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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朵樱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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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三,古镇后街东面常年静谧的齐家热闹起来。
这两天游客越来越多,齐女士心疼一架古书残本被不懂的游客你一摸我一翻地摸得卷角起毛边儿,考虑要不要关店避开两天,左右这两天也没有老友活动。一听说齐心兰一家来,齐女士把小玩意儿摆在门口屋檐下的小木桌上,旁边摆个收款盒子和收款二维码,让游客自助选购,然后门上牌子翻到休憩中,一身轻盈地回家了。
齐女士和妹妹齐心兰的个性完全不一样,但不妨碍两姐妹关系亲近,离婚后开始那几年过得艰难,齐心兰帮扶了许多,推开门见到妹妹一家,齐女士一脸暖融融的笑意,简单打过招呼就去做午饭了。
齐心兰近些年才喜欢上下厨,但齐女士从小厨艺一绝,而且她在厨房做饭看起来跟做其它事情一样不急不徐有条有理,但效率又高,做完饭厨房还不乱不脏,齐心兰很是佩服姐姐这本领,便跟着姐姐在厨房一边帮手一边偷师。
万桐和万城在家里转悠,给尚嘉安介绍小楼。
“别看这房子老啊,房间也紧凑,但是住起来可舒服了,每次回来我都睡得老好了。外边的窗都窄小,以前是为了防盗,后来隔音也很好。你看中间这天井通风,又取亮,朝天井的窗户开得大,房间就通亮。”
万桐靠在二楼走廊给尚嘉安介绍,万城躲在转角抽烟。
“老爸,你要躲躲远点啊,烟味飘到我身上,我妈还以为我抽烟!”
“鬼孩子,你小声点儿!”
父子又开始斗嘴讨价还价了。
尚嘉安的眼里闪过艳羡,他的记忆里,同尚中和没有过一次这样的日常斗嘴。
收回目光,靠在另一边观察这老房子,朴素,厚重,是让人住得安心的地方。
视线投到天井的四方窄口水井边,齐樱坐在竹编矮椅上洗葱蒜青菜摘豆角。
她明显心神不宁,频频往厨房看,竖起耳朵偷听,大概嫌听得不够轻,悄悄把矮椅和装满水的瓷盆、菜篓往厨房拉近一些。
尚嘉安轻轻哼笑,手掌撑在石栏上,冰凉,有石头光滑的粗粝感。
透过厨房的窗,看得到两姐妹聊得很欢,手上的活儿也没停。齐阿姨声音大一点,隐隐约约能听到,但齐樱妈妈看得到她嘴唇在动,却完全听不到声音。
尚嘉安的目光来回将齐樱鲨鱼夹夹起头发露出的侧脸和齐樱妈妈做比较。
五官上,齐樱只有嘴巴像妈妈,其它都不大像。齐樱的五官比较大、浓墨重彩,视觉上有冲击力,像是雕刻过的。而她妈妈一张脸从弧度到色彩,都是轻柔地,和缓地,像笼着轻雾的仕女图似的。
只是,从动态上,还是很相像。齐樱洗菜不紧不慢但有条不紊的样子,低头的角度,甚至指尖的动作,同厨房里的妈妈几乎一模一样。
尚嘉安突然想,等齐樱到了她妈妈的年纪,她是什么样子的?
然后他怔住了,手指蜷缩,石栏的粗粝磨着手心,却在发痒。
他当然知道自己从回来青湖就在被齐樱吸引,但是他之前已经为自己找到了答案,那就是,因为她是自己小时候最喜欢的樱樱姐姐。
如果只是因为她是小时候对自己好的一个大姐姐,那么,我为什么会好奇,她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我很想看着她,一步一步走下去,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为什么呢?
尚嘉安茫然地抬头看上天井上面的天空,灰白的檐角翘起来,那里有一株杂草在冷风里飘摇,或许是去年春天燕子衔来的种子。
万桐坑了他爸一双最新球鞋作为为他抽烟保密的代价,走过来看尚嘉安抿着唇在发呆,以为他是起了大早困了。他大声朝厨房喊:“姨妈,午饭前我能不能去躺会儿,起太早啦!”
