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已熟》黄碧玉

16、十六朵樱花

　　大年初二，万城的老友送来几块特级和牛，齐心兰记得邵平是很爱吃的，在饭局前绕路送过去。
　　哪知道，齐心兰一份心意被邵母扫地出门，以为齐心兰是来替齐樱找她麻烦，邵母讲了不少难听的话，最后道自己早该甩掉齐樱这样的媳妇，以后邵家同齐家再无瓜葛。
　　齐心兰差点被门砸到脸上，气得五窍生烟。给邵平打电话，问他同齐樱发生什么事，邵平在电话里支支吾吾最后直到对不起。齐心兰挂断电话回家，又审问两个小的。万桐只好坦诚，那日送鸡汤的伤是同邵平打架打的，姐姐已经住回公寓，更多的只道自己也不清楚。
　　齐心兰了解，自己的侄女同姐姐脾性有八分相像，若是她决定了，那定是有缘由的。辗转反侧一晚，第二天天没亮就把所有人从床上撬起来回古镇。
　　齐家人，遇见难事不追问，但一定在一起共同度过。齐心兰当年以分手为威胁送万城出国，齐心竹搬去陪着她住了小半年度过那段煎熬的日子。齐心竹当年离婚回到小镇，齐心兰同样如此。现在齐樱要离婚，齐心兰还是这么做。
　　三个不同年纪的女人泡在露天温泉里，温泉水与冰冷的空气相遇升腾水雾。
　　齐心兰性子急一点，终归是问出来：“真要离婚？没有退路了？”
　　齐樱缩一缩身子，水漾到下巴，又挺直身板，低着头回道：“没有办法了。”
　　也就这么一句，谁也不再多问。
　　齐心竹在水里抓住齐樱的手，低低叹一声：“没事的，都是只是一种生命体验而已。乖宝，你还年轻。”
　　齐樱的泪掉在温泉水里，无声苦涩。

　　度假村待了两日，回古镇第二天齐心兰一家就先回青湖了。
　　齐樱粘着齐心竹待到初十才离开古镇，工作群里责任心爆棚的莉姐和小东一直在催她回去，因为已经有棚拍预约在催排期了。初十回到青湖，齐樱也没有第一时间去工作室，她提前约好了邵平下午两点半在民政局办离婚手续。
　　齐樱直接从高铁站拉着一行李箱古镇特产和齐女士的爱心手艺直接到了民政局，等了邵平整整一个小时才等到他。齐樱也不生气，平静地道句来了，便往里面走去。
　　大过年的，办离婚的人很少，拿证尤其顺利。
　　走出民政局门口大门时，一直沉默的邵平说：“我没有迟到，我一直站在那棵树后面看你。我不敢走过来，我也不敢不走过来。你那么平静地等在这里，捧着一个既定的结局在等我。我才终于知道，我没有选择了。”
　　齐樱没有打开离婚证看，刚刚一拿到就顺手塞到随身的小包里了，像是去完超市后不重要的小票凭证，随手一搁。她终于再次认真仔细地将目光停留在这个男人的脸上，短短时日不见，她心惊于这张脸曾和自己耳鬓相依五年的脸竟变得如此陌生。她在这一刻确认，她已经收回了她完全的爱。她并非草木，她心如刀割，发现自己不爱他了，竟然完全不能让自己好受一分一毫。
　　“邵平，人生还有许多选择。可是，你从前不是我的一种选择，你曾是我对婚姻唯一的指望。”
　　邵平蹲下来捂脸大哭，齐樱就那么站在旁边陪他，这是她最后的温柔。
　　等邵平再次站起来，齐樱轻巧地讲：“那就再见了，邵平，好好的啊！”
　　邵平对着齐樱快步离开的身影撕心裂肺喊道：“是宫外孕！这是报应！我的报应！”
　　齐樱停顿一下，下一刻又决绝地迈开步子，很快走进了地铁站。

