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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四章 舐犊情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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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羡云试着林霁额头的温度,对一个锦衣卫问道:“去问问安思痛安大人是否也发起高热了?”
一旁的锦衣卫摇头。
与此同时,薛今山听闻消息匆匆赶来,搭脉诊治。
“没有异常,许是陛下的身体格外虚弱?”薛今山沉吟道,“我先开一副方子把热退下去,如果翌日又烧起来了,大人们再遣人去叫我。”
宋羡云点头说:“多谢薛大夫了。”
薛今山收拾了药箱,安慰道:“宋公子且宽心,连日来我治的病人没有成千也有上百,无一出事。陛下吉人天相,也定会熬过去的。”
幸好,真如薛今山所说,林霁第二天人就清醒过来了。
林霁睁开眼睛,头疼欲裂,如若不是她还记挂着外面千钧一发的瘟疫形势,恐怕她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
“羡云,怎么样了?”
宋羡云端起药碗,递到林霁手中。后者用调羹搅拌着汤药,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
“不要这么喝,一大口直接咽下去,这样就不苦了。”宋羡云说道。
林霁闻言照做,喝完搁下碗眉头全都皱在一起了,又灌了一杯清茶才算作罢。
“讲。”
在林霁发热的这两天内,宋羡云特意派人打听了安思痛的状况,但她甚至没有发热,只是在之后的两个时辰内感到有些体虚,后面便一切如常了。也正因安思痛这个活生生的例子珠玉在前,百姓们也打消了疑虑,纷纷接受了薛今山的法子。
“做得对,全都去找薛今山施针。”林霁说道:“让我们的亲随也都去,这是个实实在在好用的法子。这样医师们就可以去照顾病患,而不用怕自己会被传染了。”
林霁身体好转,就立刻去了疫病区,但此时棚中的气氛有些异样。
安思痛挑开帘子,正遇上林霁,压低声音说道:“有位妇人大限将至,她和她的孩子已经数天没见面了,央求我们给那孩子带来。如今正在里面叙话。”
林霁没有贸然进入,只是和安思痛并肩站在棚外,透过残破的窗户看着里面发生的一切。
妇人平躺在地上,一旁的薛今山跪地为她按揉着胸口,维持着她最后的生命。
一个女孩跪在妇人的身前,从林霁的角度看去只有小小的一团背影,肩上却像扛着一座山峰。
妇人嘴唇嗫嚅,不知说了什么,小女孩听了却大哭道:“娘!爹已经死了!我没法把爹给你找来!”
妇人闭了闭眼,又在女孩耳边呢喃了一句,小女孩抹着眼泪跌跌撞撞地爬起来,跑向门口,却在林霁面前摔了个踉跄。
比林霁更快的是安思痛,她扶住了摔倒的小女孩。半蹲下去,把女孩抱进怀里。
小女孩啜泣不止,抽噎道:“娘说想吃街头王记包子铺的包子,我得给娘买!我不能在这等着,我得去给娘买!”
与此同时,棚内的妇人呼出最后一口气,希冀的目光永远定格于女儿的背影上。
安思痛紧紧搂住女孩,不忍地闭上双眼,两行清泪蓦然流下。
“娘!”
女孩竭力嘶吼,挣脱安思痛的手,扑到妇人尚有余温的身体前面。
“娘!你不要走,不要留下我一个人!”女孩哭道:“我害怕,娘!你睁开眼睛啊!”
屋内还横七竖八躺着不少病人,如今设身处地,不禁闻者落泪,听者伤心。
林霁本意是想问候一下在此忙碌的医师和病人,看到这里却蓦然转身,离去之前她拍拍安思痛的肩膀,说道:“辛苦了。”
这天夜里,林霁和宋羡云躺在榻上。时间还早,林霁却一个翻身吹灭了烛火。
“要睡了吗?”宋羡云问道。
林霁沉默良久,终于说道:“我今天看见一对母女,才知道天底下居然有这样的母亲!她爱自己的女儿,会疼惜她。会在她害怕的时候把她抱在怀里遮挡一切风雨。她们这样的相爱,那母亲却因为瘟疫死了,只留下那个女孩,她还那么小。”
其实今天那位母亲死去的时候,林霁的眼眶也酸酸的。
明明没有经历过,却还是体会到了那个小女孩的无助与难过。
“我血缘上的亲人,根本没有把我当作过同胞血亲。但林锡能坐拥天下,卫灵蕴能成为一国之母,而林霄鸿居然能苟活至今!”林霁咬着牙根,恨恨说道。
“你说这是不是贼老天该死!如果拿林霄鸿的命去换那个母亲回来,我想我会很乐意的。让相爱的人在一起,把根本不爱的人早早分开,这样不好吗?”
