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燥热分子狂欢夏日》一肆树

2、夏天

　　周六的云絮被风揉碎在天际，林稚语将电瓶车停在芜角书店斑驳的青砖墙下。铜制门牌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她刚掀开印着银杏叶图案的门帘，油墨香混着咖啡的焦苦便扑面而来。

　　二楼靠窗的老位置还空着，她习惯性地将帆布包放在藤编椅上。指尖刚触到《百年孤独》的扉页，身后忽然响起熟悉的轻笑："坐这儿会被晒秃的。"

　　林稚语猛地转身，深灰色卫衣衬得少年眉眼清隽，斜挎的帆布包上别着她送的兔子徽章——是方知许。他伸手将头顶的竹帘拉下半截，细碎的光斑落在他翘起的发梢，"怎么，才两年就不认识我了？"

　　"谁允许你坐这儿的？"林稚语把书往怀里拢了拢，心跳却不受控地加快。记忆里总还没有她高，不知何时抽条成了能挡住整片阳光的模样。

　　方知许从帆布包里掏出两罐草莓牛奶，金属罐碰撞出清脆声响："你妈说你每周都来。"他拧开拉环推过来，"还有，我要转去南芜附中了。"

　　牛奶的甜香漫开，林稚语差点呛到："开什么玩笑？你不是在省实验......"

　　"我爸调回南芜了。"方知许修长的手指在桌面敲出轻快的节奏，"而且某人不是说过'要是方知许能来附中，数学题就不用愁了'？"他突然凑近，温热的呼吸扫过她发烫的耳尖，"林老师，现在反悔可来不及了。"

　　窗外的梧桐树沙沙作响，林稚语别过脸去翻书，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方知许变了，却又好像一点都没变——比如此刻他正大剌剌地把下巴搁在她发顶，盯着书上的批注念："这个地方用马尔克斯的魔幻写法更妙......林稚语，你什么时候开始研究意识流了？"

　　暮色渐浓时，方知许执意要送她回家。两人并肩走在梧桐大道上，他忽然伸手挡住低矮的树枝："小心。"这个动作太过自然，仿佛过去无数次的重演。林稚语望着他被夕阳拉长的影子，突然想起初中时他总在放学路上偷偷把她的书包带缩短，说这样"兔子才不会被书包压弯腰"。

　　拐进小区时，路灯正好亮起。裴栩站在单元楼下的玉兰树旁，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头，腕间的红绳在夜风里轻轻摇晃。他盯着方知许搭在林稚语书包上的手，喉结动了动："这么晚？"

　　"你是？"方知许警惕地将林稚语往身后带了半步。

　　"南芜附中高二（3）班裴栩。"裴栩径直走向林稚语，从裤兜里掏出个油纸包，"你要的桂花糕，那家店今天排了半小时队。"他递东西时故意擦过方知许的手背，"倒是这位同学，看着很面生？"

　　"我和林稚语是发小。"方知许挑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林稚语的书包带，"青梅竹马的那种。"

　　林稚语接过桂花糕，打破僵持的气氛："谢谢啊，明天下午图书馆辅导，我会准时到。"说完转身往楼道走，把两个剑拔弩张的身影留在身后。

　　"他和你什么关系？"方知许在楼梯口突然开口，"两年不见小迷弟都有了？"

　　林稚语脚步未停："别乱猜。我们只是同学关系，仅此而已。"她低头看着掌心的油纸，桂花糕的甜香混着夜风飘散。

　　第二天清晨，林稚语刚进教室就看见方知许坐在她旁边的空位上，校服领口歪斜，露出锁骨处的红痕："这道导数题，林老师能不能放学后单独辅导？"

　　"你坐错位置了。"裴栩不知何时出现在教室后门，手里的保温杯重重放在桌上，"这个座位是林稚语的同桌周小满的。"

　　方知许慢悠悠地掏出转学生证明拍在桌上："现在归我了。"他转头看向林稚语，"听说某人昨晚在阳台背英语到十点？"

　　裴栩攥紧拳头："方同学很闲？要不要试试写几道真题？"

　　接下来的日子里，教室里总弥漫着看不见的硝烟。方知许会在裴栩给林稚语讲题时突然晃出袋草莓："补充维生素才能更好地思考。"而裴栩则会在方知许约林稚语去图书馆时，默默把她的竞赛资料塞进自己书包："老师找你改卷子。"

　　最惊险的一次是在实验室。林稚语正专注地调试显微镜，方知许突然从身后伸手帮忙调整焦距，裴栩"砰"地放下烧杯，浓盐酸溅在桌面上发出刺啦声响："实验安全守则第5条，禁止非操作人员触碰仪器。"

　　这天傍晚，林稚语在自行车棚撞见浑身是土的方知许。他正费力地给链条生锈的自行车上油，听见脚步声立刻藏起擦破皮的手掌："老车子不听话。"

　　林稚语叹了口气，从书包掏出创可贴："手伸出来。"她蹲下身时，发间的樱花皮筋扫过方知许的手腕。

　　"初中你给隔壁班男生送伞那次，我在雨里站了半小时。"方知许突然开口，"不过现在不用躲了。"