　　工作室如今就剩齐樱一个摄影师了，现在的情况就像之前工作室刚开一样的配置，生活与工作都同时重头再来。但有了前两年的磨合，莉姐和晓东已经同齐樱十分有默契，忙得脚后跟打头，倒也有条不紊，没有什么差错。
　　齐樱很明白，个人写真之类的商单就是要充分满足客户要求，拍出客户喜欢的漂亮照片。老客户对齐樱的印象很好，她虽然不如现在很多提供情绪价值的摄影师会营造欢快氛围，但是她专业、认真、耐心好，又听得懂客户的需求，对一些自己出于专业角度给的建议用浅显的大白话讲给客人听，而她建议的程度通常又根据客户对她信赖程度而有所不同。齐樱拍客片时习惯穿廓形剪裁的西装和西裤，有次查灵来找她，问她什么原因。齐樱说：提醒我自己，这也是一份工，不是任我发挥的艺术创作。
　　“来，给我你的下颌线，不要缩下巴，亮出你漂亮的脸蛋。”
　　摄影棚里闪光灯不停，穿着汉服站在雪景里的年轻女孩手里拿着红彤彤的冰糖葫芦道具可爱极了，但是总是不自觉地缩下巴。
　　“我，我一扬起脸就显得下颌角很突出，脸很方……”女孩子不自信地讲。她是之前路过工作室来拍证件照留了工作室微信，因为证件照拍得很满意，见汉服写真好像很有意思又便宜，就来试试。
　　齐樱停下，将相机背在身后，两三步走进场景里面。她站在女孩子面前，高出一截，伸出莹白的手指轻轻捏住女孩的下巴，抬起来，认真地看看，道：“其实你的脸型很漂亮。你五官漂亮，是十分开阔时尚的方形脸，而有型的下颌角刚好给你的漂亮增添了棱角，让你好看得很有个性。你应该把它露出来。”
　　穿廓形西装西裤的齐樱干练、成熟，散发着令人信赖的魅力，女孩看见她聚光灯下诚恳而美艳的脸，怔怔地点点头。
　　“不用笑太多，你冷脸也好看。想笑再笑。”
　　女孩闻言收起笑僵了的嘴角，放下抽搐的苹果肌，清清冷冷地扬起脸伸手去接人造雪。齐樱马上捕捉到这一瞬间，成为了女孩选片时最喜欢的照片。
　　“天呐，这真的是我吗？我可以这么A的吗！”
　　莉姐负责选片，被这个一惊一乍的女孩子逗笑。
　　“不过还是摄影师小姐姐最A，她刚才抬我下巴的时候，我都被迷婚了！她说什么我都愿意相信！”女孩子星星眼地道。
　　莉姐笑着道：“靠迷晕你拍照，我们这里就是黑店了！不过她确实说得对吧，其实你真的很好看。笑的时候很甜，不笑很清冷带点倔强，是属于你的不同的美，对吧？”
　　女孩子想了想，非常郑重地点头。
　　这天晚上有一个新注册的微博号发了第一条微博，里面是还未精修的雪地汉服写真，女孩年轻的脸上时而大笑，时而笑意清浅，时而面目冷清倔强地看着雪景，每一种表情都带着情绪通过照片扑面而来。
　　“小时候我很内向，妈妈教我女孩子要见人七分笑、嘴巴十足甜，才会讨人喜欢。慢慢长大了，我性格开朗、笑容甜美，身边的人确实比较喜欢我。我一度以为我自己就是这样的个性，是朋友的开心果，是聚会上的气氛王，偶尔觉得疲惫，也安慰自己睡一觉就好，第二天又是笑嘻嘻的自己。我甚至想要去做削下颌角的整容手术，因为觉得它的尖锐破坏了我的甜美。
　　今天去拍写真，摄影师小姐姐说，我的下颌角给我的漂亮增添了棱角，让我好看得很有个性。在我笑僵了的时候，她说，我笑也好看，不笑也好看。然后我就收获了至今为止的人生照片。我真喜欢不笑的、露出我漂亮下颌角的照片啊！我好像今天才给了真实的自己一个大方的拥抱！我也敢大大方方地在社交媒体发自己的照片啦！
　　工作室叫齐樱摄影工作室，悄悄偷拍了一张摄影师小姐姐的照片，太有魅力了，给我迷得腿软！”
