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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你还不相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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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前后,连着下了两三天的雨,连空气都带着一种让人不适的湿润。
付十一不喜欢下雨,一下雨就代表周文不会在院子里面教自己习武,他只能在长廊上蹲马步。
他下盘不稳,最讨厌的就是蹲马步,一动不动地蹲几个时辰,无聊的付十一只能在那边蹲边背书。
站了一盏茶的时间,书也背得磕磕巴巴,他借着尿遁的理由偷偷溜走,路过书房的时候又愣住。已经是春日,霍洵就不常待在暖阁里面,而是回到了原本的书房。
房间外雨声稀稀落落,屋里面算盘声不停,滴水顺着房檐滴落下来。
霍洵盯着手中的账本不停地盘算,王管家站在一旁,看着霍洵算完一页之后,又自动替他翻下一页。
“付十一。”霍洵忽然喊道。
听到声响付十一立马趴在窗边,露出一张明媚的笑容,乖得像是小狗。周文说他的眼神太凶,他就每日对着水井练习,一遍遍朝着自己笑。
“公子。”
那算盘声依旧没停下,霍洵全神贯注,他拨算盘的动作很是轻巧,一颗一颗的珠子流畅滚动,更显得那双手轻盈好看。只是越往下算下去,霍洵脸色倒是越来越拧巴,算到最后,眉头都拧成了一团,叹了一口气。
王世华悻悻地站在一旁。
“赔了那么多。”霍洵无奈道。
“上个季度是济河枯水季,咱们的船走不快,运送的速度自然是不如平常。再加上二月的时候遭了水匪,船是保住了,但是柳家的货物丢了两成,还死了三个伙计,补偿金,安葬费,还有货船的修理费都耗了不好。”
王世华一一汇报,这些费用林林总总加起来有七百两,平阳侯府半年的开支了。
然而这些都不是重要的,王世华面露难色,忐忑道:“今日柳家总管来铺子,说那批货物不用咱们赔了,只是话里话外的意思,以后都不用咱家的商船了。”
霍洵放下账本,平阳侯霍家在百年前还能称得上的永州城的权贵,只可惜儿孙不争气,几十年前的时间将曾经的若大家产败光,只剩下几间铺子,还有两艘货船。
永州城处济河河南中上游,每年商人沿着河流下锦州买卖,租借的便是霍家的货船,送至锦州后,抽一成货物的利润当作报酬。这笔报酬不小,少则三四百,多则上千两。
柳家是永州城的商贾大户,每年都用的霍家的船,是老主顾了,如今说不用就不用了。
可霍洵还是要上门留一留。
吩咐王管家收拾东西,等会要去一趟柳家,安排好一切事情之后,霍洵终于有时间搭理付十一了。
付十一站在窗子外,笑得脸都僵了,可公子没吩咐,他就要一直在这守着。他心里暗自将霍洵全家骂了八百遍,面上还得腆着一张笑容。他已经后悔溜出来了。
霍洵眯着眼睛看他,眼角勾起,带着几分玩笑。
付十一觉得这笑容有点假,却也不妨碍他好看。
“你这个时候周文不是在教你练武吗?”
付十一眼神极为心虚地挪到一旁,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话,他说谎是肯定要被看穿的,可要是实话实说他是背着周文偷偷摸摸地溜了,是不是太肆意了?
左右不知道怎么回答,干脆沉默好了,低着头看自己脚尖。
霍洵笑了一声,轻若薄雾,下一秒就随风散去。
“和我一起出门,去柳家。”
付十一抬起头,规规矩矩地应了一声:“好。”
出了平阳侯府,打马而行。霍洵出门只带了付十一,两人沿着长锦大街一路往南,一盏茶的时间便来到柳宅外。
门口两座石狮子虎虎生威,透着一股有钱的土气。
付十一上前敲门,不一会咯吱一声,大门打开出一条缝,柳家管家打量了一会儿付十一,又盯着霍洵。
赔笑道:“霍小少爷,可是来老爷的?”
“麻烦通报一声,就说我因商船赔付事情想要再和刘老爷好好谈谈。”
管家面露难色:“那可真不巧,老爷半个时辰前才出去,如今不在府内,霍小少爷要不赶明再来?”
“什么赶明,我爹明明就在家呢!”门内忽然传来放浪的声音,大门推开,柳家大少爷柳文蕴跳了出来,越过管家牵住霍洵的手。
“清疏,你直接进来便是。”他拉着人踏入门槛,直径朝书房走。
管家还想阻拦,柳文蕴一个眼神怼回去,他瞬间蔫了下去。
“什么时候回来的?”被牵着他一路走过花园,霍洵笑着问道。
柳文蕴回过头来,愤愤道:“前日都回来了,我想要找你的,可是我爹不让,还说要给我请个教书先生,让我收收心,别老想着一天就出去玩。”
“莫名其妙,我是那种随便来个教书先生就能管得住吗?怎么也得是我媳妇管我吧!”
“嗯。”霍洵颇为认真地点头:“你都十八了,你怎么不给自己找个媳妇?”
