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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挂牌公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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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在昏暗的训练室里亮得刺眼。
微博热搜第三,#苏宴挂牌#,后面跟着一个暗红色的“爆”字。
林堂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秒,随即面无表情地划了过去。动作快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那瞬间的凝滞,但他知道自己看见了。训练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机械键盘清脆的敲击声和鼠标点击的嗒嗒声,但空气里分明涌动着某种心照不宣的暗流。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条热搜。所有人都假装没看到。
包括事件的主角本人——苏宴。
他戴着降噪耳机,半张脸隐在显示器的阴影里,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屏幕上,他操控的英雄“半夏”正潜伏在敌方药谷的草丛中。半夏是个刺客,一身靛青短打,手持两柄淬毒弯刀,移动时带起朦胧的毒雾。
“宴神,对面射辅在红区采灵芝,能抓。”耳机里传来队友的报点。
苏宴没应声。
他的半夏如同鬼魅般滑出草丛,目标是正在合力攻击灵芝巨兽的敌方射手“紫菀”和辅助“石斛”。时机、角度、技能冷却时间都完美无缺。这本该是一次教科书级别的偷袭。
但在毒刃即将割破紫菀后颈的前一瞬,苏宴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就一下。
致命的0.1秒。
敌方辅助石斛猛地将手中的药杵砸向地面——“地锦屏障!”一道由藤蔓瞬间编织成的壁垒骤然升起,堪堪挡掉了半夏最关键的一记背刺毒伤。
技能落空。
苏宴瞳孔微缩,立刻操作后撤,但已然迟了。敌方中单“白芷”的控场法术“银针渡穴”精准地定住了他的身形,紧接着,漫天带着火焰特效的“艾灸灼烧”和射手紫菀的“连翘箭雨”毫不留情地倾泻而下。
屏幕灰暗。
【您的英雄“半夏”已被击杀!】
耳机里死一般的寂静。训练赛的队友频道里,没人说话。
这已经是苏宴今天训练赛里第三次低级失误。第一次是走位失误被野区的“吊睛白额虎”拍死,第二次是计算错技能冷却时间,在团战里第一个蒸发。而这一次,是在绝对优势下的操作变形。
不像他。一点也不像那个曾经在赛场上嚣张跋扈、算无遗策的苏宴。
“我的。”苏宴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来,听不出什么情绪,甚至有点过于平静了。他松开鼠标,活动了一下微微发僵的手指腕骨,那里有一道旧伤留下的浅淡疤痕。
没人接话。气氛尴尬得几乎要凝结。
教练老K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温和:“没事没事,训练赛而已。苏宴……你是不是有点累了?要不,先休息一下?”
这是最体面的说法。
苏宴没反驳。他沉默地退出游戏客户端,摘下了耳机。电竞椅向后滑开发出轻微的声响,在一片压抑的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站起身,没看任何人的表情,径直朝训练室外走去。背影挺直,却莫名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的狼狈。
训练室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几乎就在门关上的同一刻,训练室里原本凝滞的空气瞬间松动,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漫了上来。
“我靠,宴神今天状态真的差……”
“热搜看了吗?真的假的啊?俱乐部要卖他?”
“不会吧?宴神可是功臣啊,虽然去年手伤……”
“功臣又怎么样?电竞圈多现实你不知道?一年没打比赛,状态下滑,又被新人冲击……而且你忘了当初他和堂哥……”
话音到这里猛地刹住,说话的人下意识地瞟了一眼林堂的方向。
林堂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他的屏幕还亮着,停留在游戏结算界面。他玩的辅助“茯苓”,一个抱着药罐子、能奶能扛的壮汉英雄,数据很好看,承伤和治疗都是全场最高。
他只是盯着屏幕,右手无意识地、一遍遍地转动着左手腕上的黑色运动手环。
屏幕上,敌方那个ID叫“Yan”的半夏,战绩是刺眼的3杀7死4助攻。
Yan。
苏宴。
那个曾经站在峡谷之巅,用最锋利的刀锋撕碎所有对手,嚣张得让全世界都记住他名字的天才打野。
那个一年前因手伤突然消失,音讯全无的男人。
那个……曾和他并肩作战,也曾和他闹到势同水火、不共戴天的前队友。
现在,他回来了。然后就被俱乐部像处理闲置物品一样,挂上了转会名单。
林堂猛地扣上了笔记本电脑。
啪的一声脆响,让训练室里所有的窃窃私语再次戛然而止。
他站起身,脸色冷得像冰,抓起桌上的手机和耳机,也大步离开了训练室。
走廊空无一人,苏宴早已不见踪影。
只有尽头窗户吹进来的风,带着初夏傍晚特有的、微燥的热意。
林堂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却觉得胸口那股莫名的滞涩感,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下意识地点开手机,屏幕自动亮起,还是那个熟悉的微博界面。
#苏宴挂牌# 那几个字,像根刺一样,扎在他的眼里。
也扎在,所有还记得那个曾经名叫“Yan”的传奇的人心里。