在知道了自己真实的记忆之后,林霁才知道自己的出生就是一个错误,他们对她的期待是本该落到林霄鸿身上的,她根本就不被林锡和卫灵蕴所期待。
也许在卫灵蕴看来,她是一只从黄泉爬上来的恶鬼,不仅撕扯折磨着她的身体,而且强占了她腹中那个男孩的位置,生下来的第一声啼哭就让她失去林锡的宠爱,性别就是原罪。
他人的触手可及,是她的遥不可及。
支撑林霁熬过十六年深宫生活的是母亲,让她相信生活终有光的还是母亲。现在告诉她,那多年来奉为圭臬的温柔母亲本就是假的,这相当于否定了她不懈挣扎的十数年。
人的一生注定要缺失一些东西,林霁就永远也不会真正体会到舐犊情深了。
一只手落在林霁的额头上,宋羡云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天道好轮回,所有伤害过你的人一定会为他的行为付出代价。若天意不绝林霄鸿,我也会为你,杀了他。”
随着瑜城所有人都用了薛今山的法子,未染病者从此不会再受瘟疫困扰,但已经得病的人却依旧没有医治之法。
他们只能靠着自己的意志抵抗,最终得以幸存,或者撒手人寰。
同时,虽然林霁已经不再发烧,但是其他的副作用却依旧强烈。其中某夜她的双膝疼的厉害,宋羡云便自发地给她按揉双腿,直到三更天才忍不住睡了过去。
但林霁依旧疼痛难忍。
她绕过宋羡云沉睡的身体,下床在屋内扶着木墙缓缓行走。
那疼痛不知从何处来,却渗入了骨缝之中,如附骨之蛆难以驱散,只有行走或者揉按时疼痛能够稍稍减轻。
林霁就这样轻手轻脚地走了一夜,脚下的木质地板连一声脆响都没有发出过。直到宋羡云醒了,她才笑着说自己是起得早。
林霁不信天命鬼神,但此时也不禁疑虑,这是否真的是她把国家子民治理的一团糟的惩罚。
这惩罚还没完。
就在林霁稍好一些的时候,摧之敲开了她的房门。
“殷大人不好了,木秀已经在他处了。”
林霁赶紧叫摧之扶着她,拖着病体来到殷寒院中。
一进门,林霁便看见木秀带着几个锦衣卫,将殷寒按在床上。
因为殷寒不会武,几个锦衣卫下手时都留了手,不敢用全力,害怕像上次一样,折了他的骨头。
“怎么回事?”林霁双腿疼痛难挨,即使有摧之稳稳地扶着,她也差不多是扑到了殷寒的床榻前。
“殷大人今日在屋内十分躁狂,御医来看过,说是乌香的瘾又犯了。”木秀转身躬身答道,“可是一连几月,殷大人都靠着意志隐忍,从没有如此严重过。臣猜想,是什么人引动了殷大人。”
林霁一挥手,于林领命离开,提来今日来过殷寒院中的所有人,详述细节。
众人讲了一遍,林霁并没有听出不对。但鉴于前日她中毒一事的内奸还没有查到,她不得不再谨慎一些。
这时,于林在林霁耳畔提醒道:“臣之前调查过,大鹏帮的乌香大多不是直接服食,而是更文雅风流的一种吃法。会由人将乌香磨成粉末,当成香料烧了。”
“所以······”于林指着一个侍女说道:“殷大人从前大病未愈,不燃香炉。今日是陛下吩咐了,可以点些沁人肺腑的香料。会不会是这位姑娘来点香的时候,动作与点燃乌香相似,让殷大人想起了乌香呢?”
众人心中都在打鼓,显然对这种离奇说法十分不信任。
这时,李茗姣跨过门槛,同时赞同道:“于林大人说的没错,我不再服用乌香后,有过同样的经历。”
殷寒不知被什么刺激了,突然开始大力挣扎。
摧之从林霁身侧上前一步,一下便按住了殷寒,让人十分安心。
林霁从锦衣卫们横七竖八的手臂中穿过去,捏住了殷寒的手腕。
殷寒的目光穿过四五个锦衣卫,带着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看向了林霁。
他的脸上,竟有两道泪痕。
林霁呼吸一滞,这时殷寒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流泪。乌香竟能把殷寒这样一个隐忍十六年,坚韧无比的人折磨成这个样子,真是无比可怖。
如果乌香扩散开来,后患无穷!
殷寒开口,话音颤抖得林霁几乎听不清。
“给我······”
林霁反握住殷寒的手,话音坚定,不容置疑:“不给你。”
“戒掉乌香,是一辈子的事情。如果你做不到,我可以现在就杀了你。”
乌香是个很可怕的东西。它以人的寿命,交换一刻欢愉。而即使一时戒掉,也可能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因为侍女一个燃香的动作,或者是看见同样的鹏鸟纹身而死灰复燃。在念头生出的前一刻,你永远不会知道,乌香是多么的如影随形,阴魂不散。
林霁一手攥着殷寒,一手向后摊开,对身后人吩咐道:“拿刀来!”
