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大旱 今天是新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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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新皇登基的日子，繁华的京城阴雨连绵，黑沉沉的。
窗边的女孩托着下巴，望着连绵的细雨出神，父亲已经忙了好些日子，早出晚归，一面都难得见上。
一股淡淡的忧伤涌上心头，她转身跑到一名清秀女子的身旁，扯着她的衣袖：“阿娘啊，爹爹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
被唤作阿娘的女子身着青衫，乌发用一只芍药银簪挽着，她闻声低头，几缕发丝垂落在纤细的脖颈旁。
女子轻轻搂过女孩，笑得温柔：“快了快了，宝珠该吃午饭了，今天有你喜欢吃的红薯丸子，吃不吃啊。”
小宝珠清亮着嗓音应道：“吃！阿娘给我多捞几个。”
“好。”
女子轻轻捏了捏陈宝珠的鼻子，转身走进厨房。从油锅里捞出了几个丸子放到白瓷的盘子里，另一部分则被她捞到木盆里放着。
女子望着宽敞的厨房，念起了远在宫院的孩子父亲。
她知陈放磊非池中之物，但没想到他会有这么大的作为，也没想到承诺会兑现的如此之快。
那时，交城的院子狭小不堪。
她窝在井水旁洗衣服。
突然响起敲门声，她一听就知道是孩子的父亲回来了，心也跟着雀跃起来。
她立马推门而出，粗衣麻布，头发被布全包了起来，只露出一张白皙还带点红润的小脸。
男子站在门口，面容俊美，身材高大，只是身上蓝色的衣裳有些发旧，但瑕不掩瑜，他嗓音温润：“燕娘，我回来了。”
说着就把手中盖着布的篮子递给了燕娘，燕娘欣喜地接过篮子，篮子很重，够他们吃好一阵子了。
燕娘问：“带了些什么东西？”
男子回道：“鸡蛋，肉，还有果子，全是宝珠爱吃的。”
“那好啊，今晚吃肉吧，宝珠天天闹着吃肉。”
“行。”
此时衣服洗的差不多了，就差晾晒。
男子说完很自然的走到井旁，撸起宽大的袖子，就开始拧衣服，他一边搭一边问：“燕娘，今天那么热，宝珠可听话？”
燕娘捂嘴笑道：“听话的，宝珠哪天不听话啊。”
男子轻笑出声：“看来宝珠今个不老实。”
燕娘不置可否，转而移向另一个话题，说多了宝珠该生气了。
“相公，我听说流民过来了。”
男子面色骤然严肃：“嗯，最近要小心点，和宝珠待在家里吧。过不了几天，他们就该进城了，实在想出门就装扮下，别被流民盯上了，最近乱的很，官府要管不住了。”
燕娘心头一紧，应了一声，她不知道这场灾难要多久才能结束。
晾好衣物，男子却不动了，他的目光一一扫过这干净整齐的狭小院子。
这儿没有什么诗意，只有突兀的一口井，一个板凳和一个大盆，连棵树都没有，地上光秃秃的，心里很是酸楚。
他猛然把燕娘揽入怀中，用下巴轻轻蹭着她的额头，嗓音沙哑的承诺道：“最近要变天了，再等等，待我出头之日，你就不会再这么辛苦了。”
这个屋子只是暂时的，等他封了官拜了相，会有更大的房子。
男子一直觉得燕娘跟着他受了委屈。
但燕娘并没有觉得很委屈，因为她觉得有家人的地方才叫家，住哪里是无所谓的，重要的是跟谁住，怎么住。
成亲九年，燕娘看着男子隽秀的面容，心头还是会有些羞涩。
她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陈放磊绝非等闲之人。
那年，少年独自一人来到了王村，明眸皓齿，挺鼻薄唇，样貌宛如仙人，只不过是落魄的仙人，身上的衣服虽然干净却满是补丁，就这样也掩盖不了他的风采。
燕娘觉得很舒服，是那种惊艳却不会有陌生的感觉。
她向往却不奢望，连村花王晓花都喜欢他，这样的人就该有最美最好的姑娘陪着，没想到最后他选择了她，一个吃百家饭长大的姑娘。
燕娘永远都记得那天夕阳西下，她那时还在帮邻居家的王大娘放牛，如玉的少年从山坡走到她面前一字一句的说道，小燕，咱们成亲吧。
燕娘的心一下子被什么东西破开，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她结巴起来：“你……你要娶我？”