万桐一嗓子把尚嘉安的注意力拉回来,齐樱随着声音看上来,下意识地,尚嘉安背过身靠在石栏上,手指紧张地扣着石沿。等意识过来,懊恼地垂下头对自己皱眉。
齐女士点头,走出厨房对天井里的齐樱说:“乖宝,上去帮他们拿一下厚被子出来,之前都晒过了,一起放在你隔壁房间的储藏柜里,让你两个弟弟就住你隔壁的房间吧。”
齐樱甩甩手上的水,大步拐进屋里上楼,尚嘉安听着齐樱上楼的脚步声呼吸都乱掉。
“来吧。”齐樱经过尚嘉安和万桐,没有停留,直接走进前面的房间。
万桐搭着尚嘉安的肩膀跟上去,看一眼尚嘉安的脸色道:“你这是缺觉吧,脸这么臭?等会儿睡一觉就好了啊!”
尚嘉安:……闭嘴吧万桐桐,昨晚打游戏打到两三点的人是你不是我。
齐樱已经拿出了床单被套,动作十分麻利地换上了床单,正在捋平。
老式的木床,但看上去就十分结实。万桐去另一边帮齐樱一起将床单压在床垫下,尚嘉安有样学样地在床尾弄。
“诶,你别弄,那里有……”
齐樱话没说完,尚嘉安的手已经被刮到了。
“有暗器……”
床尾有一块木头突起,以前是用来支蚊帐的。
齐樱拉过尚嘉安的手来看,她刚刚一直侵泡在井水里的手指握住他的手腕,触感冰凉细滑,指节清瘦莹白。
尚嘉安没有感觉到痛。他只知道齐樱在把他的手掌翻来翻去的看,举在日光里,手指按一按,看着他问他:“疼吧?流了一点血,消个毒哈。”
尚嘉安在齐樱清亮黝黑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乖巧极了,手举在空中一动不动,等齐樱去拿酒精来给他消毒。
万桐在独立完成套被单的工作,边套边讲:“恭喜你成为背着暗器所伤的第三个人。”
“第三个?”
“对。我姐,我,然后是你。”
齐樱回来,看到尚嘉安靠近手腕位置细长的伤口没有再流血,松口气。
“这幸好是木头,要是铁的,我们大过年还要去打一针破伤风。”
她拿过尚嘉安的手喷上酒精,边说边吹两下,再用纸巾擦掉多余的血和酒精当清洁,重新再喷一次酒精。
这次齐樱不撅嘴吹了,用手扇一扇,让酒精速干,再贴上大号的创口贴。
“挺好!见红是见喜,嘉安今年肯定有好消息!”齐樱收拾着医药箱说。
尚嘉安垂着头看垂在身侧贴着创口贴的手,没人看得清他的神色,只听到他低声答:“嗯!”
躺在床上,棉被松软馨香,万桐在一边睡得开始小声打呼。确认万桐睡熟了,尚嘉安翻身起床,走到窗户边,轻轻打开半边窗户。隔着走廊,看不到下面天井,也不知道齐樱还有没有洗菜。
尚嘉安翻看手掌,伤口很小,如果是他自己,他根本不会去处理。拇指轻抚创口贴上印着的大嘴猴,他想,刚刚就不应该跟万桐来睡觉,去帮她一起洗菜也好啊。现在“受伤”了,他去,应该也不会被允许干活。
他很羡慕万桐,从小就是。看起来,万桐从小就被揍大的,但是他被爱得很仔细。齐家人的爱,是知冷知热,是怕你疼盼你笑,是简单地就希望你舒心。
万桐从小学习一般,家里人明明知道他可以更好,就像高三稍微一努力就考上了青湖大学,但是家里人从来任他玩乐嬉戏,嘴里偶尔会吐槽他几句,但从来不真的干涉他做任何事。而万桐也真的从不将父母的责备放心上,转脸就可以没皮没脸地贴上去,好似永远不会长大。
除了偶尔长期出差或从学校回家的礼节性拥抱,尚嘉安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同父母肢体贴近是几岁了,总归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他们家的分寸感是绝不会出现像齐心兰那样不敲门进门拧着万桐耳朵起床这种事情的。他的父母不会进他的房间,而他同样。他的父母讲的话,说一遍他便会上心,记得,好的坏的,会在一些时候想起,犹自警醒,或暗自嗤嘲。
所有人都说他早慧,自律,懂事,优秀。
他却暗暗地羡慕了万桐这么些年,羡慕他舒展,开朗,似乎永远有闯祸的底气。
隐隐约约有女人轻快的谈话声和笑声飘在空中传上来,仔细听,有齐心兰吐槽的声音,有万城插科打诨的声音,有齐心竹劝阻的声音,还有齐樱看戏一般的大笑声。
尚嘉安再次审视自己的内心,是不是,因为这样的氛围,我才那么想靠近齐樱?