林堂不想再想下去。
苏宴是死是活,是辉煌是陨落,是留在EG(Eternal Garden 永恒药谷)战队还是被当成商品一样挂牌抛售,都跟他林堂再没有半毛钱关系。
他们早就不是并肩作战的“宴堂”组合,而是地图上看见彼此ID都恨不得绕道走、比赛里碰上了就往死里针对的仇人。
相看两厌。
最好的状态就是互相当对方死了。
林堂甚至有点刻薄地想:放下助人情节,尊重他人命运。他苏宴自己搞出来的烂摊子,自己受着。他状态下滑,他手伤难愈,他惹怒管理层……这一切,都是他苏宴自己的命。
他林堂又能改变什么?他不过是个前队友,还是关系最差的那种。
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被林堂强行归咎于训练室空气太差,以及看到竞争对手倒霉时那点微妙的、连自己都不齿的幸灾乐祸。
他需要透口气。
EG基地的阳台对着后院,初夏的晚风带着点青草和泥土的气息,稍稍吹散了训练室里弥漫的电子设备味和压抑感。林堂靠在栏杆上,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低头点燃。
猩红的火点在暮色里明明灭灭。
尼古丁过肺,带来短暂的麻痹和放空。他吐出的烟圈缓缓上升,然后被风吹散,消失无踪。
就像某些东西,抓不住,留不下,不如干脆放手。
一根烟很快燃尽。烫手的烟蒂被林堂精准地弹进角落的垃圾桶。他最后看了一眼基地外渐渐亮起的霓虹,转身,推开通往室内的玻璃门。
训练室里的低语在他出现时又是一顿,各种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来。林堂全当没看见,径直穿过训练区,甚至没往苏宴空着的机位瞥一眼,直接走出了基地大门。
他需要离开这个地方,哪怕只是片刻。
基地外华灯初上,城市的喧嚣扑面而来。车流穿梭,人声鼎沸,与基地内那个充斥着键盘声、战术吼叫和无形压力的世界截然不同。
林堂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漫无目的地沿着人行道走着。路边巨大的电子广告牌正在循环播放着《草本英雄》职业联赛的精彩集锦,恰好闪过苏宴一年前封神一战的操作,半夏的双刀舞成死亡风暴,台下观众的欢呼几乎要冲破屏幕。
下一秒,广告切换成了新款运动饮料,灯光闪烁,映得路人脸上光怪陆离。
巨大的反差刺得人眼睛发疼。
林堂下意识地别开脸,加快了脚步,几乎像是要逃离那块广告牌投射下的光影。
他走进一家常去的便利店,冷气开得很足。玻璃柜台里反射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和微微蹙起的眉头。他拿了瓶冰水,走到收银台。
手机在这个时候震动了一下。
不是战队群,也不是教练。
是一个几乎沉寂了一年多的私人聊天窗口,突兀地弹了出来。
发信人的备注,简单又刺眼——
【苏宴】。
林堂的手指瞬间收紧,冰凉的矿泉水瓶身凝结的水珠沾湿了他的指尖。
【苏宴】:我走了。
不是“见一面?”,是“我走了”。
三个字,平铺直叙,甚至带了点通知般的冷漠。像一块冰,砸进林堂本就波澜暗涌的心湖,瞬间冻结了所有嘈杂的思绪。
走了?
去哪?
挂牌后的流程还没开始,他甚至还没跟任何战队接触,就这么……走了?
林堂的指尖用力到几乎要捏碎手机屏幕。那强装了一晚上的镇定,在这三个字面前土崩瓦解,裂开缝隙,露出底下翻滚了一年的、连他自己都不愿仔细分辨的情绪。
不是没有预料。从看到热搜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会有变故。可他没想到是这种方式,是这样一句甚至算不上告别的告别。
遗憾吗?有的。曾经并肩登顶,睥睨群雄,那段灼热得能烫伤人的岁月,终究是彻底落幕了,以这样一种难堪又仓促的方式。
愤怒吗?当然。凭什么他苏宴就能这样任性?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挥一挥衣袖,搅乱一池春水,然后丢下一句轻飘飘的“我走了”,留别人在原地收拾残局,消化他留下的烂摊子和无数非议?
埋怨吗?太多了。埋怨他的不告而别一年前,埋怨他的突然回归,更埋怨他此刻的再次抽身。这一年,林堂被这种复杂的怨怼勒得几乎喘不过气。他拼了命地训练,打比赛,用成绩和冷漠把自己包裹起来,好像这样就能证明没有苏宴他照样能行,EG照样能转。
可现在这句“我走了”,像一根针,轻易戳破了他辛苦维持的假象。
他猛地抬起头,便利店明亮的灯光刺得他眼睛发酸。玻璃门上模糊地映出他的影子,不再是当年那个初入联盟、眼里闪着光、会亦步亦趋跟在苏宴身后喊“宴哥”的青涩少年。
时光最残忍。他记得自己刚来EG时,是队里年纪最小的,受尽关照,也承载期望。可现在,队里来来去去,换了好几茬新人,当年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个个离开,他竟然成了这支队伍里年纪最大的那一个。
成了需要稳住局面,需要照顾队友情绪,需要面对媒体刁钻问题,需要……独自消化前队友兼死对头突然离去消息的那一个。
真是讽刺。
冰水上的寒意透过掌心,一路蔓延到心里。
林堂死死盯着那三个字,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却只是狠狠咬住了后槽牙。
他手指翻飞,几乎是带着一种自虐般的力度,敲下一行字。
【林堂】:走好。不送。
发送。
然后把手机猛地塞回口袋,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抓起那瓶冰水,走到收银台前结账,动作快得甚至有些粗鲁。
“滴”的一声扫码声后,林堂拎着水,头也不回地扎进了门外沉沉的夜色里。
晚风依旧微燥,却吹不散心头那团滞涩的闷火。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苏宴发出那条消息起,就真的彻底不一样了。
而EG基地里,那间空了的训练室机位,将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为一个无声却无比刺眼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