神仙听到了她的祈祷，她和仙人般的少年成了亲，还在成亲当日给她改了名，取名燕娘。
一年后有了宝珠，陈放磊带她们母女离开王村，前往明王的封地。
从交城清苦又安稳的回忆抽身，燕娘深深叹了口气。
她托着盘子边走边喊：“宝珠，出来吃丸子。”
不一会儿，陈宝珠就来到她的面前。
燕娘夹起丸子让陈宝珠慢点，怕她烫嘴。
陈宝珠轻咬了一口，烫到了舌头，想吐又不舍得，只好嘶嘶呼气。
红薯丸子裹上面粉下锅一炸，甜味就出来。
这三年的收成都不好，大旱这么久，不见一点雨水。
前两年在交城时，只有些陈年粮食，红薯都是干瘪发涩。
陈宝珠不敢挑食。
因为陈方磊提到其他城的情况了，大家没粮食，开始易子而食，更不用说随之而来的瘟疫害苦了多少人。
外面简直是人间炼狱，随风飘之而来的是哭嚎声。
她咽不下去，每顿都吃的很少，燕娘担心就想出炸红薯丸子，让她尝点味道。
交城的围墙非常高大，她看不见外边，外边也看不见里面。
城内到处都是将士们百姓们忙碌的身影，城门外的士兵在尽职尽责的看守城门，不让流民趁机混入。
太阳高挂，空气干燥，茶铺的说书先生还在讲故事，大多都是外边的惨状，让城里的百姓好感激明王。
燕娘去给陈放磊送饭，把陈宝珠留在茶铺里，大家都是熟人互相有个照应。
只见说书人啪的一声拍响桌子，故事开始了。
“在座诸位应该知道外面有多惨，这不用我多说。”
下座一片唏嘘，仿佛他们已经见到灾民的惨状了。
说书先生想起就感叹：“这次明王好心又去看望流民时，我也跟着去了，啧啧啧，简直惨不忍睹，你不知道一出城门口，就被空气熏的想吐，腥臭无比的，面对着逃难的流民，守城侍卫脸上都是不忍心。”
“遍地都是痛苦哀嚎，那些个百姓在撕心裂肺的呼喊着亲人的名字，声声重叠，像是啼血杜鹃鸟鸣，凄惨又瘆人。一个一个已经看不清楚面容的孩童，他们骨瘦如柴，衣不蔽体，一动不动的躺着在杂草丛里。”
陈宝珠有些害怕了，她想捂住耳朵，却又想听听外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咱们王爷可是心善的主，他看到这副景象沉默了很久，可都知道咱们城里的粮食也不够了，咱们要走时，流民们凄厉的哭声突然大了起来。”
刚刚还在唏嘘的百姓突然静了下来，不敢多说一个字了，他们是很凄惨，但要是把他们接进城里，那城里人就得饿着，谁也不知道旱情什么时候结束，谁都不愿意让出活着的机会。
就像陈放磊跟陈宝珠说的那样，流民们背弃了故乡，像蜉蝣一样飘荡在天地间，只为找到容身之所，有多少人死在途中，却没有一人放弃，活着的信念支撑他们像杂草一样坚韧顽强。
四处蔓延的瘟疫，蛮横弑杀的流民军都在威胁着他们的生命，连桃花源都容不下他们，活着对于处在灾害中的百姓是渴望而不可求的存在。
陈宝珠想无论如何他们都不会放弃的，距离生只有一步之遥，那谁会选择死呢。
果然事情有反转。
说书先生吊足胃口，拿起惊堂木拍了一下，“说是迟那是快，从旁窜出来个女人，她一身脏污，头发披散，枯黄的如枯草一般杂乱无章的，手里抱着一个孩子，那孩子处于昏迷状态，被女人搂的结结实实的，只有一双黑乎乎的小脚丫露在外面。”
“身旁的侍卫急忙抽出剑把王爷围在中间，刹那间，那女人砰的一声跪在地上，开始磕起了头，声音凄惨尖利，脑袋上都磕出血丝了，也不停下。”
说书先生模仿着流民尖利的哭声，生动形象，好像就发生在眼前，“王爷求求你，求求你，让我的孩子进去吧，我不进去没事，她都快饿死了，她才五岁啊，她很听话的，让干啥就干啥，求求你了……”
“求你了，王爷帮帮孩子吧。”
“大人大人，让孩子进城吧，他看着虽然小，但是干活很麻溜的。”
“王爷，我的孩子已经两天没喝过一点水，给点水吧。”
陈宝珠听着这声音眼里的泪水在打转，悲伤是最容易让人共鸣的。
等燕娘送饭回来，陈宝珠已经开始用衣袖抹眼泪了，肩膀哭的一抽一抽的。
“哎呀，宝珠，怎么哭成这个样子，谁欺负你了？”
燕娘急忙用手帕擦了擦陈宝珠的脸。
不问还好，一问陈宝珠的泪水就源源不断，她越想越难过。
燕娘尴尬的把陈宝珠领走了，陈宝珠后面哭的不能自已，完全没有听到后面的内容。
后面就是流民进城了，他们被安置在城门的西边，那里居民少，荒地多，不容易起冲突。
城里的民众还是有些不服的。
但已经考虑不到他们了，流民越积越多，瘟疫还在他们之中肆虐着，若不加控制，局势只会越来越严重，甚至蔓延到城内，谁都不能独善其身。