应该是的。
齐樱就应该这样肆意、轻松、自在,而不是除夕那晚站在公寓门口,嘴里说着强硬的话,却像是整个人都要破碎了。
尚嘉安肯定自己的想法,暗忖道,我只是靠近温暖的火苗时被吸引了目光,我只是希望这温暖的火苗不要熄灭,同我喜欢这火苗,是两回事。
久不相聚,吃了一顿很长的午餐,餐桌上齐女士提起邵平,齐心兰也帮忙遮掩过去。齐樱同小姨对视一眼,即使还没有时间深聊她怎么知道的,但已明白小姨不会擅自同齐女士讲。
齐樱松下一口气。
下午三点才吃完午餐收拾完,一大家人看天气好出门转转,镇子的古戏台广场有民俗活动,转到那边去顺便可以凑凑热闹。
才走出后街,迎面遇上程叔和程有回,万城和齐心兰也见过程叔几次了,互相送出新春祝福。
“我说书屋怎么早早地关了,又迟迟不开呢,原来是家人团聚了!”程叔笑着说。
齐心兰促狭道:“程哥啊,你可真是我家书屋忠实粉丝呢,过年都一天几趟地来看有没有开门呀。”
程叔几十岁的人有一种少年的腼腆,被说了也只是腼腆地嘿嘿一笑。
齐心竹敲打一下妹妹,邀请程叔同程有回一道去看看热闹。
齐心竹躲到齐樱身边笑,齐樱给自家小姨举大拇指点赞。
齐心竹看着程叔一身儒雅地同姐姐走在一起,在齐樱耳边说:“真是急死人了,这俩再不抓紧难道去棺材里面谈黄昏恋啊!”
齐樱笑得不行,原来小姨跟她一样在嗑CP,且比她还心急。
万桐是个社牛,几句话就同程有回聊上了。程有回想着刚刚小叔说的家人团聚,又想着之前小叔透露的齐樱已婚的信息,判断着这里面谁是齐樱的丈夫。
排除了万桐和万城,程有回有意无意地观察着尚嘉安。
他的眼神看起来只是正常的目视前方,但只要留心观察就能很轻易地发现,他眼神的锚点总是在齐樱身上。
齐樱出门还是穿着上午在家穿的对襟长款素棉袄,做旧的枣红色,除了固定棉花的菱形走线压印,没有其他装饰。头发侧在一边懒懒散散编了一个长长的大辫子,肩头依然挂着相机,这会儿在偷偷拍程叔和齐女士边走边说话的侧影。一身复古装束,却被她穿得通身自在轻盈,又俏皮。
程有回又瞄一眼除了最开始打过招呼之后就一言不发的尚嘉安,想,她的丈夫,是不是有点过于年轻了?
去古戏台广场要过桥,这桥比书屋外面那座拱桥更大更宽敞,但这会儿人来人往水泄不通,两头都排着队慢慢挪动着通过。
任何人贴得极近,齐樱只能高高举着相机避免被挤掉或者极坏。
“给我,下桥还给你。”尚嘉安长臂一伸,拿过相机在自己手上。
齐樱回过头,反正人挤人,不用自己走也会被人推着走,她就这么跟他聊天。
“拿稳哦,这可是我的命。不,比我命还贵!”
