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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陇东(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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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得到消息的丹州知县徐怀民带着一队衙兵早早候在客栈门口。
徐怀民忐忑不安,一颗心七上八下难安定,浑身上下刺挠得恨不得有人给他两下回家躺着去。
楼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徐怀民挤出恭敬的笑脸上前,人也弯下腰去:“下官丹州知县徐怀民拜见镇抚大人。”
一双白靴映入眼帘,徐怀民没听到动静不敢起身,一颗心咚咚咚的跳。
陇东与西北离得虽远,可傅南星的名头整个大梁几乎无人不知,作为西北最年轻的女将,作为一万轻骑兵之首,傅南星这八年打的胜仗比别人一辈子的都多。
傅南星此人像个谜团,她十五岁入军营,从一个小兵开始摸滚,不用一年便成为营长所依仗的小队长,后领一千散兵在大漠迂回游击击溃西蒙八千精兵,名声大振的同时亦深得西北诸多将士喜爱,后更是一路扶摇直上进入西北士兵梦寐以求都想进入的轻骑营,在第二年年带领三千轻骑潜入青城,活捉西蒙王独子,解杨元帅被五万大军围困之危,一举扬名西北,收获无数将士与百姓的崇敬。
傅南星是将,手上染着无数条人命,她骁勇善战功成名就的同时,冷血无情的消息也不胫而走。
傅南星唇角带笑,一副温和模样,说:“徐大人。”
徐怀民笑呵呵起身,秉着伸手不打笑脸人,他得好好笑,呲着牙道:“镇抚大人一路舟车劳顿,下官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客栈门口浩浩荡荡排站着两列衙兵,徐怀民带着钱师爷进门迎候,看得出来他是一丝也不敢懈怠。
傅南星说:“徐大人客气,我奉皇命来调查案子,日后还要多多麻烦你。”
徐怀民忙不迭点头:“这是自然,下官一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傅南星说:“那请徐大人带路吧。”
一行人很快到了丹州县衙,徐怀民便将事情自己所了解的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全盘说来。
事情起因还要从去年九月说起,一场大雨将百姓地里的粮食淹得颗粒无收,入冬后又遭半月大雪,无数民房坍塌,牛棚猪舍亦是不可避免,陇东各地饿殍遍野,尤其是连州、古城、万平三城,朝廷拨下三百万两赈灾银用以济民救灾,后灾情得到缓解,却有人告发陇东官员中饱私囊贪污灾银,镇抚司受命调查此案,前任镇抚司彭继却潦草结案,引出后续一端事宜。
徐怀民小心翼翼观察着座上傅南星的脸色,她淡然自若听着话,手指翻着寥寥无几的案细,也知道这么大案子一个丹州知县几乎是查不出什么头绪。
当时陇东灾情发生时由户部侍郎余尚负责,被告发后余尚被革职查办,由锦衣卫接手后重判余尚贪污之罪,连同柏县知县陈和恩一并处罪,彭继本以为处置两人交得皇差,不料那个被杀的陇东官员陈和恩平日为官清廉,是个人人称颂的好官,他死后陈家很快跟着没落,妻儿相继病去。
说起陈和恩的妻子王氏,本是个孤苦无依的农家女,后嫁与陈和恩后夫妻恩爱和睦,二人相互护持。王氏平日里会在城内施粥接济贫苦百姓,一施便是十余年,其美名远传,而那位入京喊冤的书生便曾受过王氏恩惠,进京赶考落榜后成为陇东当地一名教书先生,秀才不愿陈家名声如此受污,抛舍性命入京敲鼓,虽让案子重新翻浪,但自己也病死在牢中。
傅南星合上案细,说:“当初受灾最严重的三城,银子如何拨付?”
徐怀民抬手回道:“由地方知州承领,分到灾区知县手中,用以接济百姓,临时搭建赈灾营。”
傅南星终于看过来,说:“丹州拨得多少?”
徐怀民如实道:“十万两。”
傅南星挑眉,手指在桌上轻扣,大堂内明明有不少人,却静可闻针,那几声叩响咚咚咚,一下又一下砸在徐怀民心头,他额头冒出细细冷汗。
“十万两?”
丹州隶属万平城,也是重灾区,居然就分来十万两?
徐怀民点着头,将一直揣在怀中的账目递上,说:“傅大人请过目,丹州领取十万两赈灾银的批折,还有银两用途明细都在这。”
傅南星接过账本,却没看,说:“那些灾民如何?”
徐怀民心底一颤,暗喊完蛋,该来的终归要来,踌躇着低下头,说:“因为银子不够,导致许多灾民分不到粮食……”
他不敢再说下去。
傅南星说:“数字。”
她话音并不重,却无形生出一股威压,徐怀民心底犹豫,却顶不住那道视线,咬牙回道:“至今有七百二十多人。”
光一个小小丹州就有七百多人因灾死亡。
“连州知州是谁?”