柳文蕴僵硬地咽了咽喉咙:“罢了……你不懂。”他收回眼神,关切道:“你家商船被劫的事情我知道了,父亲是不是要和你断了日后的合作?”
“我正是因为这事上门的。”霍洵难言道。
柳文蕴叹道:“济河新川一带本就水匪众多,官府年年剿,也不见得有什么成效,商船被劫也是难免的事情。幸而是你家的护卫护船,才只被劫了两成的货物。”
“父亲太过分了,我现在就带你去见他,等会你什么都不用说,我和他理论。”说着又拉着霍洵往里走。
付十一一路跟在身后,手里面抱着歉礼,眼神却一直落在柳文蕴牵着霍洵的那只手上。
走过拐角,就看见了柳老爷。柳青道已至不惑之年,剑眉星目,只是看着有些古板。
柳文蕴一见到他爹,脸上的气焰全消,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差点踩到付十一脚。
付十一:“……”
不是,你退一步的动作是认真的吗?
“爹,我有事想和你谈谈。”柳文蕴说道。
柳青道负手而立:“我已知晓,这事情你别管,我既然已经这么做,自然会给霍家一个合适的理由。”
“可是爹,这事情不怪清疏。”柳文蕴义愤填膺:“咱家和霍家合作也有几年了,如今因得这么一件小事断了关系,我觉得有失妥当。”
听他这胳膊肘往外拐的一番言论,柳青道顿时气笑了,眼皮抬起:“我平时让你读书你不愿意,让你学着看账你也不愿意,整天只知道游手好闲。这柳家田地多少,商铺几间你也不知,如今关系到你这位好友,你和我扯妥当?”
“要不,柳家的生意我也不管了,直接交到你手里,你想干嘛就干嘛,不更图个妥当?”
柳文蕴脸色苍白,瞬间被堵得哑口无言。
霍洵上前一步行礼:“锦华才从江南回来,还不懂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柳伯父莫怪他。”
柳青道胡子一抖,冷笑着睨了这小子一眼,我们父子之间的事情也轮得你来插足?可又看着霍洵一脸护着柳文蕴的模样,为之所动,倒是还有几分良心。
“跟我来。”说完转身朝着书房走去。
柳文蕴还有些担心,拽着霍洵的衣袖不放,他爹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最是清楚 ,冷面心硬,真收拾起人来也算是心狠手辣的,家里面没人不怕他的。
盯着霍洵那张人畜无害脸,又想起自家爹那张万年不化的冰山老古板脸,瞬间觉得羊入虎口。
“你爹你还不放心?”霍洵顿时觉得好笑。
你不懂,就是因为是我爹,我才不放心。他叹了一口气,又想着他爹好歹长辈,应该不会为难霍洵这种连冠都未及的小辈,这才松手。
霍洵跟着柳青道进了书房,付十一和柳文蕴在外面等着。柳文蕴趴在门栏上,想要听听里面什么动静,啥声没有。
这么安静?
他朝付十一摆手:“过来,你帮我听听,里面有声没。”
付十一耳朵伏在门上,也什么都没听到。
……
进了房间,柳青道叫人端上茶,霍洵坐在下方,却不敢喝一口。
“你不是想要我给你一个理由吗?”柳青道端起茶杯,拂去水面上的茶沫子:“你丢的货有人替你送回来了,是新川知府郭阳。”
霍洵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怀疑和不可置信:“不可能,那批货物——”
“那批货不是早就沉入江底了吗?”柳青道冷笑一声:“我也很好奇,你说你手下把事情办妥了,能救回来的货物都救回来了,不能救回来的那一批也随着水匪的船一起沉底,那郭阳总不会变戏法一样又变了一批新的出来吧?”
他靠近走近霍洵,居高临下,一把掐住对方脖子,眼中淬着寒意:“贤侄,你手下的人做事不干净呀。”
霍洵被迫仰起头看他,脸上因为呼吸不通涨出血色,他扒拉柳青道手臂,艰难解释道:“我被骗了……是他们的……障眼法。”
那只掐着自己脖子的手越发用力。
霍洵觉得已经呼吸口要快喘不过来,猛地吸一口气。他心思活络,将那日发生的事情在脑海中复盘了一遍:“郭阳早就盯上我们了,新川一代表面是水匪,实则是官匪,郭阳命令水匪劫了一批货逃跑,追到静安关……又故意让我们的人看到水匪被逼入绝境烧船自焚的模样。”
他手指微动,背后冷汗淋漓,面上却丝毫不惧:“其实真正的货物早就在他们逃跑的时候就被调包了。”
除了这个理由,他想不到其他。
柳青道见他眼神坚定,心中也觉得有理。
他松开手,霍洵这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他趴在桌上猛地咳嗽,头发散乱,连眼神都迷离起来。
“贤侄,你也别怪我呀。”柳青道将茶水推到他面前,摸着霍洵手背,轻拍了拍,以示安慰:“那郭阳如今抓了我的把柄,你说我往后这生意和谁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