　　这年国风古装写真还没有大范围火起来，这条微博在大概一周后被推上了热搜，tag从“我今天才给了真实的自己一个大方的拥抱”到“人生照片”，引起了一系列社交媒体上争先晒自己人生照片的热潮。
　　齐樱紧锣密鼓地将日程排到元宵节后，才终于将预约的预约的客户拍得七七八八，元宵节也没休息，刚想着给自己和两个小伙伴放两天假歇一歇，突然这天一口气又来了八九个订单。
　　“哪来的？”齐樱百思不得其解。
　　莉姐也不知道，这些都是新客户，不是老客户，所以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小东正在刷微博，刷到一个关注的账号，很久前的博文突然增加了很多评论和点赞。他揉揉眼，一看，没错，这会儿评论已经三四百了，点赞逼近上万。
　　“我可能知道了……”小东拿过店里的客服专用平板，打开微博，登陆上一个叫“我的老板超飒绝美”的微博账号，一登录，整个房间都是微博提醒音。
　　这个账号最新更新已经是一年多以前了。
　　小东弱弱地解释道：“姐……最开始我们不是愁没有客户嘛，我就注册了一个微博账号，想试试给工作室做宣传，想起来就更新一条……后来我们慢慢做起来了，我就忘了这个事情了……”
　　莉姐手指翻着历史微博内容，这哪是什么宣传工作室，这根本是炫耀老板美貌专用博。
　　齐樱一手抓着相机给客户整理妆发的照片，配文：等我发工资了，我也要让老板给我拍照！照片好不好看不重要，重点是一定要用这种眼神给我整理妆发！
　　齐樱坐在高脚凳上一脚蹬地拍照的侧影照片，配文：今天也是老板杀我的一天！
　　齐樱一身黑席地而坐吃着盒饭撑着脸看动漫新翻的照片，配文：同样是20块的盒饭，老板手里那盒真么感觉价值200！及，反差萌啊，有没有人跟我一样嗑的啊！
　　莉姐……
　　每篇博文还真有十几二十个评论，点开看一眼，全是求老板正面照片的，羡慕跟着这样的老板工作的，问招不招人愿意自降500元薪水来应聘的，还有追问老板衣服牌子、追番推荐的……
　　“姐，我可没有发过你正脸照片啊，也没有透露过你的真名……饶了我吧……”小东是长得白净，个子不算特别高，是那种很讨喜很容易做朋友的男生，他搓着手等待齐樱的发落。
　　齐樱也在旁边看，点出一张照片，道：“你这还没透露我名字？”
　　小东伸头一看，是工作室的招牌，大大的齐樱摄影工作室，还写上了工作室的电话。这条微博留言最多，都是从那个年轻小女孩的微博摸过来的，所以今天的订单电话也就可以理解了。
　　小东哭丧着脸，被齐樱啪一下不痛不痒地打了一下后脑勺，她轻快地道：“走，今天老板大出血，吃大餐！”
　　莉姐和小东相视一眼，举着手跳起来。
　　齐樱靠在门边说：“歪打正着啊！小东厉害，闷不吭声干大事哈！这微博好好经营下去啊，说不定我们工作室以后就靠小东这微博做大做强呢。小东今晚想吃什么，姐都给你买！”
　　道具什么的也不收了，反正看着情形，一时半会儿的也还不能休息，明天接着来吧！
　　三个人穿上外套有说有笑地走出门口，风里已经有花的香味了，立春了，风也没那么凛冽了。
　　“齐樱。”
　　“老板，有人叫你。”
　　齐樱伸手将脸上被风吹得凌乱的头发从额前往脑后顺下去，抬眼望一侧看过去，穿着浅灰开司米和深灰外套的尚嘉安背着一只黑色背包站在路灯下，不像刚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