“董泉董大人。”
傅南星眸色微凝,道:“让他来见我。”
徐怀民一块大石落地,急忙吩咐人去连州通知,然而一直等到第二天都没等到董泉,徐怀民跟着傅南星在丹州内转悠,路过灾营时,明明已近初夏,却仍然汗流浃背。
落日时分,徐怀民主动道:“傅大人,我在酒楼定了一桌席面,是西京的厨子掌勺,还望傅大人赏脸。”
傅南星已经翻身上马,居高临下俯视他,说:“不必了。”
傅南星在外面简单吃了碗面,临走路过一间糕点铺,她犹豫片刻,进去很快提了一盒出来,惹得杨晟侧目却不敢多言。
她进门后命人送去天字号间,回房沐浴换过一身干净衣裳,不一会房门被敲响,她坐在镜旁说了声进。
谢羡推门入内。
他的伤静养两日开始结痂,走路已然没问题,傅南星从镜中看向人,说:“有事?”
谢羡昂着脸,道:“没事我就不能过来么?姐姐这话问得多伤人心呐。”
傅南星几不可闻笑笑,用发带将长发拢起,转过头问:“伤如何了?”
谢羡笑眯眯道:“已经好了七八,姐姐挂记着我,我很开心。”
傅南星在桌旁坐下,倒了水,谢羡也坐下来,捧着腮看着她:“姐姐买的糕点真好吃,在哪家铺子买的?”
傅南星说:“不记得了,随手买的。”
“随手买也能买到这么好的,真不愧是姐姐。”
傅南星不说话,谢羡仔细瞧着她,犹豫片刻,说:“不过这家铺子是专门做芙蓉糕吗?”
傅南星垂眸喝着茶。
谢羡的语气带了点疑惑,说:“怎么买的全是芙蓉糕?”
傅南星放下杯子,神态自若道:“怎么,不爱吃芙蓉糕?”
谢羡说:“不,恰恰最爱。”
他的目光复杂,像是想问什么,却终究只是低头喝水,半晌没话找话说:“案子顺利吗?”
“不顺利。”
左右无事,也无睡意,傅南星便将这两日的事简单说来,谢羡轻呵一笑,目光闪过一丝冷意,说:“公务缠身?这个推词用得高明。姐姐打算怎么做?”
傅南星不答反问:“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他眨眨眼,一时不语。
傅南星也不是真要他回答,她将杯子倒扣,正准备说困了,对面的人道:“他背后有人授意。”
傅南星眉微扬,抬眸便撞上一道明亮的目光。
“我猜是连州吴家。”
傅南星看着他,说:“为什么这么觉得?”
“自古民不与官斗,吴家虽也是民,但也是连州富贵之家,其太祖曾任太子太师,那时的太子就是已逝的太上皇,后来吴太祖辞官还乡,后来子弟也不曾再入朝为官,吴家却接连受当朝太后诸多赏赐,吴家因此受庇,门客不断。”
谢羡眼中闪过戏谑,快得一闪而过,若不是傅南星一直未挪开视线,几乎要错过。
“吴家因这份庇佑在陇东名声大振,且吴家在陇东内有座铁矿山,连官府也要给其颜面。姐姐来此已有两日余,连州到丹州不过半日路程,董泉迟迟不来分明是有人授意,而满陇东能命令一个知州的,只有吴家。”
他漆黑的眸子里满是笃定,眼角飞扬,直勾勾盯着傅南星,说:“姐姐觉得我说的对不对?”
傅南星说:“你很聪明。”
聪明到只凭着傅南星一番话便顷刻推敲出董泉背后是吴家。
谢羡眉眼弯起来,他生了一双极为好看的眼睛,细而不小,眼尾平滑略微上翘,是标准的美人眼,此刻笑起来弯眯如月牙。
“姐姐夸奖了。”
他伸手给自己续茶,傅南星视线恰巧移开,目光便不由自主落到他动作上。
那只手慢里斯条倒茶,随即五指拢上洁白的瓷杯,根节分明,像浸泡在月光下的莹白美玉,想要留下一块来观赏。
好生漂亮的一双手。
不知摸起来是不是跟玉一样?
傅南星心底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荒唐念头。
谢羡慢慢抿着茶,察觉到傅南星异样的视线,还以为自己手沾了东西,不由举起查看,狐疑道:“我的手怎么了吗?”
顷刻间傅南星神色如常,她目光冷峻闪烁,只刹那便掩盖,说:“无事,就是看这杯子好看。”
她说得太认真,谢羡竟也真信了,举起那杯子,道:“不就是普通一个瓷杯,哪里好看了?姐姐若喜欢,我家中多的是名器大家手笔,回头选上两套送来。”
傅南星站起身,咔哒关上窗,扭头说:“夜深重,该睡了。”
谢羡回房。
傅南星躺在床上,闭上眼满目都是那只手,她竟破天荒忆起温度,他在漆黑的月色中抓着她的手,偏生说着示弱的话。
这么多年,傅南星以为自己早已忘了欲,可那顷刻间生出的念头令她皱眉。
她睁着眼,眼神从未有过的冷峻,漆黑如墨的眸子里散发着危险的光芒。
谢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