尚嘉安闻言,认真地两手抓紧把相机举在脸下,道:“好。坏了还你,的命。”
齐樱笑:“小屁孩,大学没毕业呢,耍什么阔!”
尚嘉安皱眉,不爽她的用词,很拽地道:“我高中已经开始赚钱了。”
意思是,跟小和毕没毕业没关系。
齐樱不跟他争,她也不在意这事情。倒是羡慕他因为个子高,不像她这样湮没在人群。
“喂,大高个儿,上面的空气应该很新鲜吧!”
尚嘉安看她被挤得麻花辫都凌乱了,脸也泛红,看看前面,大概还有一米就能下桥。安慰她:“还行,其实。忍忍,马上就能下桥了。”
顿一顿,补一句:“你也不矮。”
确实,齐樱在女生里是算高个儿的。一时觉得尚嘉安这说什么都认真的劲儿真是可爱死了。
好不容易下了桥,齐女士他们在一边等他们,万桐和万城还在后头呢。
尚嘉安把相机郑重地挂在齐樱的脖子上,轻轻笑着说:“幸不辱命,还你,你的命。”
齐樱笑着嗔怪地拍他一下。
程有回看着,觉得怪怪的。是丈夫吧,不够亲密。不是的话,好像有种说不出来的亲密?
大家站在河边石栏旁等万桐和万城,齐樱在给齐家两姐妹拍照。
“嘉安!嘉安!”
尚嘉安听到声音,不用回头看就知道是谁,烦腻地皱眉,走几步站到一边去,想假装没听到。
齐樱听到娇俏的女生在喊尚嘉安,闻声看去,一个娇俏可爱的女孩子,梳着新中式发髻,穿着中式粉白斗篷,一边挥手一边在叫尚嘉安。
“那边有人叫你呢,嘉安!”齐樱提醒道。
大家经齐樱这样一提醒,都看向那年轻女孩,她挤出了人群正在走过来,身后还有男男女女三四人。
尚嘉安面向河流背对人群,冷着一张脸不想理。
一个穿着时尚的年轻男孩越过女孩,快两步走到尚嘉安身边,责备道:“尚嘉安,庄月叫你叫得嗓子都哑了,你真没听见吗?”
尚嘉安依然不回身,抄起手道:“没听见。”
女孩子走近了,声音倒从明朗变得凄婉,在尚嘉安身侧一步的距离想上前又不敢地道:“嘉安,好巧啊,原来你来了青湖!我给你打了好多电话发了好多微信,你都不回我。我还去你公寓找你,等了好久,都没见到你,你……”
齐樱一行人早已经往另一边去了,去看摆地摊的小手艺物件,把空间留给年轻的男孩女孩。
回头看一看,尚嘉安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不变。那个时尚男孩似乎有点激动,身边的人拉住了他。齐樱怕他们打架,便时刻关注着。
女孩看也不看其他人,只是一直仰头对尚嘉安说话,中途似乎还擦了眼角,像是哭了的样子。
尚嘉安看也不看她,侧点头,阳光下,齐樱看见他一脸不耐烦地讲了什么,女孩子哭着跑开了,时尚男孩好似骂了尚嘉安两句,便和其它人一起追了上去。
尚嘉安慢慢地放下抱起的手臂,从浑身有刺的状态重新变得平和,他转身找寻齐樱她们的身影,同齐樱的眼神对上。齐樱冲他挥挥手,他勉力笑一笑,走过来。
齐樱低声问:“失恋?她?”
尚嘉安顿一顿,想起除夕夜自己讲的,只能点点头。
齐樱说:“很可爱的女孩子啊,分手也要好好说,不要给彼此留下遗憾,知道吗?”
尚嘉安乖巧地点头,同刚刚在河边的似乎是两个人。
齐樱跟上齐女士,挽着她的手想,少男少女的事情,还是交给他们自己解决吧。只是这小豆豆长大了这么闷的性子,也不怕把自己憋坏了。晚点让万桐桐小可爱去安慰安慰他吧!
尚嘉安却在想,我都避到这里了还能遇到这些人,都是些什么破事,真是烦人。
在这一刻,尚嘉安做了一个决定。