陆云嫣一母同胞,生母江左刘氏,是雍朝第一富商刘百万的独女。刘百万死前把家中财产全留给了刘氏,即使后来逢周张二氏奸臣乱政,陆府受陷害没落,刘氏的嫁妆也损失不多。再加上后来陆云嫣经营有方,如今陆氏也算是富甲天下。世家经商本就是钻律法的空子,商号能安稳到今日全靠陆云嫣当年为圣上鞍前马后结下的深情厚谊。只是树大招风,此次巡狩参陆家的明面上没有,暗地里风言风语肯定不会少。圣上登基五年,羽翼渐丰,若是有鸟尽弓藏之意,想必烦透了陆云嫣。
陆云嫣见她心不在焉,以为她在担心皇帝,端起茶杯淡淡道:“放心吧,咱们的陛下可不是个良善可欺的主。只要逆了他的意,先前君臣相得演得再怎么情真意切,都能转头送人见阎王。可还记得南街张家?‘金砖堂,白玉床,天子相迎称岳丈,一门朝廷半门张’。当年是多么的受宠显赫,可你看抄张家的时候,陛下手下留情了么?”
陆云姝讪讪,刚想辩白两句,却被陆云嫣打断道:“以后少往宫里跑,人家日理万机,哪有功夫应付你。表面喜欢,心里不知如何厌烦你呢。”
“我知道,我以后没事就不往宫里去了。”陆云姝语调娇嗔地应下,心里却五味杂陈。前世她喜欢傅临渊的成熟稳重,常常入宫寻他。傅临渊对她是十成十的好,她也爱缠着傅临渊顽笑。京城不少风言风语暗指她与当今圣上有首尾。她当时不屑一顾,一如既往打闹嬉笑,却不知背后陆云嫣为保全她清白名声如何焦头烂额。
陆云嫣见陆云姝爽快应下,有些惊讶。她一向知道这个妹妹娇纵不羁天真单纯,傅临渊稍一示好就巴巴地凑上前去,什么都不顾了。傅临渊打的什么主意她最清楚。中宫空悬已久,若能骗得陆云姝做皇后,便是彻底拿捏住她陆云嫣,连带着陆家都得俯首帖耳做皇家的走狗。她当年撺掇傅临渊拿这法子借张家的力青云直上,出了不少主意。没想到这被贬为庶人的前皇后张爱珍还没死,傅临渊就敢把主意打到陆云姝身上。这些年她为阻拦陆云姝与傅临渊接触和陆云姝生了不少气,她也常叹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没想到今日这个小妹子竟应承得那么快。
思及此,她笑着刮了刮陆云姝的鼻梁:“今日怎么这样听话。”
“遭了一场灾,才知道只有阿姐最好,其他人都是靠不住的。”陆云姝扑进陆云嫣怀里,听陆云嫣感动道:“狸奴长大了,越来越懂事了。”
她趁热打铁,仰头问:“那阿姐以后有什么事要告诉我知道,让我帮你分忧,好不好?”
陆云嫣摸着她的头发,面上笑容不变:“咱们家能有什么事呢,天塌下来不过一个窟窿罢了……有阿姐在,你安心修课业就算是给我分忧了。别嘴上拿甜话哄我,将来自己当了家,遇到什么事又找我哭鼻子。”
陆云姝心底叹了口气,知道以陆云嫣的性子,宁肯自己为难死也不愿让身边人担心一分,只能玩笑撒娇了几句,转开了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