　　"林稚语！"裴栩的声音从操场方向传来。他抱着篮球跑过来，目光扫过方知许腕间的创可贴，"数学老师找你。"

　　方知许慢悠悠地起身，拍掉裤腿的灰尘："下次教我骑车？"

　　裴栩没有回答，只是示意林稚语跟上。两人走远后，方知许望着他们的背影，重新蹲下给自行车上油。

　　月考后的周末，林稚语再次来到芜角书店。推开店门时，她下意识地往老位置看去，却发现裴栩和方知许正并排坐在那里。裴栩面前摊着一摞数学试卷，方知许则拿着画笔在素描本上涂鸦。

　　察觉到她的目光，两人同时抬头。裴栩率先站起，将旁边椅子上的书包拿开："给你占的座。"

　　方知许晃了晃手里的草莓牛奶："第二罐永远留给......林同学。"

　　林稚语走过去坐下，阳光透过竹帘在桌面投下交错的光影。她翻开书页，听见裴栩说："这次月考数学进步了三十分。"

　　"恭喜。"林稚语翻着书页，"继续保持。"

　　方知许突然把素描本推过来，上面画着三个并肩而行的身影，中间的女孩抱着书本，两侧的少年一个拿着篮球，一个握着画笔："毕业旅行的计划，缺个数学学霸。"

　　裴栩冷哼一声，抓起笔在试卷上圈出一道题："先把这道圆锥曲线解了再说。"

　　书店里响起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混合着咖啡的香气在空气里流淌。林稚语看着两个专注的侧影，忽然觉得，这场充满火药味的相遇，或许会成为高中时光最特别的注脚。

　　月考后的晨会上，年级主任的声音通过广播嗡嗡作响。林稚语转着钢笔，看着讲台上重新张贴的座位表，裴栩的名字不知何时挪到了方知许旁边。

　　“搞什么？”周小满探过脑袋，马尾辫扫过林稚语的手臂，“这两人凑一块能把教室掀了吧？”

　　话音未落，就见裴栩抱着一摞习题集走到后排，校服下摆沾着篮球场的红胶粒。方知许慢条斯理地把素描本往桌肚里塞，指尖还沾着未干的炭笔灰。两人对视时空气中几乎擦出火花，最后还是裴栩“咚”地把书砸在桌上：“借支红笔。”

　　林稚语低头写笔记时，总能听见后排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时是方知许故意把橡皮滚到裴栩脚边，有时是裴栩算题的草稿纸“不小心”飘到邻桌。直到有次物理课，方知许突然举手：“老师，裴同学的篮球鞋在反光，影响我看黑板。”

　　窗外的雨就是在这样的对峙中落下来的。细密的雨丝裹着梧桐叶的气息，很快打湿了教学楼前的青石板。周小满戳了戳林稚语的腰：“去小卖部囤辣条？趁雨没下大。”

　　两人挤在窄窄的伞下，刚转过走廊拐角，就看见教学楼下的银杏树下站着个扎蝴蝶结的女生。她攥着粉色信封的手指微微发抖，而裴栩倚着墙，腕间的红绳被雨水浸得颜色更深。

　　“是高一的学妹吧？”周小满倒吸一口冷气，把林稚语往花坛边拽了拽。雨滴顺着伞骨汇成水帘，将不远处的场景晕染成朦胧的色块。

　　“裴同学，这个请你收下。”女生的声音怯生生的，信封上大概画着爱心，林稚语眯起眼睛才能看清。裴栩低头看了眼，喉结动了动，还没开口，方知许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手里转着湿漉漉的篮球：“同学，这是我们高二的活动区域。”

　　女生受惊似的后退半步，方知许却突然伸手接住飘落的信封，展开瞟了眼：“《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题型归纳？不错啊，正好裴栩缺这个。”他把纸折成飞机，“嗖”地扔向雨幕，“不过现在是雨季，情书会发霉的。”

　　裴栩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伸手要对方知许衣领，却被女生慌乱的道歉声打断。她几乎是小跑着冲进雨里，粉色蝴蝶结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幼稚。”裴栩甩了甩手上的雨水，转身往楼里走。方知许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吹着跑调的口哨。

　　“这算不算英雄救美？”周小满捅了捅林稚语。她们踩着水洼往小卖部走，帆布鞋边溅起细小的水花。林稚语望着被雨水冲刷的地面，突然想起裴栩课本里那些画着兔子的便签，还有方知许书包上永远别着的兔子徽章——好像从某个时刻起，这两个水火不容的人，都和兔子产生了微妙的关联。

　　“说不定他们只是……”林稚语话音未落，就被周小满的惊呼声打断。只见方知许不知何时折了回来，手里举着支融化一半的草莓冰淇淋：“林同学，第二份半价，要吗？”

　　裴栩几乎同时从另一头冒出来，手里攥着袋桂花糕：“顺路买的，周小满你要不要？”

　　雨幕中，两支伸过来的手臂在林稚语面前交错。周小满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突然爆笑出声：“你们俩这是在菜市场抢特价白菜吗？”

　　林稚语接过冰淇淋和桂花糕，冰凉与温热同时触碰掌心。她望着两个还在互相瞪视的身影，忽然觉得这场雨季里的插曲，就像被雨水打湿的课本，虽然皱了边角，却也晕开了别样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