期间陈放磊还带着陈宝珠去了流民临时驻扎的地方，有几个大的窝棚。
窝棚下全是人，快速走过去时，一些人目不转睛的盯着她，让她有些毛骨悚然，背后惊出一身冷汗。
陈放磊在几个窝棚间逛了一圈，发现有个孩子生病了，他肤色黝黑，两颊凹陷，突出的眼睛紧紧的闭上，呼吸很微弱，身材很廋小，裸着的上身肋骨非常明显。
陈宝珠感觉他下一秒气就没了，人瘦的已经皮包骨了。
可陈放磊并没有给他找大夫，只是在施粥的地方给人说了句给他多打点米。
“爹爹，不救他吗？”陈宝珠有些困惑。
“能活就活，不能活就死，这是他的造化。”陈放磊摸着陈宝珠的头发，眼神直直凝视着前方。
这是他从旧时得到教训，一切靠自己，他不就是这样熬过来了吗？
“哦。”
陈宝珠表示知道，她深知残忍，可这世道本就残忍。
没过几月战争开始了。
陈放磊在家中告知燕娘天要变，让她做好准备。
明王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老实，背地里早就在招兵买马，屯粮造刃了。
大魏在蛀虫的侵蚀下，早已千疮百孔，不过三个月就到沧城。
帐篷林立，一排排的将士们面容严肃的巡逻着，每个人都高度警戒。
只有陈放磊抱着如玉娃娃般的女儿与顾泉闲聊。
顾泉是守城的将领，此人身长八尺，一身腱子肉，生的是相貌堂堂，浓眉大眼的，其作战能力令人瞩目，被明王封为了先锋将军。
陈放磊把陈宝珠递到顾泉面前，说道：“顾将军，这是小女陈宝珠。”
顾泉上下一打量，惊喜的回道：“这就是你藏着掖着的女儿啊，好漂亮一女娃娃，乖乖巧巧的，见了也不怕生人，不像我家臭小子，整天没个人样！”
顾泉虽然嘴里骂着臭小子，可脸上却是笑意满满。
“最近我听说弟妹身子已经四个月了，改天我把臭小子带过来，来看看妹妹，也看看弟妹肚子里的孩子。”
“好啊，多走动走动。”
陈放磊用手轻轻拍了拍宝珠，还要再说些什么，就被一道声音打断。
“先生，哎呀，宝珠也在这啊。”明王一身铠甲的装扮，一脸笑容的从主帐篷里走了出来。
“是啊，王爷，来宝珠，叫王爷。”
“哎，先生，这样叫多见外啊。来，宝珠，叫舅舅，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陈宝珠大眼睛盯着陈方磊，看到父亲点头后，小孩子专有清亮的声音响起：“舅舅好！”
明王豪爽道：“真是越来越懂事了，宝珠寓意就是好，可比以前花花好听多了。”
陈放磊也笑着回道：“我和燕娘就是这意思，宝珠就是珍贵啊，当然花花也好听。”
陈宝珠转头捂住陈放磊的嘴，说道：“花花不好听。”
兵临城下，黑云压城城欲摧。
沧城的守城将领张鹏程看着年纪轻轻，斯斯文文的，没想到打仗却很猛，用兵老道，一点也不纸上谈兵，在没有粮食补给的情况下，硬生生的拖了他们六个月！
如此奇才可惜了，明王原意想劝降，可张鹏程宁死不降。更是在城门被破后，还厮杀他们两员大将，陈放磊为了保护明王也受了点伤。
张鹏程声最后在一圈人的围攻下，声嘶力竭，面目狰狞地倒在了地上。
沧城被破，他临死反扑的气势让人害怕，陈放磊第一次领悟到将士的最高荣耀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这句话。
明王显然也有些后怕，张鹏程给他留下了深深地阴影。
清理战事后，顾泉安排将士们把战死的两员大将烧了，骨灰送回了老家。
可对于张鹏程顾泉却犯了难，这是一个可敬的敌人，他不知该如何安放他才能让他安息。
最终在陈放磊的建议下把张鹏程的骨灰埋在了城门旁的树下，因为这是他誓死守卫的城池。
明王听完后，默许了他们的动作，只说了一句可惜，便背手离开了，也许明王真的想留下他。
顾泉和其将领在收拾城镇时，发现很多房屋都已经空空如也。
只有一户人家有个女子吊死在屋里，她一身白衣，头带着一根木钗，面色苍白，好似睡着般，几人默了片刻，让人埋好她的去处。
大军收拾完后，就开始了原地休整。
没了类似张鹏程这种奇才的困扰，一年不到的功夫，明王带着兵马从交城打到了京城，最终陈放磊，刘嶂辅佐明王登了基。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大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