没人敢向林霁的手中递刀。
只有于林表情不变,抽出随身匕首,将刀柄放在林霁手中。
林霁抓稳匕首,抬手。
她对准了殷寒的脖颈,最终还是没能下手。
李茗姣就在此时穿过人群,握住了殷寒的另一只手。此时她与林霁一人一半,控制着殷寒的全副臂膀。
“殷大人,你相信我吗?”李茗姣面容严肃,不像骗人,“我曾染过乌香,那会过去的,你一定会熬过去的。”
御医早就下过定论,李茗姣与殷寒染上的乌香根本不是同一种。李茗姣遇见的乌香中含有更多的杂质,且她服食极少,戒掉便不会再有想法。而殷寒则不同。
林霁和李茗姣一左一右,握着殷寒的手。这两只女人的手,却仿佛比那四五个锦衣卫的手还要有力。她们一起,将殷寒的灵魂紧紧禁锢在这具身体里,给予他源源不断的力量,与求生之心。
殷寒缓缓吐出一口气,一手回握着林霁,说道:“陛下,您是殷寒与人间最后的一道锁链。”
七天以后,殷寒又过了一关,林霁也彻底好全了。而最后一位感染瘟疫的病人也彻底恢复健康,瑜城就此宣告得救。
而林霄鸿的军队,已经兵临城下。
林霁看着百废待兴的瑜城,在心中默默叹气。她想起了王遐迩对她的警告。
当她选择留在瑜城的那一刻,就注定是将北都和自己的半条性命拱手送给林霄鸿了。她早就想到会有这一天。
她手上是宋羡云和南流景的八万士兵,而林霄鸿除了大鹏帮麾下的人马,还接管了北都的守军,拥有边境调兵权。
仅仅林霁手上这点亲兵,和举国之力难以抗衡,负隅顽抗只会损失自己的嫡系。
所以她做了一个决定:开城投降。
林霁换下皇帝冠冕,摆出公主仪仗,施施然让人用车马轿子把自己抬出城门。
等到仪仗行到林霄鸿面前时,她才悠然停轿,走下马车。
“弟弟既回来了,也不用本宫为你看顾这大楚江山了。这便一起回北都吧。”林霁望着蔚蓝天空,似乎眼里就没有林霄鸿这个人,“许久没有拜会姑姑了。”
林霄鸿并一众谋臣显然也没有想到林霁竟会如此应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若将林霁格杀当场,难免在黎民百姓面前落个弑姊暴君的名头。然而也不能就这样容忍了林霁,不然往后哪儿来比这更好的由头处置她。
林霄鸿想得更简单些,直接一刀杀了算完。大不了将瑜城百姓全部封口。
“长公主吩咐先把慧王殿下接过来,陛下。”
站在林霄鸿身边的女官适时开口,居然是长公主的女官鹿鸣。
林霄鸿这才放弃了自己的想法,准备推后计划,在回程路上将林霁毒死,便任由鹿鸣上前交涉。
林霁并没有为难鹿鸣,林辙很快从后一辆马车上下来,由着鹿鸣上下打量。鹿鸣也是检查了林辙无事之后,才侧身为其让开了道路。
林辙临了前一回头,像是猜到了什么,竟又改了主意,死活也不上林霄鸿的马车,回身与林霁站在一处,坚持道:“我与长姐同吃同住惯了,要与长姐乘一辆马车。”
鹿鸣拗不过他,不敢与林望晚的宝贝疙瘩呛声,便由着他去了,况且她本意也并不想让林霁在回程途中就这样死去。因此也算默许了林辙对她的保护。
林霄鸿本来就怒火难消,只字不提便回身准备上马离开。
“弟弟且慢。本宫身后还有许多朝廷命官,也请弟弟一同护送至北都吧。”林霁说道。
林霄鸿听了这话怒从心起,几个大跨步来到林霁面前。如果不是林辙挡在林霁的面前,他毫不怀疑林霄鸿会冲过来,直接把林霁撕了。
两人肩膀顶着肩膀,剑拔弩张。
林霄鸿低声威胁道:“你别得寸进尺!往后有你的好果子吃。”
“我便是不得寸进尺,也不会有好果子吃。”林霁丝毫不惧,迎上林霄鸿怒火中烧的目光,“也不差这几遭了。”
林霄鸿气急败坏,吼道:“启程!”
这下所有人都见证着林霄鸿护送林霁和这群朝廷命官,若是出了什么事,便都会算到林霄鸿的头上了。
林霄鸿之前执掌大鹏帮就已经在百姓中声名狼藉,如今林霁就是吃准了他不敢再翻脸,才敢如此作威作福。不然一个拐卖妇女,贩卖乌香,又弑杀残暴的国君,会让百姓爱戴尊敬吗?
林霁倒是很好奇,林霄鸿倒卖乌香这种要命的玩意儿,究竟是自己用了,觉得这是个好东西。还是知道这不是什么善类,才要倾力推广?
若是大鹏帮的首领自己身上没有大鹏纹身,那不是一件很讽刺的事情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